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拉嗦,青藏高原
文/黃世英
年過七旬的潘桂棠,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情:青藏高原研究。
因為這項研究,他得了個雅號“潘三分”。“潘三分”最喜歡唱《青藏高原》這首歌,盡管時常唱跑了調,他還是喜歡唱,不僅在家里唱,出野外時唱,回到基地里也常常能聽到他哼著這首歌,他唱時很投入、很動情,是用執著的心在唱這首歌。
龍年依始,青藏高原給他帶來了好運與驚喜,他與合作伙伴們的“青藏高原地質理論與找礦重大突破”研究項目獲了國家級大獎。
2012年初春,暴風雪還在橫掃著歐洲大地,暖融融的春光卻已經照射在天府之國大地上,滿面春風的潘桂棠揣著請柬風塵仆仆地飛往北京領獎。
2月14日,鬢發斑白的潘桂棠激動不已地走進人民大會堂,含著熱淚登上頒獎臺,從國家領導人的手中接過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證書。
從成都到北京并不遙遠,可這段路程他卻整整走了近半個世紀,他從北京地質學院畢業后就分配到成都,走上了青藏高原,半個世紀來,他把青春年華與畢生精力全部都奉獻給了青藏高原。
一
青藏高原是一片富饒之地。這里的礦產資源極為豐富:這里也是一片神奇之地,藏傳佛教終極精神追求,使她籠罩在一種夢幻般的神秘中;她還是地球上最年輕的土地,隱藏了許許多多有關地球形成和演化的信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以來,科學家、人文學家都想去認識她、詮釋她。作為中國版圖上的一方熱土,從科學的視角去認識青藏高原自然是當代中國科學人一份重大責任,于是應運誕生了一批以探索青藏高原奧秘為己任的地質學家,成都地質礦產研究所潘桂棠就是其中之一。
他曾30多次進入青藏高原高寒缺氧無人區開展地質調查和研究,5次帶領80余位國內外地質學家考察青藏高原。卓越的學術成就和鮮明的學術個性,使他成為國際青藏高原地質學權威學者之一。從20世紀70年代初,他的足跡就踏上了青藏高原,在茫茫的雪山、湍急的冰河、廣袤的高原上,尋找特提斯海洋發生、發展和消亡過程的記錄。他每次在青藏高原都要工作幾個月。最長的一次在高原上跋涉近8個月之久,而且多在渺無人煙的荒山絕谷,雪崩、滑坡、泥石流頻發地區。他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完成了事業與人生的一次次攀登。
他首先提出“高原地殼形成的三分三重形成模式”,創建了東特提斯“多島孤盆”理論體系。他撰寫并出版了《青藏高原新生代構造演化》、《青藏高原大地構造及形成演化》、《青藏高原在全球構造中的地位和作用》、《我國西部三江地區礦產資源開發及其對策研究》等8本專著和50余篇論文。
在評價他的研究成果時,馬杏垣院士動情地說:“這是具有開創性、系統性的青藏高原地質構造綜合性專著”;華裔著名地質學家許靖華先生曾經用肯定性的語言,告誡涉足青藏高原地質研究的學者們:“你們任何人提出的青藏高原有關演化模式,如果潘桂棠不認可,那就有問題!”
