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念過私塾,老書底子深厚,熟稔四書五經,對一些像朱子治家格言、神童詩之類,乃至瑯瑯上口。比如《神童詩》:“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比如《勵學篇》:“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若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都成了父親耳提面命的口頭禪。
由于受家庭環境的熏陶,我打小就喜歡讀書。在我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的十多年的讀書生涯中,父親讀過的老版豎排的《三字經》、《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以及大部頭的《水滸傳》、《西游記》、《三國演義》、《紅樓夢》等古典名著,乃至《飛狐外傳》等武俠小說,我都囫圇吞棗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看懂的地方,就仔仔細細看下去;看不懂的地方,就一目十行翻過去。因此,描寫大躍進農村生活的《香飄四季》,以及浩然的《艷陽天》、《西沙兒女》,至今記憶猶新。
有這樣一個細節一直記在我心里:那是讀初中時,一次上數學課,我時時惦記著桌子洞里那本從同學那里借來的《野火春風斗古城》,因為時間的限制,便不能不抓緊時間不時地低頭瞅上那么幾眼,很快就引起數學老師的注意,結果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小說給沒收了。書沒收了,卻又不敢跟老師討要,結果害得那位同學老大不高興,老長時間不跟我說話,至今想來愧疚在心。
喜歡讀書,那就要買書。沒錢買,那就要想法兒了。即使高考落榜回了家,仍癡心不改。下地干活,口袋里還經常裝著一本什么書,休息時,就悄悄找一個沒人的地方,靜靜地看上一會兒。還常常手托著腮,朝遠處久久地張望著,那是一個年少的心事和夢想吧。為看書,我曾偷偷跑進城里一家廢品收購站去翻撿一些過期的雜志、書籍,結果被人家發現了,邊罵邊攆,攆出好遠。為買書,我曾偷偷地從糧缸里挖出半袋子糧食,去集上糶了,拿著錢去買書,結果被一位鄉鄰向父親告發了我。父親得悉后,不但沒有責罵我,反而親自跑了一趟郵電局,為我訂上了一年的《人民文學》和《山東文學》兩本期刊。想一想吧,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年到頭,頭頂天,面朝土,汗珠子摔八瓣,辛辛苦苦地忙活幾個血汗錢,本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都捉襟見肘,需要一分錢一分錢地數著花,數著米粒下鍋,卻要生生拿出一部分來訂什么不充饑、不解渴的鬼刊物,這不是要他的命嗎?真夠奢侈、真夠大方呀,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或曰心胸呢?至今想來,我心頭仍陣陣發酸,仍感動得落淚。偏偏我不爭氣,沒出息,沒有成鋼,也沒有成材,辜負了父母的期望,想到這些,我才真正感到無地自容,感到汗顏了。
書,簡直成了我的命,書癡、書蟲子、書呆子、嗜書如命……我相信,世上任何詞語都無法形容我當時的情形。父親勒緊腰帶為我訂的文學期刊不夠讀,我還是寧愿不吃不喝一次次地買書。為買一本《雪萊詩集》,我幾乎跑遍了城里幾個新華書店,最后才在一個舊書攤買到。一次去城里買書,臨走帶一個涼饅頭,一圈兒轉下來,書包滿滿當當,餓了,就走進一家飯館,要一碗餃子湯,泡一碗冷饅頭,照樣吃的津津有味。還有一次進城買書,先去郵電局買文學期刊,再去新華書店買名著,幾十元錢買了一大包,花得一分不剩。回家時,天下大雨,餓的我頭昏眼花,只好跑到地里,去扒人家的地瓜吃,因受了風寒,結果鬧了好幾天肚子。這樣的情形,無論過去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
等到好容易上班了,能掙錢了,等發了工資,還是念念不忘買書。記得上班后的第一個月,我揣著剛剛發下的工資,就去了新華書店,用大半的工資,喜滋滋地選購了一大包自己喜歡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大衛.科波菲爾》、《德伯家的苔絲》、《悲慘世界》、《巴黎圣母院》、《百年孤獨》、《靜靜的頓河》,以及高爾基自傳三部曲、巴金的激流三部曲等古今中外文學名著。日積月累,至今,上千冊文學名著塞滿了我的兩個大書櫥。
如今,網絡極大地豐富了我們的生活而變得異彩紛呈。網上購物、網上沖浪、網上閱讀,快捷便利,一切都變得那么得心應手,隨心所欲。想看什么書,或是什么經典名篇,敲幾下鍵盤,立馬就能搞定。但我總覺得,網上閱讀總不如手里捧一本自己喜歡的書看得那么隨意。坐著也好,躺著也罷,即便出門在外,也照樣看個痛快。
《神童詩》里最后說,春游芳草地,夏賞綠荷池;秋秩黃花酒,冬吟白雪詩。是呀,春來了,滿眼含春地到田野里隨意走走,賞賞大好春光,該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呀!一場夏雨過后,雨后的空氣分外清新,蘆葦青青,鴨鳴聲聲,如詩如畫,又是多么爽心悅目呀。秋風起,黃花地,那就釀一壇香醇的黃花酒,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痛痛快快地暢飲一杯吧。天寒地凍的日子,北風起,雪花紛紛揚揚,隨風飄舞,染白了山川、河流、樹林、村莊,滿眼的雪白,能不勾起一腔幽情?那就發一發詩興,抒一抒壯懷吧。
我明白,坐擁書城,不等于滿腹經綸,才高八斗。只有沉下心來,多多閱讀,才能多多汲取營養。有了充實的人生,才是最踏實的,才是最美好的。我的靈魂在書香中接受著洗禮,生命之樹才得以常新、常綠。要不然,那我的心一定是枯萎了,即使書再多,我又怎能伸展我的根須,招展我的枝葉,綻放我的花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