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殤
作者黃信眾
入夏后不久,喝完了當年的綠茶后,我就轉成喝白茶。這白茶不是當年的新茶,卻是陳年的老白茶。打開包裝紙,撬開一片收藏多年的老白茶,一陣陳舊的藥香味迎面而來。尤其是在三伏天里,每天清晨起來,第一時間泡上一大壺,可以喝上一整天。沒有什么比得上,從炎炎夏日的戶外,回到屋里喝上一大杯涼涼的老白茶來得解暑了。即便是到了晚上,夜里起來還要喝上一大杯。而且,自從喝著老白茶之后,多年的腸胃病也好了。都說老白茶賽過藥,我是真信了。
茶葉是“戰友”吳椿生送的。這些年,每年都送來一盒茶葉,里面有白毫銀針,有白牡丹,還有幾片壽眉老茶餅。椿生在電話里說,喝完了再給你寄,喝不完就藏著,這白茶是越陳越香,越久越好。這不,今年的這泡茶便是七年前的。一打開,就聞見一陣陳舊的帶著淡淡地木香,只需掰下一小片泡在沸水里,靜候片刻便可以喝了。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涼了以后在喝,一大口一大口大直灌下去,那才真真大解渴。
一、
說起加了引號的“戰友”吳椿生,就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段牢獄生涯。八三年,因為處女朋友而被女方家長告發強奸罪,恰逢嚴打刑事犯罪,被判入獄六年。在最初的兩年里,我常常覺得以前自己在工廠里偷閑、磨洋工的清閑,全部都被勞改農場的辛苦所抵消了。
我服刑的監獄在崇安縣,就是現在的武夷山市,這個監獄有全省最大的勞改農場。八三年的那次“嚴打”運動,給這個勞改農場送來了一大批的勞改犯,我便是其中的一員。
勞改農場里,有一年到頭干不完的農活。水稻一年“兩熟”,晚稻收割后有的還要種一季的麥子,或者栽種一些應季的蔬菜。農歷六月間,便是到了“雙搶”到農忙時節,是我最害怕的日子。那一段時間,下田干活的犯人個個都不覺得自己像個人,完全是一頭只會吃飯、干活、睡覺的牲口。
一大早,天剛麻麻亮,一聲聲尖銳的哨音就把人從睡夢里叫醒。匆匆集合后,就趁著太陽還沒有出山時的陰涼,排著隊摸黑到田里。兩人一組一丘田,默不作聲地揮動著鋒利的鐮刀,只聽得見“沙沙沙”的聲響,頭腦一片空白,完全是機械的動作,左手兜右手割,一把割六七蔸稻子。一上午,就這么一直彎著腰,把那一梱一梱的稻子碼堆在田里。早上露水重,不一會兒,整個人的身子、頭發全都濕了,分不清是露水是汗水,衣服黏黏地貼在身上。盛夏中午的太陽正正地懸掛在頭頂上空,我們躲在樹蔭底下吃過食堂送來的午飯。飯后只容你在被曬得滾燙滾燙地上稍微半躺著,休息片刻,便被催著趕工了。
早稻一收割好,馬上就得耙田、插秧,剛從水田里拔出來的腳還帶著濕泥,赤腳在路上走一會,泥就干了,像硬痂一樣貼在腿上,把皮毛扯得緊緊的,很不舒服。
這“雙搶”季節過后,腳和手的皮膚上都會染上一層難以脫落的黃色。這個“標記”,它們一時半會兒是洗不掉的,讓人看著心急。我出獄好幾年了都退不去,一想起來,覺得是一種恥辱,恨不得拿刀子刮掉。
水田里有一種很討厭的水生動物——螞蟥。這玩藝兒可惱,它叮上人的時候,完全沒有感覺,等上了田發現它時,用力扯,就像是捏了根軟軟的肉腸子,手感詭異極了。把螞蟥扯掉之后,泥腿子上會開出一條鮮紅的“運河”,并伴隨著痛癢。我因為這螞蟥,認識了獄警吳椿生,要不是他,恐怕是撐不到假釋出獄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腿上吸著一只螞蟥,上田埂來處理。聽見荷槍的看守用我熟悉的方言說“水蛭”,這久違的鄉音,那是帶著很重口音的閩東方言。我猜想著說這話的應該是寧德一帶的人,便鼓起勇氣上前與他們套近乎。他便是吳椿生,我們認作是半個老鄉。
二、
