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古木一枝新
——初窺古代山水文學的嬗變軌跡
董一佐
山水,自形成之初,就在天地間散發著固有的魅力。對晤于山水的騷人墨客,甚或徜徉于山水的販夫走卒,因山水激發而出的低聲吟哦或高聲贊美,無論是直抒胸臆的短句,還是辭采煥然的長篇,均為充滿靈性的山水,披上顏色各異的人文華衣。
人類脫穎于山水,山水本來就是人類最初的家園。我們曾與山水朝夕相伴,融合得渾化無跡。幽藍的湖波沉淀我們眼眸的深邃,濛濛的霧氣團繞我們情思的繚渺,挺拔的巖石聳立我們堅強的意志,蓬勃的草木清潤我們干涸的心靈……人類以山水為室,以山水為書,以山水為媒。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兩千多年前的孔子,珍珠一般輕輕吐出的幾個字,一粒粒敲落在人們的心上,讀到它的每一個人,都倏然之間領悟了至真至深山水之愛的真諦,穎悟出人與山水間流轉著的共通稟性。那玉潤珠圓響落在心上的錚錚金屬聲,似引來了六圍群山的赫赫回聲,在歲月的風塵里,終于錘成千古名句,以至成為不可逾越的高峰。
幾千年以來,人們吟誦山水的名句層出不窮。山水可以為比興,牽引出諸多感慨;山水可以為溶劑,化解古人遷謫之恨;山水可以為明鏡,照鑒憂戚或喜樂的心痕。我們無法想象詩詞里沒有景致的襯托,辭賦里沒有山川的綴飾,就如同我們難以想象沒有樹蔭的宮殿,沒有池水的園林。從詩作,到散文,到傳奇散曲,古代的各種文體里,都不乏山水的章句。
山水與人們如此的貼近,人們如此熱愛山水,但是,以山水為獨立審美對象的山水詩派,直至晉代才真正形成。山水文學以山水詩的形式,孕育于先秦兩漢,產生于魏晉,發展于南北朝,興盛于隋唐。而山水散文“發源于《尚書》,漫衍于《山海經》、漢賦、《楚辭》,蔚然于南北朝《水經注》”,到了唐宋才獲得真正獨立的文體生命。
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詩,當推曹公那首吞吐河山的《觀滄海》,而山水詩派的開山鼻祖,當推晉代的謝靈運,人稱“大謝”。是謝靈運將山水引為詩歌的主要題材,山水不再只是作為陪襯或媒介。
在晉代,田園文學與山水文學雖然往往并稱,但分界比較清晰。陶淵明在先,開創田園詩派,多寫田園景物的恬美,表現悠然自得的心境;謝靈運在后,細致入微描摹山水,表現體道適性的超脫之情。陶淵明崇尚古樸,寫意;謝靈運追求聲色,寫物。謝靈運繼陶淵明的田園詩之后,創造了一種新的自然審美觀念和審美情趣。
謝靈運山水詩的主要特點是鮮麗清新,鐘嶸《詩品》稱“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彩鏤金”。他盡量捕捉山水景物的客觀美,不遺余力地勾勒描繪,力圖一一真實再現。雕刻駢儷,辭采繁復,注重用典。而在先敘出游、次寫見聞的后面,又拖著玄言的尾巴。
陶淵明的《飲酒》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充分體現了陶淵明重在寫心,不落言筌的特色。景物是客觀的也是主觀的,人與自然、情與理皆渾融統一,充滿禪意的妙趣。
“山滌余靄,宇暖微霄”(《時運》):“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歸去來辭》):“露凄暄風息,氣澈天象明”(《九日閑居》):“暖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歸園田居其一》):“日暮天無云,春風扇微和”(《擬古九首其七》)等,都是陶淵明膾炙人口的佳句。
謝靈運的《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游子憺忘歸。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這是謝靈運山水詩的代表作,反映了東晉過渡到南朝,宋初詩風“極貌寫物,窮力追新”的特點。次序是石壁—湖上—家中,運筆為虛寫—實寫—體悟,重點在中間部分。對偶精工,動態立體,讀來遐思不盡。
