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田景軒
松山路邊有松山湖,湖中有亭,亭中有廊,供游人休息。亭子外是一蓬翠綠的鳳尾竹,長長的竹梢垂在亭蓋上,又從亭蓋垂下來,遮住了亭子的一面或兩面,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簾子。坐在亭子里,當面是松山湖,側面是竹,背面是路。湖水靜悄悄的,遠遠地,有兩只船在湖中游,顯得湖面格外安靜。亭子的柱子上有一幅對聯,道是:趣言能適意,茶品可清心。自然這里無茶,趣言呢?又少有伴。黃恩山老伴三年前走了,留下他一個人,結交的人不多,只有同小區的一個老裘,還是一個瘸子,一般不輕易出門。雖然如此,現年七十有六的黃恩山還是喜歡這里。從早晨坐到中午,中午回家,小睡一會,又從下午坐到晚上。古稀之年,喜坐不喜走,喜靜不喜鬧,空曠的松山湖正好契合這一點。家中有一女兒,女兒山嬌已是四十出頭,有一外孫讀高中。女兒一個月來一趟,平常打個電話,表示這世界上還是有一個牽掛他的人。風,輕輕地,徐徐地掠過他的老臉,竟有些遲鈍于這樣的撫摸,老臉老皮的,像長在湖背山上的松皮,坑坑洼洼、刀口縱橫,又像新翻犁后的土,一條一條的都是溝。人越來越少,漸漸地,亭子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兩個人。黑夜像一聲號令,催著人們離開,走向另一個光明的去處——家,人人都有家,黑夜說,大地和曠野屬于我,而人類,你們,回到你們的窩居去吧,那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天黑了,還不走呀?”對面的女人望了他一眼,沒想到這話是對她說的。“再不走,公園要關門的,到時出不去了。”老黃又補充了一句。
“我沒去處……”女人忽然埋下頭,她的頭發在腦后挽一個大大的髻。“我已一天沒有吃東西了……”說著,輕輕地抽泣起來。她懷抱一個包袱一樣的布口袋,松松的,似乎也沒有裝啥東西。“老人家,行行好,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住的地方呵?”
老黃的頭緒一時有點亂,心里暗暗怪自己多嘴。忙問:“怎么回事?大妹子?找住處,外面旅舍很多呵。”
“我今天剛從老家來,本來想來投奔一個老鄉的,誰知她離開已經一個月了,坐客車時,身上的錢又遭偷了,頭一次出遠門,沒經驗,哪曉得會遇到這些事……”說著,埋著頭,像是在抽泣,肩膀一慫一慫的,一只手緊緊地抓著包袱的面子,好像要從包袱里捏出什么東西來似的。
“哦,這樣呵……我家就住在附近,我一個人住,要是你不怕的話,就到我家去住一晚,我再幫你想想辦法,行不行?”老頭子弓著腰,慈祥地說道。
女人止住了抽泣,抬起頭,睜開朦朧的雙眼,看著她道:“謝謝老人家,我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老黃背著手,走在前面,女人抱著手里的包袱一步一趨地跟在后面。出松山公園,往左轉,大約500米就是松溪小區,老黃就住在這里。老黃住在二樓,到門口,抖索半天,才掏出鑰匙把門打開,拉亮燈,把女人讓進屋子。進屋要換鞋,女人穿的是一雙解放鞋,她勾腰解了鞋帶才找了一雙涼拖鞋穿上。
屋子擺設很簡單,一張沙發,一個茶幾。茶幾上有一只綠瓷茶杯,是老爺子的常用品。女人身子疆硬地坐到沙發上,一臉拘謹地看著老黃。老黃這才看清她的臉。女人大盤臉,皮膚不白,也不算黑,皮膚繃得緊緊的,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層亮亮的光澤,年紀看上去四十四五歲,她穿一件白色的類似襯衫的內衣,外罩一件藍色的薄衣服。老黃沒和她寒喧,徑直走進廚房,在冰箱前遲疑了一會兒,然后從冰箱拿出兩只雞蛋,他朝客廳探出半個頭,道:“我們煮雞蛋面吃,你先坐到,馬上就好。”女人趕忙起身,道:“我來幫忙。”老黃道:“‘初來咋到,摸不清鍋灶’,坐著吧,很快就好了。”在女人看來,老頭子這么大年紀,竟還利索得很——只是家里冷清了些。
