——自古情權難兩得。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愁?”我生在帝王家,從未嘗過常人的辛愁滋味。可是,又有幾人能懂得那“高處不勝寒”的痛楚無奈。
茂苑城如畫,閶門瓦欲流。還依水光殿,更起月華樓。這是萬里江山如畫、百姓富足、兵強馬壯,那是金曦映著琉璃瓦。我輕手拍著漢白玉石階,口中輕喃;“鳳求凰,鳳囚凰,誰求了誰的人?誰又囚了誰的心?”
她勝雪凝脂般的肌膚、云霧遠山般的眉黛、水波盈盈般的眼眸、晶瑩粉嫩而又能巧會辯的小嘴都深深烙在了我心底。佳人相伴,夫復何求。可是有一日,她不再是我的了。目光漸沉直到發寒。我能給她榮華富貴,給她至上權勢,她卻變得那般惡毒!腳步竟在不覺中移向曾經深愛如今卻避之不及的黃金牢籠。
朱漆大門紅得如血般喑啞,金色宮墻直逼得人心底發慌,青草還未來得及轉黃就枯得倒地不起,昔日鮮艷的花朵也在塵土中凋落。映入眼簾的是一方紫檀雕花桌幾,她在桌的一旁輕倚,倚在一塊陽光怎么也照不到的地方。墨發如瀑,她沒有梳妝,素面無飾,毫不掩飾她的美。剎那間,不甘與憤怒涌上心頭,噎在喉間衍生出絲絲酸楚,終在口腔中聚成一團。我不敢動作,只怕傷了她。人生第一次,我知道了痛楚的滋味,人生第一次,知道了彷徨與無助。久久我在牙縫中擠出:“為什么……為什么背叛朕?!”
她嘴角的微微抽動逃不過我的眼睛,是在譏笑我嗎?我的付出、我的寵溺成就的終只是我一人的“獨角戲”?
我極力平靜的凝著眼前的人,想將這一刻凍結,就讓她被禁錮在我懷里,回神想抓住她,竟又覺得眼前人無比陌生。
“皇上都知道了,又猶豫什么呢?這便下旨殺了吧。”
“朕給了你三千寵愛,至尊榮華,不想欲壑難填,你還有什么不滿足?”
“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皇上何曾真心喜歡過臣妾,君恩似流水,雨露何其多!我不過是你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宮里的夜長得不見盡頭,冷得透心徹骨,你所謂的寵愛永遠不會只是我一人的!”她的目光隨著她的宣泄不再那么冷冽,盡是委屈、可憐之色。我清楚的感覺到記憶開始回轉。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昔年官家有女眷在杏林間迷藏,貪玩無憂宛若云雀,不慎跌入朕懷的可是你?芳菲歇去何須恨,夏木陰陰正可人。梧桐樹下與朕對弈,曼若解語花幫朕清心排憂的可是你?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是誰許諾了朕為朕做螢火燈?又是誰在月下霓裳一曲,許諾只為朕一人而舞?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我們曾在銀色的林間狩獵,也是在雪天里立下了海誓山盟啊!”我挑起她的下巴,讓她離我更近一些,她的眸子又像當年我初見她時那般熱烈了。
“皇......皇上還記得嗎,還記得臣妾與皇上吟的詩,還記得多年以前只有皇上和臣妾在一起的點滴?”
“朕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一見她這般悔恨摸樣,我的心理防線和那許久醞釀出的決絕之心徹底崩塌。她悔過了,我為什么不能包容她呢?
“只要你向朕認錯,朕恕你私相授受之罪,就當是什么也沒發生過可好?”我想,我的真心她一定看得到,她一定會答應我的。
見她神色釋然,我竟莫名心慌。“皇上,人既已位高權重,就別再指望有多少人會對你忠心。終是我對不住皇上,今世緣已盡,來世再相守!”但聽一聲悶響,她在我面前倒下。
我失了一個人,丟了一顆心。
昔年是柔腸九曲,風花雪月。今年是高樓弦斷,杯傾畫冷。我命人燒了她的宮殿,轉身看著焦黑的空蕩,往日溫情早已遠逝。回身看紫闕巍峨,眸中凈是凌冽。
她帶走了一顆屬于戀人的心,成就了屬于帝王的殺伐果斷、威儀天下。
庭前月朧朧、水漣漣、草離離、花妍妍。輕倚紫檀雕花桌幾,獨飲一壺。風寒無人暖,玉碎不再還。“人既已位高權重,就別再指望有多少人會對你忠心!”故音迢迢入耳,這是帝王的痛楚。
定稿于201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