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壓歲錢
愛是人類永恒的主題。誰都希望被人愛,誰都渴望有人愛。都市的喧囂中也有著夜半的寂寥,每個人心中也都有一份深藏著的淡淡憂傷,都渴望一份愛的呵護,即便是白頭白發的母親也需要這樣一份兒女們的呵護,特別是站在年終的止境和故土的村口,母親曾經把年復一年的思念站成了心境寂寥的凝視。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母親便順著公路延長著思念的腳步,被北風吹痛的面頰,表露出幸福的笑容。
來來往往的汽車在母親的眼里,每一輛都是一次驚喜,而每一輛都是絕望。母親就在她漫長的牽掛中守望在路口。曾經想,我們在人生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時,母親的眼角已經爬上了魚尾紋,歲月毫不留情地奪去了母親的青春。母親在生命中最凝重、最雋永的年華就在這樣的意境中流逝了。天氣慢慢黑上去了,那寂靜而至的寒夜和冷冷的天空中閃耀的星斗,正在抒寫著母親窮年累月的難過!
我,另有我的兄弟姐妹,被母親深深愛著的孩子,因為各自的工作和家庭離開了。但是,自從我們的羽翼飽滿那天的起,就飛離了母親的視野和晝夜的渴望。
往常的我們照舊天南地北,故土那已經熟悉的景色,曾經在我們的眼里變得越來越含糊。而母親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盼望中依舊停佇在那里!
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在門口等候了,八十歲的老母親已是滿頭白發,每一次見到我們的時候都是笑容滿面,那種溢于言表的笑容里飽含了滄桑的等候,如今,我和母親住的地方距離并不遠,而每一次通完電話告訴她要去看望她的時候,母親總會等在門口,即便是冷月寒天的也會在那里盼望著我的到來,看到母親滿是皺紋的臉笑吟吟的時候,我的心在那一刻也是充滿溫馨的,我知道,母親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要過年了,我和先生以及女兒今年還是打算在母親那里吃年夜飯。本來,依照家里的舊俗,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在娘家過大年三十的。自從先生的父母去世以后,我們在母親這里過年已經成為習慣,也不管什么新陳舊俗的規矩了。當然,在母親這里過年,還有一個最美麗的享受,那就是,雖然我已是四十多歲了,卻是我母親的女兒,我依然可以拿到母親給的一百塊壓歲錢,這也就是我這些年來最幸福的事。
記得小時候,家里的姊妹多,過年穿新衣服和等母親給壓歲錢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而且那時候的母親上班是那么的忙碌,即便是在大年三十的一天,母親的單位依然是加班到下午六點才可以放假,給我們準備新衣服也自然是在晚上做,當然,母親的工作忙碌是一個原因,但是,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家里困難,母親在短時間內很難把給我們兄妹幾個人做新衣服的錢攢夠。而且,我們小的時候,縣城里很難買到成品服裝,都是母親央裁剪師傅給我們量體裁好了以后,母親自己做。我的母親雖然很能干,但是母親卻不會做鞋,因此,鞋子是很早就要買回來準備好的,在等過年穿新衣服前,我們每天晚上都要把新鞋拿出來穿上,就在那個打泥炕上走來走去,為自己有新鞋而那么的欣喜不已。大年三十這天吃過晚飯,我們爭先恐后地洗了腳,穿上新鞋,一溜煙地跑向皇廟門前(我們老家那里有很早留下來的一座廟,老輩人稱為皇廟),仿佛向世界炫耀我們穿新鞋了!天黑盡了才極不情愿地回家。
吃過年飯守歲時,母親給我們每人兩毛錢的壓歲錢。母親從箱子拿出新衣服,遞到我們手里,小時候我們沒聽說過洗澡,也沒有那么多的條件可以洗澡。但在時間不超過十二點前都要洗頭、洗脖子。這是約定俗成,因為那時候的生活困難,家家都是缺衣少食的,就是過年,也要在平時攢一些燒的煤,也只能是在大年三十這天晚上一家人才能圍著火爐熬夜守歲。我們孩子穿上嶄新的衣服,不時的摸摸兜里裝著的壓歲錢,心里巴望著天快些亮起來,亮起來。十二點的鐘聲響過之后,放了鞭炮就要睡覺了。年初一醒來,不用母親一遍遍催,一翻跟斗就起來,穿上新衣,揣著壓歲錢和母親給的瓜子花生和糖,拿著一只點燃的香燭就直奔皇廟門口放鞭炮去了。
整個正月里,我四處亂跑,如同脫韁的野馬,父親有時會訓斥一下,母親卻很放縱。說是過年了嘛,誰家的孩子不跑出去淘氣一下啊。記憶中的童年,對春節總是充滿了期盼。因為在春節和大年正月里,我們所擁有的那種欲望的滿足和極少的約束是平時無法企及的。