老黃以前是搞地質工作的,野外求生能力強,煮飯炒菜那算是基本功,雖說他是大學生,是工程師,有時在野外一樣要輪流煮飯。炒蛋炒飯,煮雞蛋面條,他最拿手,原因很簡單,這兩樣東西最方便。一早吃炒飯上山,遇到下雨天不上山,就在駐地下一碗面條解決。他出生在農村,老家的農村在麥收季節拿麥子換面條,家里雞多,雞蛋多,煮雞蛋面,就是順利成章的事。再說,有碗雞蛋面吃,在那個年代是多么幸運的事。
女人似乎餓得很,一碗面條很快光了,吃完了,用手抹一下嘴。老黃說,桌上有餐巾紙,夠不夠?女人說,夠了,好久沒吃上這樣香的面條了,我們老家也喜歡做雞蛋面。老黃問他老家是哪里的,她說是貴川的,老黃說,巧了,我老家也是貴川的。說著兩人都笑了。再問下去,兩人竟相距不遠,只隔一條河溝。
“小時候每次去上學,都要經過你們冉家溝,村口是一塊墳地,長有四五棵桂花樹,樹下是三座升機墳,墳地周圍的草長得茂盛,光線暗,陰森森的,每次經過這里,周身都起雞皮疙瘩,尤其是一個人走的時候,更是恐怖,要小跑著走過這段路……”老黃道,他一手握著綠瓷茶杯,臉上寫滿了興奮,竟感覺有些微微發紅。
“那點呵,現在早不在了,都修成了房子。周圍的田和土大都被賣了或征了,現在都看不見莊稼。老人家可能好久沒回去了哈?”女人吃過了飯,臉盆顯得更飽滿了,臉頰泛紅。她說她叫春云。老黃說他叫黃恩山,叫他老黃就行了。
“三十年了,快三十年沒回去了。父母過逝后,老家還住著侄子,但卻很少走動。老房子本來還在,前些年,聽說侄子在城里買了房子,把老家的屋基賣了,現在回去大約也沒人認得,同齡人好多不在了……”說到這里,老黃臉色有些暗淡。“正談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這句話仿佛不經意在他耳邊響起了,所以趕快收住了話頭。
“該回去看看,這些年變化太大了,我們住在當地,都感覺變化大,今天還在的房子,明天可能就不見了,變成了漁塘或者修成了一條公路……”春云一面說著,一面無聊地搓著雙手。她的手指有些粗糙,關節粗大,皴皮重,還看得見裂口,顯然是長期干體力活形成的。
“哪你這次是怎么出來的?家里不知道?沒和家里人聯系?不怕他們擔心?”老黃喝了一口水,不敢直視春云,說話的時候眼睛望著電視方向,電視上正在播放一段廣告。
“他擔心?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頭,好和他的野婆娘過。我就是不死,就是不讓他好過……哼,有點子錢就亂來,家里好不容易砌了個房子,蓋板沒有打,窗子沒有安,不好好去找錢,就一天玩那些花花腸子。男人在外面做事情辛苦,當女人的,哪有不曉得的?本來找分錢不容易,還要拿給別人花,哪有這樣憨的人嘛?還好意思把野婆娘往家里帶!我罵那個婆娘,他就打我,老子也不怕,我一個打他人兩個,你看嘛,我手臂上全是青的……”說著,她把袖子挽起來,雪白渾圓的手臂上果然有兩條青黑的印子。她把袖子又重新捋下來,繼續道:“他媽×唷,這男人沒意思,你巴心巴意的吧,他不當一回事,就喜歡粘花惹草——我不是講所有男人,我講我家那口子——不叫東西,像他媽騷公雞一樣,到處發情,死不要臉!我不和他過了,不是只有他才找得到錢,我也會,我好手好腳,憑哪樣受他氣!”說著話,嘴里不時噴出唾沫星子。
“說得對,大妹子,男人就不能慣著,男人就是賤……大妹子,沒看出,你很有性格,男人因為怕你,才在外面找野女人吧?”老黃一說出這話,就有些后悔,感覺自己有些輕佻。春云一下子臉紅了。“我兇?要是我兇,他又不敢亂來了啰……”她邊說著,邊把眼光朝向別處。她忽然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她和對方并不熟悉,但她就是感覺他是好人,又是老鄉,就把所有警惕都放下了。