二
潘桂棠把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時光都給了青藏高原,這不僅僅是因為忠誠于他所選擇的職業,而是他太熱愛高聳于地球上的這片大地了。
有一次,他只身一人進入人跡罕至的火山巖地帶,他沿著火山巖的一條裂隙攀上了一座高峻的火山錐,觀察到了火山口的最壯麗的景觀。高原上燦爛的陽光照耀著他,高原的風吹拂著他,他太興奮了,不禁唱起了那支曾感動過多少人的歌——《青藏高原》。
“是誰帶來了遠古的呼喚,是誰留下了千年的祈盼,難道說還有無言的歌,還是那久久不能忘懷的眷戀……”他神色凝重,眺望遠山,胸膛中有一股力量在鼓蕩著。一只雄鷹在他頭頂的藍天上迅疾而過,青藏高原的太陽血紅而莊嚴。
當他想起該下山的時候,為難了。他想不起是怎樣上來的。陡峭的巖壁光滑如鏡,下面是煙霧彌漫的山谷,一不小心就可能粉身碎骨。他沉思了一會,開始伸開四肢,緊貼在巖壁上,慢慢向下移動,他感到這大山伸出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擁抱著他,他已經和這山,不!和這片青藏高原融成了一體。他腦里涌出了智利詩人聶魯達的詩句:“當所有的人走進自己的墓穴,那里還有一個精致的建筑高聳在人類黎明時候的遺址上,承載著沉默的最高器皿,許多生命之后的一個石頭的生命”。
他對青藏高原的癡情不僅到了忘我,而且到了忘家的地步。1976年成都鬧地震,妻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蹲在防震棚里嚇得發抖。但他還堅守在青藏高原上;那一年,他得到父親去世的噩耗,他還是堅守在青藏高原上,未能為親人送葬盡孝。那時刻他撕心裂肺,感到對不起生他養他的父親。他面對家鄉方向,在蒼茫的雪原上,長跪不起,痛哭不止……為了青藏高原,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幾十年青藏高原上的奔波改變了他的形象,強烈的紫外線灼得他面孔黧黑,高寒山區的風霜雨雪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淺淺的皺紋。長期的缺氧對牙齒影響很大,他現在的牙齒大部分是假齒。每逢刷牙時,他總忘不了幽默幾句:“我的原裝牙齒,都貢獻給青藏高原了!”同時他還患有胃病、關節炎、心臟肥大等疾病。
三
遠古時期的青藏高原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汪洋,海風帶著灼熱和雨水向亞洲古老大陸的深處吹去,帶來了綠色,帶來了盎然生機。進入新生代,在印度洋板塊的推擠下,海水向南退去,這片大陸開始褶皺抬升,于是從6500萬年開始直到今天,形成了世界第三極——青藏高原。本世紀初,新組建的中國地質調查局做出了一項石破天驚的決定:在高寒缺氧的青藏地區開展1:25萬區域地質調查項目38幅。這意味著廣袤的西藏大地一半的面積將完成系統的地質工作,其中有幅圖叫聶拉木。
聶拉木與尼泊爾接壤,藏語意為“頸道”。這幅圖的東邊是世界第一高峰海拔8,848米的珠穆朗瑪峰。西邊是世界第14高峰希夏邦馬峰,東南邊還有海拔8,201米的世界第6高峰卓奧友峰。這里群山疊嶂,溝谷深切,冰峰重疊,山頂終年積雪不化,工作條件極為艱苦。幾十年來,中外地質學家到聶拉木考察都是沿中尼公路進行的。從未敢涉足令當地老鄉都不寒而栗的無人區——這塊神秘的高山峽谷地帶。地調局領導擔心無人問津聶拉木,而潘桂棠主動接了這幅圖的區調工作。盡管環境極為惡劣,工作條件十分艱苦,但工作進展的還很順利。
2001年6月15日,潘桂棠率領專家組到聶拉木幅去檢查野外工作時,感到胃與肚子不時地疼痛,他不聲不響,堅持將工作搞完。6月28日又趕到日喀則,主持召開喜馬拉雅區域地質研討會。會議期間發現便血了,他向醫生要了些藥吃,堅持開會。期間聽說江孜——亞東幅填圖過程中取得了重大進展,他高興得忘卻了病痛,會議結束后便帶領專家組分乘三輛汽車奔向亞東。一路上的顛簸,使他的胃越來越疼得厲害,二十分鐘就發作一次。疼得他滿頭大汗,他強忍著。車上的專家都已開始打起嗑睡。突然,他叫司機把車停下,推開車門下車,抱了籃球一塊大小的轉石回來,他興奮地告訴大家:“石榴輝石巖,這是我們要找的地殼深部巖石。”7月份他們進人江孜幅考察,潘桂棠便血嚴重,厭食,這時,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最后他實在堅持不住了,不得不趴在一塊巖石上,喘著粗氣,他病倒了。
