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1、峰叢谷地盡頭,日
一掛牛車從峰叢谷地遠處駛來。谷地兩旁,纖細的峰叢極有層次地林立在純凈的藍天之下,裸露的山坡上到處都是殘留的樹樁和木頭枯枝。谷地中間,稻田里散落著頹敗的稻草垛和一兩座傲然聳立的孤峰、三兩塊巨大的滾石。
牛車駛近,車輪歪歪扭扭地壓在溝壑縱橫的黃泥道上,老黃牛瘦得皮包骨,肩上過大的牛軛左右滑動似乎就要掉下來。
雨虹的身子隨著牛車劇烈巔簸,烏云籠罩的雙眸漠然地看著道路一側的峰叢洼地。她身邊放著簡單的行囊和扁擔糞桶鋤頭等農具。
三擔舉起手中的繩子吆喝一聲對著牛屁股一鞭子,牛護痛猛地往前竄幾步,車劇烈搖擺,雨虹像受到撞擊一樣搖了搖身子。
回憶1:
詠天與小朋友們用手接屋檐水,雨虹依著門悲傷地看著她。
詠天:(快樂地)媽媽,你快來呀,看我接好多水了。
雨虹:哦。(想想進屋拿個碗出來遞給詠天,指屋后)天天,屋子后面的水更大,到屋后去多接一點喂小貓。
詠天:好,媽媽,我還要喂小豬,奶奶家有好多小豬。
雨虹:對,多接一點喂小豬。
見詠天拿著碗和小朋友們跑向屋后,雨虹趕緊回屋拿起行李。
雨虹:大媽,我走了。
大媽:好,你快點,我去幫你看著她。
雨虹正準備出門,詠天又跑進來,她趕緊把行李藏在身后。
詠天:媽媽,你也來啊,后面的水真的好大。
雨虹:好的,你先去吧,媽媽跟奶奶說說話,馬上就來。
詠天:不嘛,我要你現在就去。
雨虹:乖女兒,你去吧,媽媽口渴了,喝點水就來。
詠天:那好吧,你快來啊。
詠天又撒腿往屋后跑去。
雨虹趕緊提起行李出門疾走。
返回:
三擔罵了句粗話狠狠地抽牛一鞭子,牛又猛地往前一竄,雨虹撞到行李旁邊的糞桶扁擔上。
2、農田,日,外
桃溪的社員們在翻地。三擔的小女兒水仙睡在田角的一堆稻草上,一群小孩在田埂上打伏擊戰,鳳枝直起身挺起微微隆起的肚子捶腰,看見了三擔的牛車。
鳳枝:巧妹,你老公回來了。
巧妹:他回來他的,關我什么事。
鳳枝:車上好像還坐了個女人。
巧妹:(馬上直起身)是嗎?誰呀?
鳳枝:哎,不是不關你的事嗎?那么緊張做什么?
巧妹:我緊張個屁。不用說我都知道是公社婦女主任。
鳳枝:公社婦女主任?怎么我這個婦女隊長也不認識?
水仙被蟲子咬醒,揮手舞腳哭起來。巧妹丟下鋤頭過去抱起她,坐在田埂上撩開衣襟就開始喂奶。
皮面笑:巧妹,是不是你男人又找了個女人回來,不要你了。
巧妹:放你老娘的屁,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啊,成天瞇著眼盡打歪主意,吃著碗里想著鍋里還惦記著菜地里!
人們擠眉弄眼哄笑。
三哥:你們笑什么?金蝶,你說皮面笑是那樣的人嗎?
金蝶:(扭腰搖臀打三哥)老三,你討打啊,我又沒招你惹你,你扯上我干什么?
大家起哄。
3、路上,日,外
三擔又對骨架一樣的牛屁股甩了一鞭,雨虹的身子隨車搖了搖。
回憶:
雨虹抹淚走到村頭,身后傳來詠天凄慘的哭喊聲,雨虹猛地站住。
詠天:媽媽,等等我!我要跟你走。
雨虹咬咬牙毅然往前走。
詠天:媽媽,你不要丟下天天!等等天天呀!
