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與守望
——讀鄒蓉的《飄來飄去11月》和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
郭友釗
蝴蝶從淡墨云霧的天空里飛來,窈窕女子從紅花飄流的水面上走來,她們如影隨行,款款地落在我凌亂的案頭。蝴蝶與女子的呢喃,我在《飄來飄去11月》的字行間偷聽,而且上了癮,斷斷續續地聽了十幾天,就象少年時在煤油燈下偷看《麥田里的守望者》一樣的癡迷。中年的我,仍然聽不懂,也不太理解他們所說的話或者話中的話,也理不清他們所講的故事,仍然不諳其中的秘事。但我有一種感覺,《飄來飄去11月》已經飄到《麥田里的守望者》的上方,將是一部許多中年人都會想起來的罕見的小說。
一、兩部作品——“我”的故事
兩部時隔五十年的小說,都在訴說“我”的故事:
2011年底出版的《飄來飄去11月》記錄的是“我”和“松哥”的一年生活。我沒有名字,我是誰呢?我回答我只是我,一個女人,一個SLE患者,一個經歷大地震時“拉不開弓”的我。但松哥有名字,他就叫“松哥”。沒有名字的我,因為有松哥,就可以標識成一個特定的我,松哥的老婆。可是,我不能確定我是不是松哥的老婆,唯一的老婆。我因之飄來飄去。整個故事是從“回來了”開始,至“我總想掙扎”結束。開始的時候,我是飄回成都的,松哥在成都。從什么地方飄來?我似乎不太確定,松哥也不太關心。立冬之后的一個個節氣,我都在飄,松哥的一件事或者一句話,都讓我起飄去。飄去的時候沒有一定的目的地,沒有一定的方向,象空中的風箏,象空中氣流紊亂時的風箏,飄到哪里了,我都恍恍惚惚,不太清楚,松哥也不太在意,也不想知道。我每次飄去,松哥知道,松哥或者不知道。在小說的后半部,松哥因為喝了我的藥,我們在說話的時候他就不見了。這實是一個例外。接著女兒也不見了,這更是讓人不清楚生活是不是也如夢境一般。我不確定與松哥是否還有情緣要續,但我又確定與女兒還有2700年的約定。生活的樣子有所改變,但是我一直在維持生活原來應該有的樣子——在家里,我種上花,我可以等待。
1951年出版的《麥田里的守望者》講述“我”在校外的數日生活:我是16歲的霍爾登·考爾菲德,出生在紐約一家富裕的中產階級家庭,現在第四次被學校開除,開除的原因是五門功課四門不及格,這是我第四次換學校。老校長說,“人生的確是場大家按照規則進行比賽的球賽”,也希望我贏得比賽,但學校和家庭對我的希冀不過是“出人頭地,將來買輛混帳凱迪拉克!” 我記得老師的話:“一個不成熟的男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蔽也恢罏槭裁匆诨鞄さ膶W校學習。離開學校,我又不敢貿然回家,只好在紐約城中游蕩,在地鐵、在夜總會、在小旅館,我見到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打架、看電影、招妓女,我遇到了林林種種的是是非非,但我覺得都是那樣的“假模假式”、“假情假義”,覺得十分的惡心。我在酒吧酗酒后,進了廁所,把頭伸進盥洗盆里,冷水讓我清醒了過來,可我走到室外,經冷風一吹,頭發都了冰,感冒了。可能會得肺炎死去。死去也沒有關系,可我永遠見不到我的小妹妹菲芯了。于是我決定冒險回家和菲芯訣別。我叫醒了菲芯,向她訴說了自己的苦悶,也告訴她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名“麥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里做游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帳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得從什么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干這樣的事。我只想當個麥田里的守望者?!?BR>
一個“我”等待花開,等待家庭的幸福;一個“我”守望自由,守望社會的純潔。