那時,常聽大人掛在口頭的一句話是“大人望種田,娃娃望過年”。可是現在的孩子對春節、對過年全然沒有我們小時候的那種渴盼。是啊,他們一出生就衣食無憂,隨時都有可口的飯菜和各種飲品、零食;隨時都可以換上漂亮的新衣服,隨時就可以買到名牌的鞋子,不必眼巴巴地等到過年。老人出手的壓歲錢也動輒上千、上萬,少則幾百,父母親則更不在話下,在孩子的眼里,父母和老人給壓歲錢已經天經地義,有些孩子之間還形成了攀比,家境稍有遜色的孩子家就形成了壓力。
但是,不管怎樣,現在的孩子們真的很幸福,我們也不必喋喋不休地對孩子憶苦思甜,生逢太平盛世是孩子之福,家庭之福,更是民族之福。也許并不是年味淡了,而是感覺生活天天象過年一樣,沒了那么多期盼。
我不知道每到除夕之夜,長輩為什么要給孩子壓歲錢。問我母親,我母親說,那是新的一年的開始,要給自己的孩子添喜慶的,要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
后來,我在網上讀到了關于壓歲錢的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傳說,古時候有一種身黑手白的小妖,名字叫“祟”,每年的年三十夜里出來害人,它用手在熟睡的孩子頭上摸三下,孩子嚇得哭起來,然后就發燒,講囈語而從此得病,幾天后熱退病去,但聰明機靈的孩子卻變成了癡呆瘋癲的傻子了。人們怕祟來害孩子,就點亮燈火團坐不睡,稱為“守祟”。在嘉興府有一戶姓管的人家,夫妻倆老年得子,視為掌上明珠。到了年三十夜晚,他們怕“祟”來害孩子,就逼著孩子玩。孩子用紅紙包了八枚銅錢,拆開包上,包上又拆開,一直玩到睡下,包著的八枚銅錢就放到枕頭邊。夫妻倆不敢合眼,挨著孩子長夜守“祟”。
半夜里,一陣巨風吹開了房門,吹滅了燈火,黑矮的小人用它的白手摸孩子的頭時,孩子的枕邊進裂出一道光,“祟”急忙縮回手尖叫著逃跑了。管氏夫婦把用紅紙包八枚銅錢嚇退“祟”的事告訴了大家。大家也都學著在年夜飯后用紅紙包上八枚銅錢交給孩子放在枕邊,果然以后“祟”就再也不敢來害小孩子了。原來,這八枚銅錢是由八仙變的,在暗中幫助孩子把“祟”嚇退,因而,人們把這錢叫“壓祟錢”,又因“祟”與“歲”諧音,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被稱為“壓歲錢”了。到了近代就演變為紅紙包一百文銅錢賜給晚輩,寓意“長命百歲”。對已成年的晚輩紅紙包里則放一枚銀元,寓意“一本萬利”。貨幣改為紙幣后,長輩們喜歡到銀行兌換票面號碼相連的新鈔票給孩子,祝愿孩子“連連高升”。這時候,我才明白,在除夕之夜每個孩子都得到的壓歲錢則代表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愛和祝福,是長輩送給孩子的護身符,保佑孩子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吉利。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慶幸自己有這樣的機會可以拿到母親的壓歲錢。每到吃完年夜飯時,母親拿出錢給她還沒有參加工作和年紀尚小的孫子、孫女,重孫子的壓歲錢,一個紅包一個紅包地分給每一個人,母親的壓歲錢雖然不多,但是比起我們小的時候,那已經是很多了,我們都很樂意的看著母親給孩子們壓歲錢,孩子們也眼巴巴地指望著母親給的錢,因為母親已經八十歲高齡,這一份的祝福是最為重要的。而我,卻是在母親的所有孩子當中最為幸運的一個人,母親知道我在十幾年前下崗,雖說我自己的生活在我們的努力下過得還不錯,但是母親總覺得她的這個小女兒失去了工作,常年到處打工,她認為女兒打工的日子是很艱難,因此她的內心充滿了愧疚,平日里,給母親買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母親也執意要把錢給我,而我也執意的不要。
過年的時候,她給孩子們壓歲錢,自然的也不會忘了給我。母親的壓歲錢只有一百塊,但都是提前換好的新鈔票。母親給我的壓歲錢從不裝在紅包里。往年的時候雖說也欣喜于母親的壓歲錢,而今年,我覺得更加的珍惜,隨著母親年齡的增大,記憶也越來越差,特別是今年更甚,這一百塊錢的份量比金子都重。這是母親從心底的對我的疼愛,對我而言,這種享受也是最美的,我想,沒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會有這樣的幸福,八十歲的老人還能給她的女兒壓歲錢。我一直在想,母親其實是一種歲月,從綠地流向一片森林的歲月,從小溪流向一池深湖的歲月,從明月流向一片冰心的歲月,從一種歲月到另一種歲月的穿越,而我更希望這樣的歲月在我生命中永遠劃過母親笑臉,這笑臉能夠永遠的留在時光的腳印中,永遠都不會風化。
201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