謝靈運的佳句,如“白云抱幽石,綠筱媚青漣”(《過始寧墅》):“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登江中孤島》):“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野曠沙岸凈,天高秋月明”(《初去郡》):“巖下云方合,花上露猶泫”(《從斤竹澗越嶺溪行》)等都顯示著高超的描摹技巧。
以上比較也可以看出,陶詩語言沖淡,意象單純而醇厚,謝詩造語奇深,意象繁多而雋秀。陶詩的自然觀多基于先秦道家,謝詩的自然觀多來自魏晉玄學。
永明體的代表詩人謝朓,人稱小謝,繼承了謝靈運山水詩細致、清新的特點,突破了謝靈運對景物客觀描摹的手法,達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他避免了大謝詩歌的晦澀與疏慢。筆法凝煉,句法圓融,音調和諧。親自實踐著“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的審美理念。
謝朓的《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鶩。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旅思倦搖搖,孤游昔已屢。既歡懷祿情,復協蒼洲趣。囂塵自茲隔,賞心于此遇。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詩中以淡墨之筆,點出江水、歸舟、旅思,表達了羈旅漂泊、幽棲遠害之想。已然洗去大榭詞采的繁縟,褪去玄言說教的枯燥。構思更加含蓄,意境更加渾融。
謝朓對仗工整的警句,體現了新體詩的特點。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窗中列遠岫,庭際俯喬木”(《郡內高齋閑坐答呂法曹》):“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觀朝雨》):“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宣城郡內登望》):“茲山亙百里,合沓與云齊”(《游敬亭山》)。等等。鐘嶸《詩品》稱他“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遠變色”。
謝朓對后來唐詩的繁榮,有著深刻的影響。除卻兩謝,沈約、何遜、陰鏗等人的山水詩作,也自有佳處,為唐代律詩的成熟奠定了基礎。
除了詩歌,兩晉南北朝的一些辭賦(如郭璞的《江賦》等),以及描寫山水的散文(如酈道元的《水經注》等),都是極富情韻的山水文學。
山水詩至唐代,形成蔚為壯觀的局面。人與自然的關系進一步深化了,山水形象中,含蘊著生活美和詩人的人格美。以雄渾、清雅為主,風格多樣。唐代的隱逸情懷和漫游氣氛,令許多詩人傾向于山水詩歌創作,王維、孟浩然將山水田園詩的靜逸明秀之美推至巔峰,達到了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
王維的《終南山》: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首聯采用夸張的筆法,極言山之高山之遠;頷聯以互文對偶,近景鋪敘山中云氣;頸聯繼寫騁目于南北之遼闊,巖壑之形態;尾聯由景而人,寫欲入山而問宿。整首詩壯闊而工巧,多層而立體,有聲有色,動靜相銜。體現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藝術特色。王維其他的山水詩作,如《漢江臨眺》、《鳥鳴澗》、《使至塞上》等也都表現了或清新、或雄渾、或禪靜的深遠意境。