大媽追上詠天,拉住她。
詠天:(拼命掙扎)媽媽!你怎么不要天天了?我求求你了,你不要丟下天天!
雨虹淚水如瀑,顫抖著雙腿毅然向前邁。
詠天:(哭聲絕望而狂亂)你放開我,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我討厭你,放開我,我討厭你!
雨虹停下腳步,一陣狂風吹走她手中的油紙傘。
雨虹:(畫外音)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把女兒丟在這里!我要帶她走,是死是活我們娘倆都要在一起!
她轉過身,耳邊突然響起詠天的夢囈:別打我!你們別打我,我不是小右傾!我不是小反革命!
雨虹咬咬牙,轉身瘋了般迎著狂暴的風雨越跑越快。
詠天絕望凄厲的哭叫聲越來越小。
返回:
皮面笑:隊長,你回來了。
雨虹慌亂地擦掉淚水,抬頭見一個中年男人迷縫著眼打算自己,不由得一怔。
三擔:元孝,走,開個會。
巧妹:(抱著水仙過來,打量著雨虹問三擔)幫我買了針線沒有?
三擔:(不理會巧妹)鳳枝,六叔,走,回去開個會。
六叔和鳳枝扛著鋤頭走來。
鳳枝:(招呼雨虹)你來了?
雨虹擠出一點笑點點頭。
車又繼續往前走。
鳳枝、皮面笑和六叔迷惑不解地跟在牛車后面,孩子們亂哄哄地跟上來。
4、田里,日,外
骯臟邋遢,委瑣不堪的四憨子杵著鋤頭垂涎欲滴地盯著雨虹。
三嫂:喲,四憨子,看什么呢?口水都流出來了。
黃東民:四憨子也知道看女人了。
人們哄笑起來。
四憨子:車上那個女人是誰啊,像仙女一樣,真好看。
黃東民:四憨子,那個女人腰細不。
四憨子:細。
痞子厚:四憨子,那個女人漂亮不?
四憨子:漂亮。
痞子厚:給你做老婆你要不要?
四憨子不好意思地嘻嘻傻笑。
三嫂:痞子厚,你才多大年紀就學得這么壞?
痞子厚:我又沒說什么?是不是,四憨子?
四憨子:你說把她給我做老婆,痞子厚,你說話要算話啊。
人們又哄笑起來。
5、路上,日,外
鳳枝、皮面笑和六叔跟在牛車后面,一邊偷偷打量雨虹,一邊訓斥后面亂吵嚷的孩子們。
雨虹被盯得抗不住了,動了動身子,把頭扭向前方。
路盡頭,破舊的村舍像一堆黃褐色的巨木雜亂地堆在山腳,村前碩大的榕樹樹冠如云,村后光禿禿的群峰氣勢逼人地直指蒼穹。
牛車從水塘中間的路上駛過,幾只拖兒帶女的鴨子在水塘里游弋覓食。北半水塘中間的孤島上,錯落有致地挺立著幾棵松樹、低矮的雜木灌木。
雨虹看見眼里閃過一絲驚喜。
6、壩子,日,外
牛車停在兩間破舊的土坯屋前,三擔跳下車一句話不說徑直走向大榕樹,六叔和鳳枝疑惑地看看三擔又看看雨虹,跟了上去。
皮面笑迷縫著尿泡眼,從下到上打量雨虹一番。雨虹遇上皮面笑的目光,禁不住打個寒噤低下頭,皮面笑陰陰地笑笑向榕樹下走去。
雨虹跳下車低頭站在車旁,一群老人和孩子一下子圍上來,像看珍稀動物一樣看著雨虹指點。
7、榕樹下,日,外
皮面笑:這女人是誰?
三擔:是個女右什么的……
鳳枝:女右派?
皮面笑:今年不叫右派了,叫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三擔,你不是去交增購糧嗎?怎么拉個右傾分子回來?
三擔:王書記說是公社黨委安排給我們的,要我們監督改造她。
鳳枝:我們監督改造她?怎么監督改造?
三擔: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們呢?
