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仔是那個中午的飯后坐汽車離開小城的,武仔還不知道自已病重的程度。
其實武仔不想走,每次俞勸他回家看病的時候,武仔都很緊張地說,只是感冒,發低燒,醫生也說我沒有其它的毛病。直到這次,武仔是在床上躺了兩天,全身乏力,然后開始厭食了。
這個春天還未春暖花開的時候,武仔的鼻子就開始了呼啦呼啦的抽吸,每次都讓人有種呼吸不暢的感覺。大家抬眼注目的時候,武仔就掏出藍邊白底的手帕擤鼻涕,一副內疚歉意地說,我又感冒了。大家說,武仔,你好了還沒兩天啊!怎么又感冒了,還是上醫院吧!春天了,病毒就像花開一樣的來了勁。武仔說,我是得去看看了,硬扛只怕不行。于是武仔去醫院。
男生們趕緊開窗透氣,三月里的風還颼颼的有些涼,冷風貫堂而過,呼啦啦掀起一溜煙床單,煙草味以及其它的異味就隨風而去了。
男生們一點嫌棄的意思都沒有,誰沒個感冒發燒的啊,開窗只是出于本能,醫生和書上都說了,經常性的開窗透氣能預防感冒。這是常識。
從校醫院回來的武仔就每天吃那種白色的藥片,有時還有紅黃相間的那種膠嚷,色彩很鮮艷。男生們這時候裝出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問,是苦的,還是甜的,辣不辣啊?武仔很無奈的苦笑著說,大哥,你試下子不就知道了。甜的,不騙你!
吃了兩天的藥,武仔就精神了許多,每天又一如既往的開始東游西竄起來。像只兔子,難得安靜。他不打牌,也不搓麻將,似乎也沒到戀愛的年齡,很難想象這么多枯寂的日子,是如何打發的。
人小,只是長得小,畢竟也是十七了的大男孩了。也會有煩惱,寂寞,甚至于孤獨。
這個三月的后十天,細雨綿綿。武仔又一次感冒了,他的感冒就和這個時期的雨不期而遇,時斷時續,那種呼吸不暢的抽鼻聲像呼嚕一樣整晚整晚的盤旋在宿舍的天花板上。男生們一開始還抱怨不已,很快的大家就習慣了,每晚大家享受著抽鼻似的呼嚕聲酣然睡去。間或還能在迷糊中感受大團大團的黃白鼻涕脫腔而出的那種聲音。
許多的時候大家在飯后都能看見武仔從床頭,摸出各種各樣的藥,然后就著白開水吞服。服完藥的武仔就靜靜地坐在窗前,難能可貴的表現出一副沉靜的樣子。藥吃的多了,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不當一回事了。
一個人每天都在吃藥,吃得多了,就難免生出股藥的味道。這種藥的味道時常進入我們的鼻息,讓我們的噴嚏不由自主的沖進了空氣中。這時候的男生似乎更糾纏于傳統,總是悻悻地罵,誰在咒我!
其實,打噴嚏和咒人真的沒半點關系。兩者幾乎是八桿子打不到一塊的事,它只不過是古老相傳的一個說法。而我們也習慣如此說,很多的東西就是這樣,一但習慣了也就傳統了。
打噴嚏如此,藥罐子也如此。許多事如此。
這個春天還未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武仔就隱約著成了全校最大的藥罐子了。長時間的感冒和吃藥讓他精神恍惚,面容憔悴。在衛生間的小便池前,男生們很容易從尿液的顏色分辨出他服用的藥物種類,濃白的是白色的藥片,血紅的是膠嚷。
感冒。感冒。就是你感覺到了的時候,許多的病源都冒了出來。
那個四月最初的一個清晨,也就是那種深藍的氣息開始出現的那個清晨,樓前的枝椏草莖上布滿了露水,一些不知名的月白、淡黃、水紅的野花零散的出現在宿舍樓和儲油庫之間的雜草中,大家的眼前頓時為之一亮,一切都蓬勃起來了。
這個時候,男生們聚集在樓道的遮水檐前洗漱,不時的躲避著樓上飄落的水珠,不用想大家都知道那是樓上未擰干的衣物上的殘留物,清理衛生的老頭又開始斜著眼往樓上瞅,水珠晃蕩著從高處連珠睟線般進入視野,老頭很無奈的繞過滴水,去收集塑料制品去了。通常讓老頭有興趣的多半是方便面的外包裝袋,當然廢棄的塑料脫鞋和舊衣物就更使他高興了。
白沫子從大家的嘴角冒出,中華牙膏的味道總是那么清新。
今天的武仔精神不錯,似乎沒感冒了。墻哪邊103宿舍的老傳和小四邁著碎步,手上端著特大號的飯盆,謹小慎微的走了過去。大家都笑知道有戲了。
刷牙的武仔這時候在窗外叫俞,聲音里透著驚恐。俞說,怎么啦!大驚小怪的。武仔說,俞。我流血了。然后做呲牙咧嘴狀,果然上牙床的牙齦正冒著絲絲血絲,幾個聞聲而來的男生說,切,這也大驚小怪的,誰讓你用那么大勁啊!