再看一首孟浩然的《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水落魚粱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作者不似王維以物象組合成多維畫面,而是以敘述為結構。首聯凌空一筆,用深刻哲理提契全篇;頷聯是一幅對偶,敘述江山勝跡登臨有因;頸聯又是對仗工整的偶句,一淺一深勾勒出清遠的秋景圖。真正體現了“語淡而味終不薄”的特點。還有,磅礴的《望洞庭湖贈張丞相》、蒼涼的《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清曠的《宿建德江》等風格各異的山水佳作,都是穿越千古的力作。
同為唐代的山水詩,不同時期差異懸殊。盛唐、中唐、晚唐山水詩,最大的區別在于氣韻風格。盛唐的悠然自得、境界闊大,中唐的亂世感傷、纖弱工巧,晚唐的衰世之感,偶現曠達。有王維的高華而禪靜,孟浩然的沖淡而清空,常建的空明而靈慧;有明凈而野逸的韋應物,寂寥而清幽的劉長卿,凄美而冷寂的柳宗元,峭健而華美的杜牧,等等,就連不以山水詩人為冠的壯美而能清新的李白、沉郁而蕭散的杜甫等,都足以成為后人蹈襲的對象。
唐代的山水散文,還沒有形成規模。主要代表是柳宗元的山水散文,牢籠百態,奇峰疊現,呈現奇異靈性的美。
時至宋代,雖然山水詩總體成就遜色于唐代,但是技巧有所創新。而且山水文學在承襲前代的基礎上,視野更為廣闊,創作更為普遍。歐陽修、蘇東坡、蘇轍、黃庭堅、王安石、張孝祥、朱熹、楊萬里、陸游等人,在山水題材上,或能詩詞或能文賦或詩文兼善,創作了富理趣、具畫意、寓哀樂的大量經典的山水文學。山水散文在宋朝達到了高峰,《醉翁亭記》、《前赤壁賦》等篇章,我們都耳熟能詳。
山水文學,在遼金或元朝,都沒有太出色的表現,值得一提的只有奇崛巧縟的元好問,以及蒼涼曠達的薩都剌。
到明清之際,受通俗文學的沖擊,山水詩歌已不成氣象,值得一提的有李東陽、納蘭性德、龔自珍等人。袁宏道、張岱、沈復的山水散文尤為可觀。相對于唐宋山水散文的重理念重寄托,明清的山水散文更重自然重感性。
現當代的山水散文或詩歌,深受眾多讀者喜愛的作者,如朱自清、俞平伯、余光中、張曉風、三毛、余秋雨、簡楨、北島、席慕容等,都可以成為我們習法的對象。
別舊方能知新,山水文學幾千年來取得的宏富的藝術成就,足已成為現代人汲取營養的海洋。雖然有些文化的山峰永遠不可超越,但是我們可以借鑒他們的主張,弘揚他們的風格,然后形成自己獨有的風貌。
山水無私地孕育著人類,嬌寵著人類,人類才得以成為萬物之靈長。然而,現代的人類不但分化,而且開始異化。有些人開始以文明的幌子,藐視山水,侵占山水,甚至凌虐山水。山水文學的創作,不但肩負著社會的責任,也肩負著時代的責任。
“新山水文學”由國土人提出,恰如河水吐游魚,天空掠飛鳥,山林奔走獸。出其所當出,言其所當言。是春日碧草的萌生,是舊年新荷的綻蕊,是黎明樹林里的第一聲鳥啼。是順應需求的水到渠成,是山水文學走向的時代呼聲。東風已至,只待春雷一聲,如酥小雨飄灑之后,可見遍地盎然春意。
“新山水文學”是山水文學這棵根深葉茂的大樹上,抽出的嫩枝。源深方能流遠,以幾千年的文學為基座,就有了高的起點,有了不竭的源泉。況且,有諸多國外的山水文學為翼,我們一定能在思想內容、表達方式、風格特點等各個方面實現突破。除了表達傳統上的自然美、文化美、情感美,還可能表達別樣的理性美、知性美、生態美。只要我們共同努力,就有望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作者與讀者,在寫作和閱讀的過程中,本身就是一種愉悅。如果能喚起人們對山水的珍視與熱愛,使大地多幾塊綠色,使江河多幾縷純凈,使天空多幾片清明,使文藝多幾行生動,使人類多幾許空明、美好和希望,那么,我們的新山水文學,就找到了生命力的源頭,就找到了存在的意義。那么,新山水文學的蓬勃發展也就指日可待了。
該文系作者在新山水文學QQ群舉辦的“中國古代山水文學學習研討會”上的發言。
(編輯:作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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