8、牛車邊,日,外
幾個女人稀罕雨虹的溫水瓶及瓶上的花鳥,還有小鏡子上的小美女,看著說著開始動手翻弄。水根、成山、中漢幾個小孩索性爬上車在一摞書上亂翻起來。
雨虹站在旁邊不知所措。
9、榕樹下,日,外
鳳枝:不知道怎么監督改造她,你還把她拉回來做什么?
三擔:不是說了,是公社黨委硬塞的!你以為我想要啊。
六叔:實在不行,就把她當個社員對待,不就行了。
皮面笑:哪怎么行?
鳳枝:我看她斯斯文文也不像有多反動的樣子,再說,她也是新來乍到的。
皮面笑:我看你們快把她當成貴賓了。她是專政對象,是來接受監督改造的!
三擔:那元孝你說,我們怎么改造她?她是從大地方來的,說是搞水什么地質的,她過的橋比你我走的路還多,(神秘地)而且還是個大學生。
六叔、鳳枝和皮面笑:大學生!說著齊刷刷地扭頭看雨虹。
10、牛車邊,日,外
雨虹見榕樹下的人一齊盯向自己,趕緊扭過頭,卻見一個三四歲小女孩盯著自己,漸漸地,小女孩的臉幻化成詠天的臉。
雨虹:(激動地摟過小女孩)天天。
小女孩:(掙扎)我不叫天天,我叫小葉。
雨虹如夢初醒放開小葉,小葉遞給雨虹一朵小野花。
雨虹:(接過花)這花真好看,像小葉的小臉蛋。
小葉甜甜地笑了。
11、樹下,日,外
鳳枝:(感嘆)真沒想到我們隊還會來了女大學生,她真了不起。
皮面笑:鳳枝,別忘了你是一個共產黨員啊?
鳳枝不吭聲。
三擔:管她是什么,說到底就是一個女人,我就不相信跳蚤拱得翻被子,她個女人有能耐翻得了我們共產黨的天?走,我們過去吧。
六叔和鳳枝跟上,皮面笑嘀咕兩句什么也跟了上來。
12、牛車邊,日,外
小葉羨慕地看著成山幾個搶連環畫。
雨虹:小葉,你也想要小人書啊?
小葉點頭。
雨虹:好,我送一本給你。
雨虹說著去拿書,突然旁邊伸過皮面笑的手,她嚇得后退一步。
皮面笑:(擰中漢耳朵)小雜種,給老子滾下來!(劈頭給中漢一巴掌)你這個混帳東西,什么人的東西你都敢翻?
中漢哇哇大哭。
雨虹:別打孩子,他翻翻也沒關系。
皮面笑:(扔掉中漢)給老子滾。
中漢撒腿跑開,皮面笑回頭鄙視又猥褻地打量雨虹,雨虹緊張地低下頭躲開皮面笑的目光。
三擔:趙……趙雨虹,(指房)你就住這個房子。
雨虹:是。
三擔:那是五保戶的房子。
雨虹:嗯。
三擔:五保戶死了,房子就是隊里的了。
雨虹:哦。
三擔:從今往后你就在我們這里好好改造,那個重……重新做人。
雨虹:是。
三擔:(畫外音)什么破王書記,給我們這么一個城里女人,他媽的真是豆腐掉進灰堆里,吹也吹不得,拍也拍不得,麻煩死了。(對鳳枝)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她。
鳳枝:(莫明其妙)我?找她?
三擔:(慌亂地指雨虹)哦不,她有什么事找你。
雨虹也不解地看著三擔。
鳳枝:隊長……
三擔:(對鳳枝)你他媽的也糊涂了,當然是你管她嘛。(對雨虹)她是婦女隊長,以后你的事都歸她管。
雨虹:是。
三擔三兩下取下車上的東西,趕著車走幾步想想又停下。
三擔:鳳枝,我已經在供銷社給她買了些家當,你看看還缺什么就幫她置齊。
鳳枝:知道了。
三擔:(對大家)散了,散了,你們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各人回家去。
大人們走了,小孩子們眼讒連環畫不肯離去,雨虹拿起一本遞給小葉,成山、水根和中漢你推我攘擠過來,雨虹又一人給了一本,呼啦一下,孩子們舉著連環畫跑了。
鳳枝:(指書)你有那么多書啊?
雨虹:嗯。
鳳枝:那書上的字你都認得完?