隨行的工作人員和專家們勸他趕快到拉薩看病,他執意不肯,青年研究員王立全,司機小楊眼含熱淚望著潮紅而不時變得蒼白的潘所長臉色,胸中翻江倒海。“你必須回拉薩去看病,否則我們不去看剖面了”,一位專家嚴厲地“警告”他。
在王立全的陪同下,他們長途驅車趕到拉薩。一路上潘桂棠出血不止。檢查的結果令人不安——賁門癌。
四
潘桂棠病倒的消息驚動了中國地調局領導,局長葉天竺電話指示:“一定要安全地把潘桂棠接回成都治療。”離開西藏的那一天他非常激動,默默無語地凝望著大昭寺的金頂與雄偉的布拉達宮,“也許我將永遠地告別了這座美麗的日光城了!”他很傷感。
他在候機大廳又再次聽到廣播里播出那首李娜演唱的《青藏高原》,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下面頰。他戀戀不舍地坐在候機大廳里,直到最后一個登機,當他走上旋梯時卻突然停下腳步,依戀地環視著貢嘎機場四周的雪山,又潸然淚下,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向四周雪山揮手告別……
潘桂棠太愛戀青藏高原了,青藏高原已成為他事業上、生活上,甚至生命中不可分離的一部分。80年代,他跑遍了青藏高原,便按著一分為二的觀點,對青藏高原的地質問題進行概括總結,撰寫了《青藏高原新生代構造演化》的專著,受到了許多有關專家的好評,可是他卻陷入了困惑。許多地質現象,特別是許多自然現象,運用一分為二的方法是概括不了的,比如地球結構基本分為三層:地殼、地幔、地核;巖石也分為三大類:沉積巖、火成巖、變質巖:地質年代分為太古宙、元古宙、顯生宙,顯生宙又分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地球氣候帶也分為三個帶:熱帶、溫帶、寒帶:大氣圈也分電離層、平流層、對流層;物質的存在狀態也分為三種:固態、液態、氣態;生物也分為三大類:動物、植物、微生物;人種也是三種:黑種人、白種人、黃種人:顏色也是紅、黃、藍三原色:空間也分為上、中、下,左、中、右:時間上也分為:過去、現在、未來;數學上,有正數、負數,還有零這個不正不負的數:人稱也是三分:你、我、他。看來世界本來就是三分的。
毛澤東主席過去在他的許多講話和文章中也都運用了三分法的觀點。比如他曾經說過:“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他把當今世界分為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就連他在詩詞中也寫到:“把汝裁為三截,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為此,潘桂棠查閱了大量的馬列主義經典著作。馬克思認為,“任何一個單個產業資本都是同時處在所有這三種循環之中(即生產資本、貨幣資本、商品資本)……在這里,總循環是它的三個形式的統一。”;列寧也認為,在簡單的過程中,是一分為二分的,在復雜的過程中,是一分為多的。
潘桂棠在總結研究過程中發現,一切事物除了對立統一的兩個方面,還有它的中間過渡狀態。于是他提出了“世界一切事物的表象都可以一分為三,一分為三是物質存在狀態的哲學分析。”他把矛盾分析方法提升為系統分析方法。于是他按著一分為三的觀點,撰寫出另一部青藏高原研究專著《東特提斯地質構造形成演化》,獲得國內外青藏高原研究專家的充分肯定。
從此后,無論是與青年科技人員交談,還是在各種會議上發言講話,他經常宣傳一分為三的觀點。他認為做一個科研工作者,運用一分為三的方法,可以跳出“蕩秋千”式的非此即彼的思維方法,更能充分地注意到事物構成要素的復雜性、多樣性。于是他得到“潘三分”的雅號。
驚喜又降臨到潘桂棠的頭上,他的病情得到四川省領導、成都市領導的關注,組織了最好的專家進行會診,結果令人欣慰,否定了賁門癌的診斷。但醫生告誡必須抓緊治療,不然就可能真的會轉化為惡性腫瘤。
治療一周后,他從病床上爬起,又偷偷地飛回了魂牽夢縈的青藏高原,去參加青藏高原一個重要的會議。當他走下飛機,再次回到貢嘎機場時,激動不已地眺望著機場四周巍峨的雪山、雄偉的布達拉宮、陽光燦爛的日光城拉薩,他感到無比親切,情不自禁地又吟唱起那首《青藏高原》:是誰帶來了遠古的呼喚…………
呀拉嗦,那就是青藏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