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自己15歲半不到,高中畢業后,孤身遠赴千里之外參加工作,整整39年紀念日。
那一天,是1973年2月8日,正月初六下午。我在父親的目視中,帶上一口木質包裝箱改成的行李箱、一只面盆、幾件換洗衣服、一套床被、幾本高中課本,擠上從家鄉舊街出發的卡車,去往黃陂橫店,然后在那里轉乘列車,踏上走出家門,步入社會之路。
這一去,竟是經年,首次闊別家鄉300多天,完全置身在一片茫然陌生、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的城市。
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列車,更是初次走進列車車廂、開始列車之旅。盡管那只是一節節的悶罐車,但對于一直生活在閉塞鄉村小鎮、從來沒有離家的我,已是十分新奇和興奮。
這列車,和電影《鐵道游擊隊》里的一模一樣。自己太幸運了,小小年紀,第一次離家,居然坐進這夢里縈回了千萬次的長長的列車。雖然不可能象《鐵道游擊隊》里的劉洪、李正、王強、彭亮、魯漢等等偶像一樣,在列車上飛檐走壁,上演絕活,過一把快意人生的癮,但能見到列車、坐進這里、身同感受這列車的滋味,已是夠刺激、超享受了。
當時的感覺真的在飛。莫大愜意中,神采在飄飄揚揚,一直從自己心底,飄向這長長列車的前路,飄回兒時生活了十幾年的鄉村小鎮,飄進那些難忘的年少伙伴、同學的圈子里,當然,瞬間也朝著自己的父母、弟妹、親戚們徑直飄去:我要遠行了,我坐在你們有的人也許沒有見過的列車之上了,此刻好想你們能看到充滿神氣的我,見證我的美好時光,好想,好想……
也是這一天,最不能忘記的,是父親的眼神。在舊街擠車時,因人多車少,要上車和在送行的人,都擠成一團,把個舊街區委門前那片狹窄的空地,擠的人頭攢動,水泄不通。父親幫我挑著行李,一邊撥開人群,一邊牽著我四處找尋我將要搭乘的6號卡車。好不容易擠到車邊,父親又翻到車上,幫我擺好行李,然后拉我上車,直到卡車發動,將要駛離,他才依依不舍下車,站在車箱下面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我。
那時,我小,少不更事,沒有任何經歷,基本是個混沌未開的莽撞少年,唯有一種對于外面世界朦朧的憧憬和一顆躍躍欲試的心,根本沒有在意父親久久盯視的眼神。
現在,我懂了,那眼神里,分明包含了父親對于兒子全部的感情。它傳遞的必然是父親發自心底的聲音:
兒子,你終于長大了,終于能夠單飛了;
兒子,你這么小就要你出去工作,是父親沒有當好,這一輩子,父親將永遠欠著你的;
兒子,社會復雜,你初出遠門,初涉世事,一定把握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寫信或打電話回家;
兒子,人身安全最緊要,危險的地方一定不要去,危險的事一定不要干,務必當心再當心,保重好自己;
兒子,干不了,別撐著,就回家好嗎;
兒子,你的弟妹們一天天長大,家里的擔子越來越重了,此去你是在為父母分憂,為弟妹們做出榜樣,作為父親我謝謝你;
兒子,在外不要惦記家里,家里有我和你媽,一切會好,安心搞好自己的事吧;
兒子,和家里保持聯系啊,我和你媽、你弟妹,會天天牽掛你;兒子,天涼了,記得多穿衣;
兒子,不要節約,家里不指望你的錢,別苦了自己;
兒子,出門帶傘;
兒子……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每每憶及這一幕,我就不可抑制地感情洶涌,想哭;情難自禁地想起父親,想起他如山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