雨虹點頭。
鳳枝:天哪,你真了不起。(熱情地)來,我幫你把東西搬進去。
13、家,日,外
雨虹提著東西推開房門,灰塵像瀑布瀉下,她不禁后退一步。
鳳枝:一共有兩間房,里面是臥室,外面是廚房。不過廚房沒用了,現在大家都吃公共食堂,(指榕樹旁邊的房子)食堂就在那邊,房子冒煙的那個。等會兒聽到敲鐘就是吃飯,你拿碗去打就行了。
雨虹:嗯
鳳枝:打飯也不用飯票,大家都是認識的,你去就行了。
雨虹:我……
鳳枝:你說你是剛來的,哎呀沒關系,我們這里別說來個人,就是來只……螞蟻什么的,一會兒大家就都知道了。
雨虹:嗯。
鳳枝:這里好久沒住人,太臟了,你把東西放外面先掃地,我回家去挑桶,我們到珍珠泉挑水,打掃干凈再搬進去。
雨虹:好,謝謝。
鳳枝:謝什么,今后都是一個鍋里吃飯的人,用不著那么客氣。
雨虹的眼眶濕潤了。
14、珍珠泉,日,外
珠泉在村北邊山腳下離雨虹房子百來米遠的地方,村里人挑水都要從雨虹門前過。珍珠泉出口是一個約近兩平方米的水潭,水潭東西兩邊各有一小閘門,清澈透明的泉水基本平均地各奔東西渠道。
成山、水根、小葉和中漢幾個小孩子在泉邊打水仗,見雨虹和鳳枝來打水圍了上來。
鳳枝:東邊渠道的水流進村前面的水塘,可以灌溉我們大隊村前的幾百畝稻田。西邊的渠道從村前繞過,流到下面的望溪大隊,也可以灌溉他們好幾百畝水田。
雨虹:這個泉真是造福一方啊。
鳳枝:是啊,(指泉上方陡坎上的地基殘跡和大樹樁)解放前這里都修有水神廟,桃溪和望溪的人經常來燒香。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廟被拆了,那幾棵大樹也在去年大躍進的時候砍了。
雨虹:(掬起泉水)珍珠泉,名字真好聽。
鳳枝:(指泉底不斷扶搖而上的氣泡)聽老人們說,原來這里是沒有泉的。有一年,有個窮苦人家的小伙子打柴到這里,渴得快死了也找不到水喝,后來看這個地方的草比其他地方長得好,就想下面可能有水,他用柴刀刨幾下,還真就刨出水來了。后來水越來越大,成了遠近有名的大泉。
雨虹:(看四周地形)哦?
水根:鳳枝姨,怎么要叫它珍珠泉呢?
鳳枝:說是后來,財主家小姐看上那個砍柴的小伙子,財主不愿意把女兒嫁給窮小子,小姐一氣之下投到泉里淹死了。小姐死后變成蚌殼精,托夢要小伙子到泉里撿珍珠,說賣掉珍珠有錢了,她爸爸就不會看不上他了。
中漢:鳳枝姨,你騙人,水里哪有珍珠,都是些水泡。
鳳枝:那是后來……
成山:后來財主知道小伙子撿珍珠發財了,就設計害死了小伙子,自己跑來撿珍珠。蚌殼精知道自己的情人被自己爸爸害死了,就要珍珠浮出水變成空氣,讓她爸爸看得見撿不起來,她爸爸被活活氣死了。(拉水根)走吧,這個故事我媽都給我講過千百遍了,都是騙人的。
孩子們哄笑著跑遠。
鳳枝:臭小子,有你這樣說你媽的。(回頭對雨虹)說我騙人?我怎么騙人了,不然水里哪來的氣泡,趙雨虹,你說是不是?
雨虹:這個……嗯……其實這個氣泡是地下水中的氣體,泉水就是從冒氣泡的地方流出來的。
鳳枝:(大驚)你怎么知道水從哪里流出來的?
雨虹:我原來就是搞水文地質的,當然應該知道。
鳳枝:你也是知道珍珠泉的水是從哪里流過來的?