吳椿生是監獄武警剛上崗的一批新兵。這位寧德鄉下來半個老鄉,與我能用閩東方言說上一些半咸不淡的白話。多虧了吳椿生的照顧,給我派了上山砍柴的活,這才從農地里解脫了出來。砍柴工有相對的自由,我可以在指定的山上四處轉悠大半天,臨收工了,打上一把柴火,悠哉悠哉的回營房交差。遇上雨天,還可以不用上山,在到食堂里劈柴、喂豬。后來與司務長混熟了,就改為食堂的雜務了,除了喂豬,還與司務長一同上街采購。這一切的好,都應該記在吳椿生的頭上。
食堂里喂豬其實并不是個輕松活,但比起農地里干活當然好多了,也還有個好處,可以弄到輕易吃不到的豬肉。一起在食堂干活的還有一個叫劉志的,嘴饞了,想吃豬肉,他便有辦法讓豬欄里最肥的豬“發病”。前一天,他讓我就把那只肥豬單獨隔離,不給豬喂食,餓上一天一夜。第二天,待其它豬都吃過后。他調了一大缸的豬食,里頭混著用滾水燙過的地瓜粉喂食。餓了一天一夜的肥豬,三下五除二,全部吃了。不用過多久,滾燙的地瓜粉燙傷了豬肚,只見肥豬口吐白沫,滿地打滾。這時,劉志立刻請來司務長,現場察看過后,便讓我們將肥豬抬去外頭埋掉。
劉志與外頭早有勾結,送到私人屠宰場宰殺,留一部分給屠戶,其余的吩咐人煮了吃。吃不完的還半賣半送的給了當地老百姓。拿了一些錢,買些煙酒回去營房送給吳椿生和獄警們。后來,他們之間居然以“戰友”相稱,不少人出獄后互相之間都有聯系。
吳椿生復員轉業后的第二年,我也提前一年假釋回家了。九十年代初期,我與同鄉合伙辦起了一家壓電陶瓷廠。空閑的時候,我常常想起當年的吳椿生。經多方打聽,在寧德的一個鄉村找到了他。那時的吳椿生在家務農,我便請他來自己的工廠上班。
三、
剛來的時候,吳椿生穿著一身迷彩服,腰板挺直,還是一副武警的樣子,但說起話來已經沒有以前那種神氣了。
吳椿生來到我工廠后的第一件工作是車間管理,并不要他親自動手操作,只是做監工,抽檢產品質量和清點數量,負責車間的安全生產。這是一份閑差,但椿生做的很盡職。有一次,一位工人的小拇指被壓力機砸傷了,是安全生產責任事故,雖然是工人沒有按照操作規程上工,但保險公司還是給賠了意外傷害。椿生覺得是他工作的失職,自己不要了當月的獎金。
沒過多久,他找我說,我干不了車間管理的工作,盡給你添麻煩。
我說,沒事,你慢慢地就習慣了,工傷事故經常有,有的還是工人自己弄成的,沒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們都給上了保險。
他說,你還是派我去上山砍柴吧,雖然辛苦,但我也可以多一些收入。
那時候的窯口還不是后期的天然氣,而是最原始的龍窯,每燒一次窯,都要消耗大量的柴火。我工廠里有一部分民工,專門上山砍柴,除了計量拿工資外,每個月還可以拿一部分補貼,加在一起總是比一般的工人收入多一些,但也比較辛苦,都是外省來的民工做的辛苦活。
那一段時間,我每當看到吳椿生拿著一把砍刀,帶著幾個民工,從廠區門口出發,去往龍窯后面的那座山坡時留下的背影時,常常覺得有一種諷刺的意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整個到了過來。我心里有些難受,說實話,這不是自己樂意看到的。
有時候,我會想起了在營房食堂里的那些“殺豬”的荒唐事。
有一天,我對吳椿生說起了那件荒唐事。我說,當時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大的膽,居然敢這么做,得虧沒有被發現。
吳椿生有些驚訝地望著我說,原來是真的啊,我老鄉跟我提起過,那時我半信半疑,求他千萬不要把上報。要知道,上頭要是追查起來,調整崗位不說,你可能還要加刑的。
我后背一陣發涼,你們怎么知道的,我是第一次告訴你。
他說,在你之前就有人干過,你以為就你最聰明么,牢里的犯人一個個都是“人精”。
聽他這么一說,我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向他打聽當時的司務長老鄉現在的下落。吳椿生說,我這位老鄉自己干了犯法的事,被判刑入獄,后來下落不明,一直都沒有聯系。
我不禁感嘆萬分,拉過吳椿生的手說,要沒有當初你們對我的包容和照顧,就沒有我今天的日子。
吳椿生只是嘿嘿一笑,有些木訥地說,快別這么說,緣分唄。你看我現在不是也要你來幫襯嗎?