二、兩位作家——“我們”的故事
時隔50年的兩位作家,都在訴說自己生活時代的事故——
《麥田里的守望者》作者大衛·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1919年~2010年),出生于美國都市紐約,具有猶太血統,隱居而終老于美國新罕布什爾州的家中。1934年,15歲的他被送到一所軍事學校當寄宿生,17歲畢業,獲得他一生唯一的一張文憑。18歲的他尋找喜歡的學院求學,先后進了三所學院,但都在不長的時間退了學,但也有收獲,他愛上了一位叫烏娜·奧尼爾的女子。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戰之中,23歲的他雖然正在熱戀,但不得不從了軍,接受一年訓練后去了歐洲,做著反間諜的工作,每一天給烏娜寫一封信。但烏娜卻嫁給了“頭發花白,全身赤裸地蹲在衣櫥頂上,拿著手杖搖頭晃腦,像只死老鼠”的卓別林。感情崩潰之余,他草草地與一位女醫生結了婚,但好景不長,他們很快就離了異。1946年,他復了員,回到紐約,專心從事文學創作,五年后《麥田里的守望者》正式出版。
獲得了很大的成功《麥田里的守望者》出版之后,塞林格尋覓了一塊河邊的土地,隱沒于新罕布什爾州科尼什鎮的鄉間,并在山頂建了一座小木屋,成為他永久的家。凝視著河上的水波,聽著林間的鳥鳴,看著孩子們的嬉戲,他也創作,但已屬疏于文事。在小木屋,他接受了溫莎高中學生報《每日鷹報》小記者Shirlie Blaney的采訪,在回答《麥田里的守望者》是否是自傳性小說時,塞林格說:“就算是吧,當我完成這本小說時,我大大松了口氣。我的少年時代和書中的男孩相當類似,向人們講述這個故事是一種巨大的解脫。”
《飄來飄去11月》的作者鄒蓉(1975年~),生于四川雅安。成都幼兒師范學校畢業后居成都。成都為小說的主要都市背景。就《飄來飄去11月》與鄒蓉有過對話,她說:“小說中可能有我生活的影子,還有更多城市女人的生活。我喜歡小說有生活的氣息,所以我的小說要貼近生活,貼近真實?!彼€說:“小說中的‘我’和‘松哥’生活中隨處可見,只是通常情況下都沒有被人注意,只有讓這樣的人出現在小說中,大家才會明白‘她’和‘他’就在身邊,我只不過是把許多稀松常見的事收羅起來,讓它們集中放在一本書里,然后對應不同的節氣表現主人公的情緒,呈現當代女性非比尋常的細膩情感,所以不過是尋常人的普通生活?!?BR>
一個“我”,有獨特的名字,叫“霍爾登·考爾菲德”,想成為“守望者”,有具體的目標;另一個“我”,沒有具象的名字,就是作者的“我”,讀者的“我”,那背后的一群人,似乎是“等待者”。這群人在等待什么呢?等待一次次肉體在大地上的出走,靈魂在天空中的浮游?等待家里的花開,愛人的出現?只是在等待。
三、一個作派——兩朵奇葩
時隔50年的兩位作家,都以第一人稱“我”的身份在敘述故事,給人現場感、真實感、親切感,但風格迥異——
《麥田里的守望者》中大量應用生活語言,俚語、口語,粗話、臟話,顯得生動活潑、平易近人,具感染力、感召力;使用快節奏、單線索的文本結構,整體采用“生活流”展現事件的所見所聞、所行所動,局部使用“意識流”呈現所思所想、所感所受,簡單、明快、直白,易于打動西方的讀者。這種當時新穎的藝術風格,領導了美國文學創作的新潮流,成了豐富思想、激發感情的“塞林格時代”。
《飄來飄去11月》文本也使用單線索,但線索或隱或現、或沉或浮,縹緲不定,如霧里游龍;敘述的節奏非常緩慢,是一組組的慢動作、微動作,慢思緒、微思想,慢情緒、微情緒組成整部小說,這與當代中國城市化進程中快節奏的生活方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開創了前無古人的“慢文體”,無疑會成為都市緊張心靈的舒緩劑、清涼茶、輕音樂。這種“慢文體”,將會受到時間的考驗。
兩位作家,一種作派,兩種風格。“守望者”已成地球人的守望。“漫文體”卻是小荷剛露尖尖角,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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