“有你在,我真高興……”老黃囈語般地說了一句,說完這句,不自覺地把頭低了下來,輕輕地抿了口茶。山嬌也是四十出頭,看著春云,她感覺好像女兒回來了。
他安排她睡山嬌的房間。那是山嬌從小到大住的房間。他叮囑她,睡覺前記得插門。
第二天起來,春云正在打掃客廳,老黃沒有阻止她。家里好久沒有女主人了,春云的身影讓他覺得溫暖。
做早餐時,春云說讓她來。他把廚房的東西指給他,他說早晨還是吃面條。不一會兒,廚房傳來“滋——”的制油的聲音,這聲音聽起是那樣熟悉,這是生活的聲音,幸福的聲音。有人說,家庭的幸福是長在廚房里的,長在廚房的聲音里、廚房的味道里和廚房的身影里。年輕時候在野外搞地質工作,長年累月回不了家,心里想的夢的都是老婆在廚房的背影,想起那個背影,心里就暖烘烘的;待到好不容易有機會回一趟家了,那個激動呀,睡到半夜會醒轉來。他怕年輕人笑話沒敢說,回到家跟老婆悄悄說,老婆笑話他沒出息,但臉上卻笑得花兒似的。等他熬到了退休,兩口子終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沒過幾年,老婆卻先他而去了。這就是命啊!他常想,自己是和尚命,注定生活中缺少女人。
春云把兩碗面條端上桌來,原來煮的是洋芋湯面條。
“咦,你也會煮洋芋湯面條?這只有我們老家人才會做呀,我做過幾次,因為家里人都吃不來,所心好久沒象這樣做過了。”老黃一面坐下,一面把筷子在碗里攪和。春云笑著道:“我看你廚房有幾個洋芋,就削了一個,在老家,都是用油湯煮面條的,我還怕你吃不來呢。”她眼睛望著老黃,看著老黃大口地吞著面條,心里莫名地涌起一縷喜悅。
“吃得來,吃得來,在小時候,我們不是把面條煮在鍋里,而是炒一碗洋芋絲,煮好面條后,和著面條吃,那味道和這個一樣的,小時候吃的東西呵,一輩子忘不了,媽媽煮的飯菜最香……”老黃一面“呼呼”地吞咽,一面感嘆道。他差一點說出“你像我的媽一樣”,這話太親密了,怕她受不了,他忍住了。
老黃放下碗筷,一面用紙巾擦嘴,一面看著正在低頭吃面條的春云,略略想了一想,道:“春云,我看這樣行不行?既然我們是老鄉,和你又很投緣,就在我家多住幾天,再慢慢找事情做。我不收你錢,你也沒有錢,勤快呢,就做點家務,不勤快呢,就當走親戚,玩幾天。”他說著,夠著手,拿桌上的牙簽盒。春云趕忙起身,把牙簽盒遞給他。聽他說的話,春云紅著臉,遲凝了一下,幽幽地道:“我怕你家人不同意呢。”
“家人?我只有一個姑娘,她個人的事情都忙不完呢,哪有時間管我!她老是叫我找個保姆來服侍我,我說我還沒有老到那個地步,不用。——咦,也好,她問起,就說我找了個保姆。”老黃說著,心里喜了一下,為自己的這個托詞有點沾沾自喜。
“我當你保姆吧,黃伯,如果不嫌棄。我們農村人,不會其他的,力氣活總做得來,做吃的,都是老家味道,我看黃伯你也喜歡……”春云抻直身子,笑著和他商量道。
“嗯……就怕委屈你,先這樣吧。”老黃說著,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一面說:“今天我帶你游松山公園。”
“好,我把碗洗了就去。”春云笑著把兩付碗筷收拾了,轉身去了廚房,她輕快的背影,看上去像個年輕姑娘。
松山公園有一座百年古剎,名叫松山寺。去松山寺要經過云盤十八彎,據說有十八個彎道。一路上坡,一米來寬的坡道,都是石板砌的臺階。路兩旁古木參天,藤蔓纏繞,不時見野猴在樹間飛躍,使古樹林變得格外生動。他們走到半山一個叫拐子亭的地方休息。一路上老黃幾乎沒叫春云扶,氣定神閑,大有一口氣上山的氣勢。路邊有一泥塑,據說塑的是鐵拐李,塑像背山有一幅書法蒼勁的對聯:云盤山從腳下始,松山寺自云中坐。有人在塑像前燃香化紙,還在塑像上掛紅布條條,把一個塑像弄得花花綠綠的。兩人到亭中坐。亭子的柱子上也有一幅對聯:云外青山吞日月,亭內風云鎖春秋。