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秋天的田野,就像走進幽深的大海。
那時候,伴隨著一場場雨水的降臨,滿坡的好莊稼。我最喜歡站在高高的清水河河堤上,向遠處久久張望。
河邊的一個個小村莊,往大里說,就像一個個綠島似地,漂浮在大海之上;往小里說,如果清水河是一根長長的瓜蔓子,那么,村莊就是瓜蔓上的甜瓜了。
記憶中,每天放學歸來,像我這樣大的小牛、狗蛋、四嫚……主要任務就是割草。村邊地頭、茅草溝里、樹林河里,野茅草、牛筋草、狗尾巴草、狗牙根、三楞草……種類繁多的野草,不用管理,不用施肥,照樣瘋長。
那時,隊里唯一能分到的柴草,就是棉花柴,那得等到老秋才有的事兒。大家都趁著秋收之前,割下幾乎一年的柴草,于是,家家門前會有一兩個大草垛。誰家草垛多,就意味著誰家勤快能干,這樣的人家日子肯定興旺。燒草,跟吃飯穿衣一樣,是莊戶人家過日子的大事。
不過,地里的草再多,也架不住人人割、天天割,近處的好草漸漸稀少了,那就得多走路,到遠處去割。
那天,我拿根繩子,帶著鐮刀尋到了河西。
二里外的河西,那是與外村的交界處,有一條連接外村的小路,平時少有人來。那里有一道數十米長的溝,長滿了半人多高的野茅草。溝深草密,蚊蟲也多,一停下來,臉上、手上,就會被叮咬。為了躲避蚊蟲的襲擊,我只能不停地割草,鐮刀鋒快,成片的茅草倒在我腳下。促使我快割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怕第二天,小牛和狗蛋他們會找上來……
直到夜幕降臨,月色溶溶,我這才踏上歸途,遠處,隱約聽到姐姐呼喚我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姐姐來迎我啦。我還知道,回家晚了,娘免不了又是一頓嘮叨。可在那個時侯,我們家老老少少十幾口人,母親和祖母操持家務,哥哥姐姐上坡干活,父親當會計,是隊里的大忙人,弟弟妹妹還小,割草的擔子,自然就落在我的肩上。看看能割到這么多草,娘就是埋怨幾句也值了。
每天上學、割草,重復著這樣的事情,每天割回的草,曬干了,就垛起來。看著草垛一天天變高,看著娘做飯時,往灶膛里續一把草,聽見灶膛里傳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看著冒出紅紅的火苗,我心里感到很自豪,覺得自己能干活了,能替父母分擔一些什么,竟然萌生出一股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
哥哥姐姐每天下地干活,看看秋收了,割豆子、出花生、掰苞米、拾棉花,還要耕地種麥子,忙都忙死了。直到老秋,差不多已經初冬時節了,這才拔棉花柴。
隊里分棉花柴了,分到各家各戶,幾乎全村老少出動,親戚也都趕來幫工。
棉花地沒有了往日的繁花似錦,只剩下泛著白光的花萼,黑黢黢的一片。拔棉花柴,人守一個特制的鐵鉤子,一鉤一別,再一用力,棉花柴就出來了。拔完了,還要推回家。別看干起來吃累,因為棉花柴木質堅硬,跟木頭差不多,最頂燒,吃累干得也歡。
為了拔棉花柴,娘讓我把姐姐的未婚夫都叫來了。爹還燙了一壺地瓜干酒,款待姐夫,吃的是苞米餅子和燉白菜,那頓最美氣的飯菜,簡直跟過年差不多。
那年冬天,一位本家的叔叔,舉家從諸城搬回老家定居。為了解決燒草問題,只能起早貪黑地四處割草。
一天天不亮,叔叔就叫上我,來到北河口割草。叔叔剛從諸城回家,一切都還陌生。我盡可能地向叔叔介紹自己所知道的情況。比如誰家的孩子,有幾個能割草的?哪個娶了媳婦?會不會過日子……
冬天的早晨,爽氣很重,茅草上白茫茫一片。割草不用鐮刀,用的是一張短柄小镢。小镢在硬邦邦的草地上用力刮著,發出脆生生的聲響。刮幾下,小镢一收攏,就是不小的一堆,弄一簍子草并不費事。
太陽剛冒紅,我就急著往家趕,怕耽誤了上學。回家胡亂抓了倆地瓜,邊吃邊走,往五里外的學校跑,路上碰上四嫚背著草急匆匆往家趕。她讓我等她,我就等了。
等我倆一路小跑趕到學校,早操跑完了,早自習也已經開始,等待我們的,是老師嚴厲的目光。
至于四嫚以后考上大學,我回家種地,那是后話。
后來,在我成家立業以后的若干年里,天天跟牛打交道,下地干活,鍘草喂牛,莊稼一茬接一茬,柴草就更離不了了。河灘上,青草又嫩又厚,牛更愛吃,有時,我仰躺在河灘上,看著牛吃草,久久出神。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把河灘,以及遠遠近近的樹林、莊稼和牛,全都染成了玫瑰紅。天空上,一只鷹凝在空中不動,仿佛一只放飛的風箏。
如今,當煤氣灶、電飯鍋、微波爐成為一統天下的廚具時,誰還會想起柴草呢,有關柴草的記憶,都已經變成陳年往事了。
201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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