雨虹:(指群山)認真調查走一圈后,應該知道個大概吧。
鳳枝:有沒有地下水,你走一圈就知道?
雨虹:知道個大概吧。
鳳枝:你會看風水?
雨虹:不是看風水,是水文地質調查。
鳳枝:(更驚奇)調查?調查一下就知道哪里有水,不是看風水是什么?天哪,從來都只聽說有風水先生,沒想到還有風水婆。
雨虹:(笑)水文地質是一門科學,跟風水沒關系。
鳳枝:我看都一樣,趙雨虹,你真了不起,還會看風水。
15、家門口,日,外
雨虹和鳳枝挑水到門口。
三嫂:(在榕樹下)鳳枝,你趕快回去吧,你們家老母豬餓得直喊媽,快翻圈了。
鳳枝:(對三嫂)那你趕快去給它喂奶啊。(放下擔子對雨虹)你自己忙吧,我該回去了。
雨虹:好的,隊長,謝謝你。
鳳枝:謝什么,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別那么客氣。(走兩步回頭停下)往后你就跟大家一樣,叫我鳳枝吧。
雨虹:好,鳳枝。
鳳枝:這就對了。不然,那個霸王黃三擔聽到你叫我隊長,還以為我要搶他隊長當。她說著笑呵呵地走了。
雨虹心里擁出一股暖流,感激地看著鳳枝走遠。
16、家,日,內
雨虹提著水桶進屋,擰起抹布打量屋子。泥坯房的墻面大塊地脫落,從墻角裂縫可以看見后面山坡上的樹木青草。房頂的小青瓦像篩子般透光。
屋里只有一張破爛的小矮桌、三兩條斷肢殘腿的小板凳。一只墻角的灰燼上,鼎立三塊熏黑了的石頭。
雨虹推開里間的門,抖落一簾灰塵。
她眨了眨眼睛適應里面的黑暗后走了進去,看見屋里有張架子木床,床邊有一個黑乎乎的柜子。她拉開抽屜,一只老鼠猛然竄出來,嚇得她后退一步,回了回神后她看見抽屜角落的破布上有幾只沒有睜眼的小老鼠在昏暗的光線中蠕動,突然感到一陣惡心。
這時,吃飯的鐘聲響了,雨虹放下抹布走到門口,看見人們陸陸續續往食堂聚攏,退進屋拿起碗,遲疑一下走出門。
17、食堂門口,日,外
食堂窗前圍滿了人,榕樹下,不少人吃邊聊天,看見雨虹出來,所有人都像看到盼望已久的要員一樣齊刷刷地看過來。
雨虹被看毛了,低著頭看著腳尖慢慢挪動。
三嫂:(快步擦身而過)快去吧,晚了就沒有了。
雨虹抬起頭笑笑,硬著頭皮走進目光交織的網里。
人們不客氣地目迎雨虹過來,又目送她到食堂窗前。
雨虹站在隊伍后面,身后立即傳來吸食玉米粥的聲音和議論聲。
畫外音:她怎么看起來不像壞人嘛。
畫外音:壞人又不會在自己額頭上寫她是壞人,有什么像不像的。
畫外音:去年說反右派,今天又變個花樣,反什么右……傾,右派和右傾有什么不一樣?
畫外音:你問我,我問誰去?唉……
痞子厚打好飯轉身撞著后面的三哥,玉米粥撒了一些在三哥的肩上。
痞子厚:(抓住三哥)你撞倒了我的粥,賠我。
三哥:你搞清楚沒有,是你撞我不是我撞你。
兩人吵著推攘起來。
雨虹看著痞子厚碗里黑乎乎的玉米粥不斷振蕩,忍不住一陣陣惡心。
炊事員:(一付對打架見慣不怪的樣子,用勺子敲著桶)嘿,老右,該你了!