老黃道:“據說當年鐵拐李赴南海八仙會途中到訪松山寺,在此歇腳,題下‘云盤山從腳下始,松山寺自云中坐’,后來根據傳說,寺里的人在這里塑像立亭紀念大仙。但傳說終歸是傳說,誰又去計較它的真偽呢?信則有,不信則無。”春云對傳說不感興趣,倒是對老黃的爬山功夫有些吃驚,道:“黃伯的身體好,爬山一點不累,連我都覺得累,你卻一點事沒得。”老黃笑了,說:“連這點秘密都讓你看出來了,看來職業的老毛病是改不了。我干了一輩子地質,爬了一輩子山,天天與山打交道,見到山就本能地要往上沖。沒法呀,礦都長在深山里,不長在城市里,而且哪里山不偏遠、不陡峭,哪里不長礦,你說怪不怪?這就叫‘無限風光在險峰’,你在哪個山腳下會看到風景呢?”春云道:“老家的汞礦就長在老深山里,只是聽說開完了。”老黃長嘆一聲道:“資源是有限的,總有開完的時候,所以搞地質的人就要不斷地找礦,接替枯竭的資源。走,我們繼續爬山。”說著,一手扶著柱子站起來。春云上前扶他,他推開她,道:“沒事,你不是看到,走到半山都不是沒事?”一路上,他跟春云講,在野外填圖,有時要到山上采樣,必須爬到山頂,路又陡又窄,只得抓住兩邊的野茅草或灌木枝才能上去,過后手掌和手臂上都是茅草和刺劃的血條條;下山時更惱火,腳打閃閃,生怕不小心就滾下山球了……
在松山寺,他們參觀了山門殿、天王殿、觀音殿、大雄寶殿,還到羅漢堂逛了一圈。從羅漢堂出來,有僧人追著他們兜售所謂開光的彌勒佛像。春云接過僧人的畫像,翻來覆去看,很想買一個的樣子。老黃本來想說,佛是靠不住的,凡事要靠自己啊。但他還是遞給僧人五塊錢,對春云說:“拿一個吧,興許佛祖會保佑你萬事如意呢。”春云接過像片,感激地看著他,仿佛他就是如來佛祖一樣。老黃有些不自在,忙把眼光轉向別處,裝著若無其事地道:“我們去吃齋飯,這里齋飯做得很有味道。”他們去的齋堂,又叫五觀堂,果然有很多人在這里吃飯。齋飯很便宜,十塊錢一份,管飽。菜品不少,有炒豆腐、水豆腐、炒紅蘿卜、炒棒豆、炒空心菜、涼抖鹽菜、涼拌黃瓜、油炸糍粑、炒米皮等等的,還有蘋果、桃子等時鮮水果,隨你吃。齋堂里有一個拜堂,堂上有一幅對聯,橫聯是:食存五觀,道的是:一計功多少量彼來處;二忖己德性全缺應供;三防心離過貪等為宗;四正事良藥為療開枯;五為成道業應受此食。老黃看了也不是太懂,又去看上聯道:事不關己少開口必要開口休多言,下聯是:守住元氣精神好保持清譽好安身。這是一聯做人諍言。老黃駐足良久,反復咀嚼,深以為然,不覺在心里默念道:“事不關已少開口……保持清譽好安身……”念到此,他有種自己似乎犯了錯誤的感覺,錯在哪里?一時還理不太清楚。難不成是因為春云?我收留她存有私心?什么私心?一個單身老男人帶一個單身女人游山玩水,算什么?談戀愛嗎?早過了這個年齡了;只是單純的家人游嗎?顯然春云并不是自己的親人。更不用說雇主花錢請保姆來游玩了,說出來,恐怕沒人會相信。一時間,老黃心里存了一團亂麻。正在這時,春云在輕輕喚他:“黃伯,吃好沒得?要不要現在下山?”老黃見她手里拿了兩個紅燦燦的大蘋果,問她這是干嗎?她說,這是不要錢的,拿了路上吃。老黃就覺得女人都愛貪小便宜,但也沒說啥。因為剛才的一番心理活動,下山的路上,他就不敢直視春云的眼光,假裝什么都出入不了他的法眼,自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以一路上也少說話。春云本來話不多,一時間顯得這一老一少很沉悶。
回到家,老黃要午休,這是他的老習慣,午休一個小時,再起床看看電視,就是一下午。但今天大約爬山累了,一覺竟睡到五點過鐘才醒來。醒來見春云在廚房忙碌,原來她把飯都燜好了,正在切青椒絲,這還是兩天前自己買的。心想,得拿點生活費給春云,萬一她想買什么菜呢?一面想著,一面去洗漱。果然,吃飯的時候,他把想法告訴春云,春云沒有反對。于是他把手插進內揣,從皮包里數出五百塊錢遞給春云,春云接過錢,臉上莫名地一陣發燙,騰起一片紅云,因為剛吃完飯,身上發熱,老黃并沒有注意。