大約半年后的一天,與吳椿生一同上山的一位民工突然急匆匆地從山上回來找我,老板,吳大哥把自己的手指砍掉了。
我急匆匆出了廠門,看見吳椿生高舉著一邊手,整個衣服袖子全都是血,還往下滴,一路上都是血滴,臉色煞白。左手的大拇指完全被切掉了,他另一只手還抓斷掉的那一截手指。我見狀差點沒有暈過去,連忙叫人開車見他送去醫院。還是太遲了,沒有接上斷指,只是縫合了傷口。
這是一級工傷,由于廠里投了工人意外傷害保險,他拿到幾萬塊錢的保險理賠金。
有個與吳椿生一同上山的民工背地里對廠里的另一位合伙人說,吳大哥是故意的,他說反正是保險公司賠錢,對工廠的利益沒有損害。
那位合伙人對我說,你這位“戰友”心太狠,我看不能再留他。
以前也發生這樣的事,有些工傷也是故意的,但只是很小心地砍小拇指,從來沒有見過砍掉那么一大截大拇指的。
我對合伙人說,人我請來的,要去要留,你不要自作主張,得他自己愿意。
吳椿生后來還是走了,我個人以工廠的名義另外補償給他一筆錢。
四、
吳椿生回家那一天我開車送他,那是我第一次去他老家。當時,福州與寧德之間除了省道,還有一條324國道。國道要收費,幾乎途徑的每個縣都設有收費崗亭,但路況好許多。去的時候,吳椿生執意要走省道,他說省錢。
車子在彎彎曲曲的省道上繞了大半天,到了寧德城郊,而他的家是在鄉下的某個“都”,據說是哪個朝代的狀元回鄉沿途經過的地方,都封為某“都”,這與我們那邊的民俗一樣。在一條小河邊停了下來,吳椿生指著河對面一處小山頭說,在那里。我們趟水過河,抄近路,又走了幾分鐘的小路。
山腳下一處破舊的老房子沖出兩條狗來,一老一小,老狗圍著吳椿生搖頭擺尾,小狗對著我狂吠。吳椿生也不喝止,自顧自地往前走,我硬著頭皮在后面跟著。快到家門時,他加快來腳步。
阿生,是你嗎?回來啦?門口依著一位老婦人,一邊眼窩深陷,顯然是半瞎了。
媽,我回來了,玉芬呢?吳椿生高喊了聲,玉芬。沒有答應。
玉芬還在上山摘茶呢,她不知道你要回來。老婦人哆嗦著手,要搬出一條凳子來。
吳椿生接過椅子說,媽,這是我老板,以前部隊里“戰友”。
這是我第一次從椿生口中聽到他稱我為“戰友”,他說起來似乎很順口,但我心里有些怪怪的。我坐下后,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房子,與我以前住的老宅一摸一樣,正中間是廳堂,左右各一間廂房,右邊多出一個二層小樓,顯然是新蓋的,房門緊鎖。廳堂前面堆放著一些枯黃樹葉子,還有幾個竹篩,上面晾曬著一些茶青。
椿生從他母親的屋子里取出一個暖水瓶,又到竹篩子上抓了一小撮晾曬的茶青,泡了一杯茶遞給我。今年的新茶,你可能喝不慣。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直接把晾曬的茶青來泡茶,也沒有多說什么,端起茶杯就喝。開水并不很熱,茶葉漂浮在面上,我小心地吹了吹,但喝進嘴的還是有許多細小的茶葉末。沒有什么香味,茶水也沒有什么味道。椿生則從另一個大茶壺里到處一碗濃茶,仰頭一碗喝下。
才坐一會兒,從廚房里飄出一陣煎雞蛋的香味。我連忙起身說,椿生,不用煮我的飯,我還要趕回去呢。
吃過點心再走不遲。說著話,他母親已經端出一碗雞蛋面來。
臨走前,我掏出身上所有的大面額鈔票遞給椿生,你給老太太買些東西,我空著手來。
一陣推搡后,他還是接下了。送我出來時,我們走的是村道,椿生說,我領你去看一處地方。路上經過一處祠堂模樣的院落,椿生說,這是我們的村部,也是村集體茶廠。從廠門口經過時,椿生拉住我說,我們村這里生產白茶,外面的銷路不好,這個廠快要破產了。我想把它承包過來,生產你們那邊愛喝的綠茶,只要加一道炒茶的工序就可以了,銷路好,價格也高,你看怎樣?
