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正韻,這是梁文道先生對阿城敘事風格的概括。因為這個比較特別的判斷,我留意了阿城的作品。從讀《峽谷》這篇字開始,慢慢揣摩所謂“中州正韻”的個中意味。
簡慢,這是我的第一印象。簡約,阿城的文字用字著實節約到不能附加的地步,他似乎懶得和你多說,但是他能用最簡單的話,把微妙的情感給你“畫”出來,這功底確實老到。《峽谷》里,說騎馬的漢子喝酒,他竟然用了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動作詞:“啃”。說的是喝酒,如何就拐到吃上去了?你看看整個句子就知道:
“騎手將嘴啃進酒碗里,一仰頭,喉節猛一縮,又緩緩移下來,并不出長氣,就喝湯。”
把碗都給啃了,肯定喝得急促,喝得干凈,喝得爽快,渾身上下一下子就透著豪俠之氣。文字能讓人覺得慢,著實是不易的。說到底,文字它畢竟是死的東西,就是鉛印的一個個方塊而已,怎么能讓人覺得慢呢?阿城就有這個能耐。還是以《峽谷》為例。整篇文字似乎在講故事,但又不像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文字鋪排開的陣勢,就像一個俠客要去打一場,在無名小店偶爾路過,歇歇腳,進去補充點兒飯食,從要酒喝、要肉吃、到騎馬離開,全程所有人物一言不發,只見鷹在天上移,風在四處飄,四腳蛇時而吐下芯子,動彈的恐怕只有風中飄動的馬鬃、馬兒打出的一串子響鼻和蹄聲。這活脫脫就跟黑白默片一模一樣,節奏慢得讓人覺得異樣。性子急的人,估計都要發狂了,這是要作甚去,咋還不出手呢好漢。
超脫,這是我讀阿城的又一個感悟。我們可能在應試教育下把文章看得太死板,每讀一篇文字,就想著能總結出個高大上的中心思想來,把正能量給總結出來,即便作者并無那些想法。讀了阿城的文字,真讓我這個老師眼里的示范作文寫作者抓狂。為何此說,我有時候都不能體悟他在講什么,他寫這篇字兒的初衷是什么。比如《峽谷》,就寫一個藏族漢子路過酒肆的事兒。但是他并不交代漢子為啥來,去哪里,干啥去,全文僅有的兩個人,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我們期待的西部片中拔槍對射的場面始終沒有出現。全場無故事,無高潮,更無結局。吃點兒肉,喝點兒酒,大概也就幾袋煙功夫,很短。可阿城對這一須臾而過的境況,竟然極盡白描之能事,他用勁地鋪排這個漢子路過的峽谷的環境,酒店的模樣,喝酒的樣子,連馬兒的鬃毛在風里飄動也未放過。他為什么要這么寫,他要告訴我們什么?也許,正如梁文道先生說,阿城的文字里,我們能見到中國鄉村世俗社會的原貌,能見到她自然生長的樣子,不被任何勢力所左右,自在自足,樂看山水更迭、風雨流變。就像這個漢子,不為何而來,也并不為何而去,就因為遇到,就因為順其自然。本不該有故事,原本就沒有故事,只是我們因為慣性思維有所期待而已,這暴露了我的慣常的失落感。一早起來,所謂何來,不就是奔著昨天的滿滿期待、然而并未得到的東西而去的嗎?
上天的聲音,這是我冒出來的另一個想法。阿城所講的這些事兒,在我們看了,似乎是見慣不怪。鄉土社會如同一座時鐘,撥慢了的樣子,有條不紊地走著,遲了就遲了,慢了就慢了,也并沒有人去糾正她,就那么一副散漫的模樣,跟你不急不躁。又像一條溪水,長流不斷。雨來了,就漲起來。天旱了,就露出了河床。世界似乎原本就是如此,有規律可循的時候,讓你預見危險,僥幸避過;無規律可循的時候,給你來個大驚喜,讓你感知到那股子或有或無的力量的存在。阿城在敘述中,有時候就流露出凌駕于所有事件之上的敘事者情態,不是主人公在說,也不是作者在說,而是那個存在的世界自己在說。讓你感到,那是個冥冥之中的掌控者。
回到文頭提到的中州正韻。我想,要理解這四個字的本來意味,我們就需要停下來,時不時地往回看看。我們有時候似乎有些忘記了,小時候爺爺給你說故事的樣子,奶奶給你唱童謠的調子。我們在潛移默化里,毫不知情地在搭上一輛快車,朝向遠離初心的方向駛去。我們對鄉土社會陌生了,逐漸隔閡了,逐漸沉迷在碌碌的塵世。我們原本都是從那泥土里生發的小苗,只因長大,就能把一些東西淡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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