晚飯后,老裘來電話,約老黃到松山湖散步。兩個老家伙一般是沿湖繞一圈,而后各自回家。老裘家兒子媳婦孫子一大家人,他嫌吵,經常約老黃出來殺兩盤象棋或者走一走,一起聽聽收音機什么的,躲過家里那陣陣吵鬧聲,倒也有趣。老黃說,沒空,老家來人了。老裘道:“啥時候聽你說起老家有人的?別是騙我吧?”老黃說:“我哄你擱球哎,說有人自然是有人的噻,真啰嗦。”老裘只得作罷。松山湖去不成,小區總是要走一下的。老黃就帶春云到小區散步。
松溪小區是個老小區,活動場所有限,加上私人小車多,把僅有的一點活動場地都占據了,散步只得繞著這些大大小小的車輛走一圈。但在樓腳,好多人家想法開辟出一小塊空地,種上一些花花草草、豇豆、茄子、辣椒、扁豆、絲瓜什么的,顯出一派農家樂來,倒合老黃胃口。他常常站在這些農家菜跟前,想象著老家農田和菜地的情景:辣椒熟了、黃瓜和絲瓜熟了,聽從當媽的吩咐,跑到菜園子中摘幾只瓜、砍幾兜白菜,然后跑到河里去洗,天天都是現摘現吃,頓頓吃的是時鮮菜疏,蜜蜂在花葉上飛,蚱蜢在草叢中跳躍,陽光懶懶地掛在天上,遠處有知了在聲聲唱著……唉,時光不在,景物依舊,真是讓人感概。老黃問春云,現在你家還種這些菜菜不?春云說,種啊,每天一大早背到街上賣,不到中午就賣完了,好的時候能賣一二百塊錢呢,只要勤快,現在啥都能賣錢。一邊說著,臉上不自覺地顯出很驕傲的神情。老黃偷偷看她的臉,感覺比昨天紅潤得多,人也顯得年輕了。小區里還有牽牛花、桂花、石榴等花果。牽牛花濃艷的花瓣像某些電影上那些涂了濃妝的女人的嘴唇,性感熱烈,為此他還專門找到了一首描寫牽牛花的詩,他記得詩是這樣寫的:西風樵了谷,藤蔓絡柴關;名在星河上,花開曉露間;秋空同碧色,曉日轉經顏;若掛青松頂,脩然不可攀。他本想背這首詩給春云聽,但又怕她聽不懂,也就罷了。小區里的人偶爾會投來幾縷好奇的目光,大約都在問,這個女人是老黃家誰呢?老黃不在乎這些眼光,繼續慢慢散他的步。春云跟在他旁邊,有些拘謹,不時拿眼光掃視周圍的人,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那神情,感覺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生怕大人會批評她。見老黃站在一篷牽牛花前,春云笑著道:“你們這些有文化的老者,都喜歡這些花花草草。老家生產隊有個老人家,我們叫老祖公,死了十多年了,他在世的時候,院壩里就栽了好多花,我記得他家的芍藥花很多,大朵大朵的,花開的時候,白花花一片,好看得很。他一到過年就幫人寫春聯,我們當孩子的,父母買了紅紙,就叫我們去找老祖公寫春聯,他總是樂呵呵地幫我們寫,寫得很工整,一個生產隊的春聯他差不多都包了。但他快死那幾年,老是打他家老婆婆——我們叫老祖婆,有人還看見他騎在老祖婆身上打,他后來死了,大家都說,這下老祖婆得解放了,不用挨打了,誰知一年后,老祖婆也跟著死了。大家就說,這老婆婆還是離不開老頭子。”老黃聽得津津有味,說道:“這才是真夫妻,一對冤家。‘不是冤家不聚頭’,講的就是這樣的夫妻。”
天都黑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回家。
春云在老黃這里又住了兩三天。
這天一早,老黃準備帶春云去吃當地有名的小吃——腸旺面,人們常說,貴山市人每天從一碗腸旺面開始,血嫩、面脆、辣香、湯鮮的風味和口感是每一個貴山人的深刻記憶,不能不讓小老鄉去嘗一嘗。剛打開房門,卻劈面撞見急匆匆進門的山嬌。山嬌是老黃的獨生女,因為是老婆到野外看望老黃時生的,所以取名山嬌。
“山嬌,怎么大清早來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這么搞突然襲擊,小心要了我的老命喲。”老黃半是生氣,半是玩笑道。