武仔有些委屈的說,我沒用勁啊!真的。俞說,沒事,沒事,含口水時間一長就不流了。有的時候,特別是青菜吃少了的時候,大家刷牙用力過度,牙齦也會出血。幾乎人人都有這種經歷,所以大家依然粗心的忽略了。其實不是粗心,而是不懂,也根本想不到。醫生也沒想到。
四月的武仔不斷的在流血,他的口腔總是在清晨的洗漱中充滿了血腥。以至于他每日的卡路里的最初攝取都伴隨著絲絲的血腥,血腥氣在搪瓷碗的邊緣和撕咬的饅頭上觸目驚心的經久不去。
這種血腥的氣息是如此的糾纏于青春飛揚的生命,這時候的他就和目光一樣的憔悴。低燒虛汗驚夢總是在午夜的輪回里接踵而至。
俞說,你還是回去看看吧!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了。武仔在暈紅里喃喃地說,我覺得好了很多,病假請多了,會不會留級啊!
其實武仔的擔心不是多余的,傳統固執的觀念于我們的思維根深蒂固,已經取消了內招、特招的八十年代末,找一份工作真的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何況只是感冒發燒,比較奇特的感冒發燒罷了。沒有人意識到武仔的病重程度,武仔自已也沒意識到,醫生也同樣。
選擇的艱難很多的時候讓人痛苦不已,如果結局可以預料的話,許多許多的事情都可以避免,人生的軌跡一如既往的如出站的列車奔向遠方。生命轉瞬即逝,青春一覽無余。這個藍色四月的天空依然湛藍無垠。
可是沒有如果,有的人有的事是一老早就注定了的,就像快樂中的憂傷,歡笑中的眼淚一樣,上帝就是這樣安排的。
等我們明白失去的時候,等我們懂得思考的時候,等到這個藍色的四月走遠了的時候,一切都不在了。上帝也是這樣安排的。
這一天,武仔的干姐們又來看他了,武仔半倚在上鋪的床上,曲卷在被窩里,卡白的臉看上去就更長了。低燒開始象雨季一樣的纏綿,那種病態的暈紅在臉頰上嬌艷似火,那時候的他目光中充滿了依戀和悲傷。或許還有一份母愛的期許。
異性的關愛這時候尤其顯現出一種柔情似水的安謐,在靜靜地問候聲里,笑容依如皺紋般堆積在稚氣的臉上。干姐們說,武仔,想吃點什么呀?武仔搖頭,聲音就像搖頭一樣無力,他說,沒有胃口。食物對于現在的他來說,無異于吃藥般痛苦。就算是皮蛋瘦肉粥也無法勾起他的食欲,除了水,他的胃腸里只有那些融解的藥了。
教學樓哪里的鈴聲急促的響起,春天的暖風輕撫著窗口。一簾窗外的綠意如遠山般空濛,在寂靜的空曠里,秒針的滴答聲依如雨水的存在。沒有陽光,沒有泥土的芳香,唯有遠山般的頹廢。寂靜和影子在睡夢中慢步,繁花和生命像落葉一樣的枯萎。
武仔終于答應回去了。這個時侯的他已經意識到了拖延下去的危險。俞說,我送你回去吧!免得大家都不放心。武仔那一天的精神出乎預料的好,他笑著說,沒事的,不用了。我精神著呢!我會很快回來的。
大家依然很憂慮。畢竟他小,整個年級都沒有比他更小的了。因此無論做錯了什么都沒人會和他計較,他笑的時候大家多半陪著他笑,他哭的時候大家就會哄著他。讓他不再哭鼻子。
如果單純的從性格上來說,一個人到了這種環境里還能無所顧忌的想說就說,想做就做,想笑就笑,想哭鼻子就哭鼻子,武仔無疑是幸福的。
曾經幸福的武仔已經坐上了汽車,從敞開的車窗大家輪流的撫摸著他的頭頂說,早點回來,別讓我們太想你了。他干姐們也拉著武仔的手說,到家就給我們寫信啊!好好的養病,爭取長高長胖點。武仔笑,笑容和目光中的神采都是擠出來的,嘴唇干裂,那一臉的白里唯有一口細牙讓人覺得白的真實些。
武仔看著這群和自已相處了近兩年的同學和校友們,目光就漸漸的淡了下去,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街道,甚至還有對面熟悉的豬油炒粉。那么多張揚的青春,一起度過的青草歲月,就一一浮現在眼前。
武仔。再見。早點回來啊!
車輪滾動,人群與屋宇逐次漸遞的閃過,在那回眸的一撇里,有晶瑩灌溉出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