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里長出的大山
來源:作者:高洪雷時間:2012-02-02熱度:0次
正月初六的那彎娥眉月已經西沉,我方才翻過小說《回鹿山》的最后一頁。像閃電貫通了曠野孤樹,我的心被深深地震撼著,不僅因為書中所說的“能耐著性子讀完這篇文字的讀者都應該是我的親人”,更因為作為小說主人公的“父親”那顆代表中國鄉村農民的飽經滄桑與磨難但從不仇恨的心。正是這樣一架架被歲月壓彎的父輩的脊梁,在艱辛的年代里用責任和堅韌肩起了千萬個平凡的家庭,在塵埃里長出了一座座默默矗立的人性與精神的“回鹿山”。
回鹿山,貴為大清皇帝后花園——承德背后的一片獵場,卻是一個在地市級乃至縣級地圖里也難以找到的小山包。回鹿山邊的“父親”又是一位曾經從軍但卻無功而返的地地道道的農民。這些似乎都預示著小說講述的是一個低到塵埃里的平凡故事。而且,作者所采用的紀實小說的手法,又注定了作品缺少虛構文學跌宕起伏、懸念叢生、大開大合、引人入勝的情節。因而,在通常意義上,它難以成為《白鹿原》、《風聲》、《亮劍》那樣扣人心弦的暢銷小說。但就是這樣一個偏狹的場景、平凡的人物,卻被作者用寫實手法表現得透徹如漓江,刻骨如版畫,深邃如魯迅。在我一年來讀過的96本書中,能讓我逐字逐句讀下來的,除了張煒的《芳心似火》、張雅文的《生命的吶喊》、劉醒龍的《鳳凰琴》、賈平凹的《定西筆記》,就是這部《回鹿山》了。
因為當過一段時間的鄉黨委書記,所以我對中國農民超出想象的忍耐和不可思議的寬容早就有所體味。盡管如此,我還是被小說主人公大山般的沉默與勁松般的堅韌深深震撼了。他曾經是一名抗日戰士,解放戰爭中榮升營長(許多南下的連長留在地方擔任了縣委書記),本應有一個不錯的未來,但僅僅因為在戰場上放走了敵人(二哥)的家屬(《三國演義》里關羽放走曹操,《新水滸傳》中盧俊義放走童貫莫不如此),最終無功而返,成為階級至上時代的“秘密”與“污點”。回鄉后他當過生產隊長,因“歷史不清”,在文革中被一個造反派誣告進了班房,折了一只胳膊。傷臂造成的勞動能力下降和槍傷帶來的頭痛痼疾,使得他在成長中的“兒子”——也就是作者眼里成為無能的廢物和靠吃止痛藥進而打麻醉劑度日的“徹頭徹尾的癮君子”。兒子蔑視,愛女自殺,后妻病故,養女白眼,養子背棄,漸漸把父親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一度淪落到了無柴可燒、無米下鍋、無錢可借的尷尬境地。許多次,“父親雙手抱著腦袋,跪在炕上,臀部高高翹起,這個動作常常預示著,父親又沒有阿司匹林或強痛定了。”直到這時,他還在寬容,寬容著兒子與養子、養女,寬容了已經服軟的盜竊者,甚至寬容了誣告過自己的造反派,直到咽氣他還示意親屬們“不要仇恨”……一次又一次,我的眼睛被淚水迷蒙著。自認堅強的我是極少流淚的,在我的成年記憶里,能使我淚下的作品也只有《穆斯林的葬禮》、《我在天堂等你》和《活著》。我感覺,《回鹿山》就是一部北方版的《活著》。
讓我感動的,并非只是父親的忍耐與寬容,還有不到萬不得已從不表露出來的那份堅定與無畏。面對身強力壯的盜竊者的恐嚇,外形猥瑣的他敏捷地把哨子刀橫在了對方的喉結上,劃出了一股殷紅的血,“用一個男人解決問題的方式”討回了公道。為了使別人找不出影響兒子報名參軍的借口,靠鎮痛藥艱難度日的他毅然戒掉“毒癮”,保證“不給政府找一點麻煩,并把政府發給的優撫金全部捐給五保戶”。《回鹿山》如一條長長的被辛酸浸泡過的昏黃的膠片,每一位讀者拿起膠片細細品讀,都會讀出歲月深處那電光石火般的人性清輝。
一顆表面受傷的水果,內里往往是豐美甜蜜的。當作者——參軍入伍的“兒子”最終真正讀懂了“父親”之后,心懷歉疚并飽含深情地寫道:“父親不高大也不丑陋,他留給子孫的最大財富,是寬廣的胸懷和善待他人的品格。‘不要仇恨’,是父親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聲音。”
這就是小說的結尾。作為讀者的我,仍意猶未盡。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