“不做虧心事,怕什么!當真媽不在了,家里就沒人管你了?別人說的話,我還以為是假的呢,沒想到真被我撞見了。爸,你也老大不小了,黃土都埋到了頸子,怎么還這么糊涂呢?怎么這么不讓人省心呢?是人是鬼都往家里帶,你還讓不讓人活了?!爸,你是存心的吧?你家外孫眼看就要高考了,不見你操心,盡把心思用在這些花花草草的事上去了,你叫我們做小的怎么說!爸……”山嬌一面往家里撞,一面絮絮叨叨個不完。老黃越聽越不是事,忽然感覺一股熱血直往頭上涌,忍不住大聲道:
“山嬌!你給我看清楚了,這是你老者家,不是你的家!你不問清紅皂白就胡言亂語,你還當不當我是你爹?如果再這樣蠻不講理,就不怪我以老賣揣,不認人!”他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唾沫星子亂飛,搞得山嬌一陣陣偏著頭,顯出厭惡的樣子。她忽然沖著春云嚷道:
“請你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爸他老糊涂了,但他有家人,請你自重一點!”
春云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才的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她一點準備都沒有。活了幾十年,還從沒有誰這樣嗆白他。雖說老公愛打人,但還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這樣讓她下不來臺。于是她除了臉紅,還是臉紅,她本來想解釋,想搶白兩句,但山嬌不容她說話,又惡狠狠地道:
“我知道農村人找點錢不容易,但那么多人都可心正大光明地掙錢,你為什么就不行呢?看著我家老頭兒老實,好欺負,就隨你們哄,隨你們騙!告訴你,不可能!——你跟我趕快滾!哪里來滾那里去!小心對你不客氣!”
“夠了沒有!”老黃忽然大吼一聲,把兩個女人都嚇了一跳。不知什么時候,他手里多了一把菜刀,只見他把菜刀高高舉起,在山嬌面前恍了一恍,大聲吼道:“你滾回你的家里去!這里不需要你,老子是死是活不要你管!活你不來看我,死了也不需要你來收尸!——走不走!”山嬌驚惶地看著他,臉上恐怖地睜大了眼,一時錯愕,不知如何是好。人們常說,人嚇人是嚇得死人的,因為急遽的驚恐,全身血液迅速上竄,細小的血管經不住飛快竄動的血液,因堵塞而死亡,或因血管爆裂而斃命。山嬌此刻大約就是如此,思維忽然停頓,平時對自己言聽計劃、呵護有加的父親,忽然變得像魔鬼一樣猙獰,這換在誰的身上都不可接受。但大約年輕,畢竟經得起折騰,一瞬間后,她意識到了什么,忽然轉身朝門口飛快跑去,噔噔噔,一陣下樓聲音清晰地傳來,老黃才無力地垂下了手,隨著刀子也“當”地落在了地板上。春云似乎被嚇傻了,這才猛地醒過來,把刀子揀起來,顫抖著跑進廚房,把刀子藏在碗柜里。回到客廳,老黃還傻呆呆地立著。春云走過去把他扶在沙發上坐下,輕聲道:“黃伯,不要生氣,都是我不該,讓你們父女不和,我想……”
“你不要說了,什么都不要說,這不關你的事,真不關你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他想說的是,是我的事,我年紀雖然一大把了,但卻很脆弱,有時甚至像孩子,需要有人呵護,這個呵護我的人,小時候是母親,結婚后是妻子,但妻子走了,只得自己硬挺著。有些話,是不便給兒女說的,說了,有損父輩的尊嚴,打死也不能說,這是做兒女的,誰又能理解的呢?一個人的夜,有時候好短,有時候又好長好長啊……這的確不是任何人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夠堅強,真的不夠,但我卻不能對別人說啊,這就像一只蝸牛,必須有一只殼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我緊閉我的嘴,就是不希望我的殼轟然倒塌,讓人輕易的見到我懦弱的一面……在野外,我多久沒有回家,每天從山上下來,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但仍然活得生機勃勃,是因為我有念想,有希望,總是期盼著和家人團聚,盼望女兒早早長大,盼望一座新的礦山誕生……但是現在呢?