我說,我不懂茶葉,你們這里的白茶,我是第一次聽說,以前沒有喝過,剛才我喝的就是么?
他說,你喝的是今年最好的一級白茶。我自己剛才喝的是粗茶。哦,對了,就是這種陳年的老白茶還可以治病呢。說著,他走進院子,抓了一把堆在角落一堆樹葉子,用一個塑料袋裝好,遞給我說,我看你腸胃不好,鬧肚子的時候喝這老茶,挺管用的。
回去的路,我走的是國道,雖然交了不少的過路費,但少走了不少彎路,小半天就到家了。
五、
幾年后,隴海高速公路貫通了寧德與福州,我生意上的客戶很多都在浙江,經常走這一條線路。有一次,我從溫州回來,看看還有一些時間,便順路拐到了椿生家去看望他。在電話里,椿生讓我直接到他的茶廠去。
“就是上一次我帶你來過的那個村集體茶廠,你還認得路嗎?高速路連接線出來,有個路標,你順著進來,是十多分鐘就到了。”吳椿生在電話里告訴我。
沒多久,我就很順利地找到了茶廠。原來的舊村部已經被完全改造成了“春生茶廠”,但村委會的牌子依然保留著,被掛到另一個一層的平房門口。
椿生有自己的廠房和辦辦公樓,廠區一大半的空地上曬著茶青,有的是層層疊疊摞在一起,大馬力的工業吹風機煽動著巨大的風輪,有的是平鋪在地上,有工人在不停地用爪籬翻動著,墻角堆放著一些各種包裝箱。剛走到茶廠門口,便聞見一陣陣清香。
椿生走出辦公室來迎接我,身上還是穿著迷彩服,但已經不是那種化纖的,可以看得出來是很考究的面料,款式也很新穎,只是色彩淡了許多帶著淺黃色的斑斑點點。我注意到他一邊袖子上戴著麻布袖圈,手腕也扎著一圈白布條。我問道,老太太,她......
椿生說,上個月剛走了。老人沒有福氣,我這生意剛有些起色,孩子也爭氣考上了大學,她就走了。
我安慰說,沒想到,上一次見過一面就再也見不到了。
椿生說,是啊,現在家里沒有別人,玉芬和我就搬到廠里來,以廠為家了。
說著話,他熟練地用斷掉一截拇指的左手,斟茶倒水招呼我,來試試,今年的新茶。
茶湯清亮,微微泛著點黃,入口有淡淡地甘甜。我點點頭,這比上一次在你家喝的好多了。
椿生微微笑道,是啊,家里的那是自己粗做的,這是商品茶,還是那滋味,還怎么見人。
我說,上一次聽你說要制作綠茶和紅茶,怎么樣了?