雨虹忍著惡心把碗遞進去,隨即響起一陣刮桶聲。
樹下的人們又議論起來。
男人畫外音:天天都吃玉米粥,吃得老子都快成干柴棍子了。
女人畫外音:哎,你們發現沒有,大家都是越吃越瘦,就我們皮會計的肚子是越吃越大。
議論聲越來越小。
18、雨虹家,夜,內
雨虹呆呆地坐在桌子旁邊,桌上的玉米糊結了一層硬殼。
村莊籠罩在死沉沉的黑暗之中,誰家的孩子哭了兩聲。
雨虹把燈撥亮一點站起來插門,見門上沒閂子她立即緊張起來,在屋里轉了兩轉沒找著能抵門的東西,又扒門縫往外看了看。
黑夜籠罩下的村莊一片死寂,水塘閃著暗淡的波光,一個個林立的孤峰像一群巨大的鬼魅。
雨虹緊張地轉過身背靠門坐在小凳子上,止不住地身子發抖。
19、三擔家,夜,內
三擔坐在桌子邊心事重重地猛抽旱煙,水源、水根圍著油燈爭看連環畫。
巧妹:(抱著水仙走過去抓起書)看什么看,肚子還飽得很啊?趕快去睡了,省點力氣。
水源:(嘀咕)看書又不費力氣。
水根:是啊。
巧妹:不費力氣費燈油。(對水源)你是大哥,帶個好頭,再不動我要吹燈了。
水源和水根很不情愿地嘀咕著走進房間,巧妹把水仙抱進里屋,出來見三擔還在抽煙,發火了。
巧妹:抽抽抽,你就知道抽,看那天抽死你算了。
三擔取出煙桿在桌上敲了幾下,然后抬起頭瞪巧妹,巧妹氣呼呼地端起燈進了里屋,把三擔一個人丟在黑暗中。
20、鳳枝家,夜,內
家富和成山擠在燈下看連環畫,鳳枝舀好洗臉水要家富洗臉,家富擰好毛巾扭頭見成山翻過一頁不干了。
家富:我還沒看呢,你怎么就翻過去了。
成山:這是小人書,你大人看什么。
家富:(搶過書)誰說小人書大人就不能看了,給我,你快去睡了。
成山:你都不睡,憑什么要我先睡,給我書。
家富賴著不給。
成山:媽,你看爸,他搶我書。
鳳枝:你像個當老子的嗎?大字不識一籮筐,還好意思和兒子搶書看。
家富:(訕訕地把書還給成山,腳伸進盆里)別說我,你又能認幾籮筐字,大哥不說二哥,大家差不多。
鳳枝:(脫鞋伸腳進盆)總之比你多認兩籮筐。(神秘地)哎,我告訴你,那個女右傾,趙雨虹,是個了不起的人呢,她會看風水。
家富:真的?
鳳枝:當然是真的,她親口對我說她會找地下水?(擦干腳,趿著鞋走到成山身后)什么書?給媽看看。
成山很不情愿地把書遞給鳳枝。
鳳枝:呂……梁……英……雄……傳。(得意地對家富)哼,我全都認得,你呢?
家富:(還在想風水的事)她會看風水?哎,我說鳳枝,我們請她幫我們看看我們的房子。
鳳枝:(把書還給成山)我們的房子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
家富:讓她幫我們看看是不是我們的房子朝向不吉利,要不怎么現在的日子越過越窮。
鳳枝:日子越過越窮是(壓低聲音)是公共食堂吃的,跟我們的房子有什么關系?
21、雨虹家,夜,內
秋風呼嘯而過,秋蟲的鳴叫聲和水塘邊的竹子唰唰響聲傳進屋里。
雨虹:(環視屋子,畫外音)這就是我的家?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夢!(擰腿)這就是夢!
張書記:(畫外音)趙雨虹,你就是個徹頭徹尾、頑固不化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黨和人民要對你實行嚴厲的制裁!
雨虹打了個寒顫,抱著自己的雙臂絕望地喊著天天和立凡低聲哭泣起來。
22、三擔家,夜,內
三擔進屋見巧妹已經向里睡了,他脫鞋上床推推巧妹涎著臉湊過去,不料巧妹猛地轉過身對他拳腳相加,他猝不及防被巧妹打下了床,三擔坐在地上罵了句“臭三八”,自己摸上床坐到巧妹身邊發呆。
巧妹:(轉過身)別人都說你怎么搞個女右派來,不是,右……什么傾來做什么?
三擔:都說了是公社黨委硬塞給我們的,怎么是我搞的?我怎么搞?