不過是在一天天地挨著死亡的到來罷了。但突然,我的眼前亮了,因為這個叫春云的女人的出現,可是,一切卻又都是這樣的虛幻……想到這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聽到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喚他:黃伯,黃伯……你醒醒,醒醒……原來我是昏過去了嗎?嗯?怎么可能?我身體這么強壯!他重新坐直身子,只見春云正在拿一張臉帕幫他擦臉。
“唉,剛才感到一陣天眩地轉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了,春云,嚇著你了?怎么流淚了?是山嬌欺負你了?不要怕,我不怕她,她不敢再來騷擾我了……”老黃關切地看著春云,想用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春云自己用毛巾擦去了。頓了頓,春云才說:“要是你出了意外,我才不曉得該怎么辦,幸好……”
“唉,年老不中用,年老不中用,不過你放心,我決不會怪你的。收拾一下,我們去吃腸旺面。嘿,是誰這么多事告訴了她……本來好好的心情,全遭這個死姑娘破壞干凈了。”說著,老黃雙手一撐沙發,站了起來,嘿嘿地笑了笑,仿佛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
“嘿,我真服了你,老頭,你真樂觀。”春云調皮地道,臉上也扯起了一縷笑容。
出小區往左轉兩百米,是一條小巷。小巷子很窄,兩邊是林立的商鋪,有賣干貨的,瓷器的,布匹的,花生瓜子的,路中間還有不少菜攤。巷子的石板路又濕又滑骯臟不堪。但商鋪生意奇好,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很是熱鬧。“仁記腸旺面”就在這條街上。老黃因為長年光顧這家面館,老板和伙計們差不多都認識他。他剛一到店,就有伙計招呼道:“黃伯,來了?請坐,還是一碗加雜的腸旺面哈?”
“哦,不,今天要兩碗。”老黃說著,還不忘調皮地眨一眨眼睛。
伙計看一眼他身邊的春云,含笑點頭道:“好的,兩碗加雜腸旺面。”老黃帶春云在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腸旺面是貴山地道的早餐,有山西刀削面的刀法,蘭州拉面的勁道,四川擔擔面的滋潤,武漢熱干面的醇香,以色、香、味‘三絕’而著稱,紅而不辣、油而不膩、脆而不生,是它的特點。‘腸旺’是‘常旺’的諧音,寓意吉祥。以前在野外的時候,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吃一碗腸旺面。有時一個人在家,懶得做飯,就跑到這里來吃一碗面了事。奇怪了,這腸旺面是百吃不厭……”在一片呼嚕呼嚕聲中,老黃講得津津有味,仿佛腸旺面已含在嘴中似地。春云也被他說的暗暗吞起了口水。所以等腸旺面端上來時,兩人只顧呼嚕呼嚕地吃,都忘了說話了。
“老板,結賬!”說著,老黃就往身上掏錢。春云忙站起身來,笑著道:“黃伯,我來開,你不是給我菜錢了嗎?就用這個錢開,就當買菜了不是?”老黃一聽,覺得有道理,不覺笑著道:“好,你來當家。”就隨她把錢開了。
出得店來,街上的人流并沒有減少。正在這時,從人流中傳來一個聲音:“媽——”聽著有些熟悉的聲音,春云抬起了頭,看到了一個年輕小伙子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正是她的兒子小勇,不禁嚇了一跳。吃驚道:“你怎么跑這里來了?誰告訴你我在這里的?”