椿生說,不行,我試過,我們這里的茶葉還是不適合炒青或者發酵,哪怕是半發酵也失去了本味。這次我請來福鼎專業的制茶師,用新工藝制作的白茶,市場反映還不錯。
正說著話,門口進來一位中年人,帶著斗笠,半干半濕的衣服黏在身上,干的部分有白白的鹽漬,手里拎著一個蛇皮袋,進來就沖著椿生嚷:“這樣的青葉,你們居然只給二級,椿生,你虧良心了沒有?”他說的是當地白話,但我略微聽得懂意思。
椿生伸手從袋里抓起一把青葉,又放回去,揮揮手說:“出去,我這里有客人,你到外面對我老婆說去。”
中年人沒有走的意思,嘴巴里嘀嘀咕咕:“你要讓外面的客商來收購,我可以賣到更好的價錢“
話音未落,門口進來一位年輕人,一把扯著那個中年人,往外推搡著出去。
只聽見那人走遠了還在門外喊,算你狠,你們這批惡人。
椿生起身招呼那位年輕人,老五,過來見人,這位是我戰友,福州的劉老板。
那位叫老五的年輕人進來后,我才看清他左邊的胳膊上有一大片的刺青,圖案模糊,似乎是刻著什么字。他對我很客氣地彎了腰,劉老板。大大咧咧地坐下,掏出煙來,遞給我和椿生。
老五為椿生點上煙說:“昨天晚上村外面來了兩位福鼎人,剛要住店,就被我和老三幾位給轟走了,這批人就會在我們村擾亂市場。”
椿生睜大眼瞪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些指責的意思。老五連忙收住嘴,改口問候起我來,劉老板是大哥戰友,受小弟一拜。說著兩手抱拳,行起江湖禮來。
我連忙說,啊,不敢,以前是你椿生大哥照顧我,沒有他就沒有我今天。
椿生說,都是兄弟,老五才出來不久,說話做事都有些魯莽。打電話讓老三安排個酒店,晚上給我戰友接風。
我說,不了,我還要開車,不能喝酒,下一次專門來住幾個晚上,再聚不遲。
說著,我起身就要走。椿生見狀,便轉身從陳列柜上取下幾盒茶葉,遞給我,既然要上路,我就不留了,茶葉你收著,以后我每年給你送新茶。
我也沒有推辭,接過茶葉禮盒,放進車子后備箱,便告辭了。
六、
那時候起,我每年都會收到椿生寄給我的幾盒白茶,有的是包裝精美的白牡丹,或者白毫銀針,也有散裝的貢眉或壽眉,也有一些壓成了茶餅。前不久,我又收到了他寄來的快遞,還沒有打開,便決定坐動車專程前往他的工廠。據說今年的白茶很火,我想他能堅持做到今天,應該積累了不少家業。走之前,我打了電話,但未能聯系上,卻一點沒有減少我去見他的興趣。
春夏之交的茶鄉,正是采茶、做茶的繁忙季節,可是“春生茶廠”卻大門緊閉。我上前仔細一看,上面還交叉貼著封條,而看樣子并不是新的。可是,我不久前才收到他寄來的茶葉呢。帶著疑惑,我叫了一部摩的直接上椿生家里去。
還是原來的老屋,但左邊一側廂房外面也蓋起了兩層的樓房,而且裝修一新。門口水池邊上,一位婦人在洗衣服。看仔細,正是椿生的老婆,玉芬。
“兩個月前,椿生被抓了,已經被判刑七年,送到蕉城監獄去了。”玉芬低著頭,十分沮喪。
“可是,我不久前還收到他寄來的快遞,還是與去年一樣的茶葉。”我有些驚訝,難道他是從監獄里給我寄的嗎?
“是啊,我去探監的時候,他吩咐我以后每年按時給你寄去事。”玉芬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一下額前,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頭發,又低頭在水盆里挫衣服。
“我想去探望他,什么時候方便告訴我。”我說。
玉芬抬起頭看著我,猶豫著說:“他都不讓我告訴你判刑入獄的事,你還是不要去看他吧。”
我問她,椿生到底因為什么被判刑的。
玉芬說,春季收茶的時候,椿生手下的那個叫老五的動手打了一位外面來的客商,不讓人家到村子里來收茶。那位客商是個有背景的人,從寧德市直接派人來抓老五。椿生聚集了好多人從派出所里把老五搶了出來,還沒有回到茶廠,半道上就被抓了。
“黑社會,法官說椿生他們是有組織的黑惡勢力,現在正是掃黑除惡的時候,頂風作案要從嚴判刑。”玉芬說。
我沒想到,椿生自己曾經是個武警,居然敢從派出所里搶人。從他轉業復員到如今判刑入獄,這期間是什么使得他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抑或是他本身就是這么一個帶著狠勁的人,不顧一切地要做成一件事。七年有期徒刑,我不知道椿生在監獄里又會遇上什么樣的“戰友”,他能有我以前的好運,遇見以前的吳椿生么?
回城一路上,我感嘆,起初認識的吳椿生一如那剛剛從茶樹上采摘下來的青葉,經過晾曬、烘焙等工序,本質好的茶葉遇水便是一陣清爽甘甜,滋潤人的喉舌,生津解渴,存放時間越長,滋味越是百轉千回,讓人回味無窮,甚至像老白茶這樣,成了一味藥;劣質的茶葉或者后期制作或儲存不好,便發生了轉變,甚至發霉變質,只能棄之如敝履。
回到家里,我打開吳椿生寄給我的那一件快遞,取出里面的一片茶餅,撬開后泡上一壺茶,慢慢品飲著茶湯,滋味有些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