“有人告訴我你在這里就好了!媽,你也是的,動不動就跑,年紀一大把了,說出去怕不怕人笑話嘛,搞得一家人為你跑斷了腿,老者出車禍現在還住在醫院……”說著就來搡春云。老黃見狀,上來攔開小伙子,大著聲音道:“干什么?小伙子!”小勇斜眼瞟了他一下,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惡聲惡氣地道:“你是哪個?干你球卵事,爬開點哦!再看到你跟我媽勾勾扯扯,小心老子揍死你!”
“小勇!你再亂說,小心遭雷劈死你!”春云忙上前去拉開小勇,老黃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哦喲,這死老頭子,理睬他搞哪樣嘛!——你不會因為他才不回家吧?媽,你當真不要發瘋哦!快收拾了跟我走!”
這時迎面過來兩個年輕人,小勇對一個高個子道:“小三,我找到我媽了,麻煩幫個忙,把我媽弄回去。”
“伯娘,家里人找你都找瘋嘍……走了嘛,車就在那邊。”說著兩個年輕人過來就架起春云的兩只胳膊。
“不不不,你放一下,我還有件事,等一等……”
“啥子事嘛,嘰嘰歪歪的!”小勇站在旁邊不耐煩地道。
春云奔到老黃面前,從身上掏出買菜剩下的三百多塊錢,要塞到老黃手里,老黃推開她,說道:“不不不,你帶在身上,方便……”小勇沖過來,搶過錢,一把砸在老黃面前,扯著春云的胳膊,就往前走。老黃緊跟幾步,卻被另一個矮胖的年輕人攔住了,年輕人惡狠狠地道:“老頭,站住,小心你的腿!”老黃還想往前奔,被年輕人往肩膀上一壓,一屁股坐在了臟兮兮的地上,年輕人一溜煙跑上一輛停在石板路盡頭的小車,小車載著春云,在一陣轟鳴聲中,很快消失在人流外了。
一直在看熱鬧的腸旺面館伙計,見老黃摔倒,趕快跑來扶他,老黃一手撐地,一手拉著伙計,費力的撐起身子,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伙計道:“黃伯,這些人是誰呀?這么兇,要不要幫你報警呵?把他們抓起來。”
“不用,哎喲,哎喲,痛……”老黃忽然感到腰椎鉆心的痛,不敢抻直身子,只能弓著腰,手扶著伙計。這時店里有人在喊,伙計只得放手,老黃趕忙用手扶住身邊的電線桿子,喘息了半天,才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去。
疼痛,讓老黃感到周圍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寂然。
老裘已有好久不見老黃,一問鄰居,說住院了,都快一個月了,還不見回來。
老裘在心里自己給自己開玩笑道:“老黃怕是遇到了女妖精,被吸干了血,回不來了吧?……當初打電話悄悄告訴他姑娘,怕老家伙受騙,現在社會上什么事沒有哇……”一面想著,一面帶著自嘲似的淺笑搖了搖頭。
老黃重新出現在松溪小區,大約是半年以后,正是最寒冷的臘月。天空不時飄點雨,冷颼颼的;抑或早晨結冰,草葉或樹梢變成一片耀眼的白。偶爾會出點太陽,窩在家里的老人們,就會像一只只貓冬的蠕蟲,從自己的窩里梭出來,曬曬久違的太陽。老黃出來了,不過他手里多了一支拐棍,這只拐掍讓他憑添了幾分年紀,顯得越發衰老了。他依然喜歡在小區散步,到松山公園的亭子去坐一坐,看一看冬天的松山湖,湖面干凈如一面鏡子,但安靜得像秋后的田野——冬天了,少有人冒著冷風劃船。據說,老黃摔一跤,把股骨頭摔折了,在醫院住了差不多半年,出院后在山嬌那里住了些日子,但還是要鬧著回老宅。山嬌沒法,只得由他。老裘說,哥倆能經常在一起才好呵,我能躲個清靜,你能找個說話的人,還能守著老窩,好呵,好呵,回來了好。老黃也笑呵呵地道,是呵,呆了一輩子,挪不了窩了。
黃昏來臨,小區很安靜,只偶爾能聽到一兩聲象棋落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