巧妹:又不是我說的,沖我發什么火?我也是這樣給大家解釋的。
三擔又點起一桿煙。
巧妹:看模樣那個女人在城里也是享福的人,突然被發配到我們這個窮山溝,還孤身一人,你說往后她怎么過日子,我想想都覺得她可憐。
三擔:王書記還說要我們監督改造她。我們怎么監督改造她?
巧妹:干活唄,跟我們一樣。
三擔:跟我們一樣干活就是監督改造,那我們不是也成了被監督改造的人?
巧妹:說的也是哦,我們不是也在被監督改造?
三擔:書記還說讓她重新做人。
巧妹:難道她現在不是人?
三擔:你們女人懂個屁,這人啊,成了階級敵人后就不再算是人了。
巧妹:不算是人又算什么,你不能說她是豬是狗是貓是棵樹吧?
三擔:也是啊?哎呀,我也他媽的說不清楚,總之不能算人。
巧妹:你都搞不清楚,我就更搞不清楚了。你說她還是大學生?
三擔:是啊,她這輩子光讀書就差不多二十年呢!
巧妹:(坐起來)啊!二十年啊。(躺下)不過,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是跟我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
三擔:這你就不懂了。
巧妹:怎么呢?
三擔: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她們這些有學問的人,國家早遲都用得著。我說你往后能幫她就幫幫她,她一個城里人,肯定什么也不會。
巧妹:我知道了。
三擔:唉!本來糧食就緊張得很,現在又添了一張嘴,我上哪兒去給大家弄糧食啊。
23、皮面笑家,夜,內
皮面笑睜著眼焦躁地在床上翻來覆去,雨虹美麗的臉龐、凄迷憂傷的雙眼和謙卑的微笑在他腦子里像過電影。
玉珍:(踹皮面笑)搞什么名堂,一夜都在翻身,不睡就給老娘滾下去。
皮面笑愣了一下,突然發瘋地撲向玉珍。
24、常文昆家院子,日,外,內
春嬌正在屋檐下對哭喪著臉的詠天說著什么,立凡拿著酒瓶搖搖晃晃進來,詠天看見立凡叫著爸爸撲過去,常文昆聞聲從屋里出來,見立凡就要倒下趕緊上前扶起他。
立凡:(拉住常文昆的手)雨……雨虹,我回……來來了……
常文昆:他一定沒有找到雨虹。
春嬌媽:他老婆是個什么女人啊?也太狠心了一點。你看,把一個男人傷心成這樣。
春嬌:媽!
常文昆:媽,這不能怨趙雨虹,她這樣做也是為立凡和詠天好。
春嬌媽:不要男人和兒子的女人還好?
春嬌:媽,這種事跟你老人家說不清楚。你去燒點開水來。
春嬌媽嘀咕著進屋了。
25、陳興剛家,日,內
陳妻:(盛好飯遞給陳興剛)聽說小楊回來了。
陳興剛:是啊。回來了。
陳妻:不知道他找到他愛人沒有?
陳興剛:喝得爛醉,肯定沒找到。
陳妻嘆氣。
陳興剛:就是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婚都離了。
陳妻:是啊。
陳興剛:我們得趕快給他物色個對象,讓他盡快從痛苦中走出來,不然影響工作,也影響他身體。
26、常文昆家,日,內
常文昆把立凡扶到床上:他往后的日子不好過了。
春嬌:(給立凡蓋上被)是啊,他一個男人,帶著孩子,還要出野外,我們得想辦法快點幫他再找一個老婆。
詠天趴在床邊看著立凡。
常文昆:他和趙雨虹感情那么好,怎么一下子接受得了其他女人。
春嬌:也是。但怎么辦,他一個人肯定伺弄不了詠天,你們又一年四季沒幾天在隊里。
常文昆:慢慢來吧。你現在盡量多幫他照看一下詠天。
春嬌:(撫著肚子)那是當然的。
立凡醒來抱住詠天嚎啕大哭,詠天連驚帶嚇也嚎啕大哭起來,常文昆欲上前勸被春嬌媽拉住。
春嬌媽:你讓他哭,哭過就好了。
27、陳興剛家,日,內
陳妻:一時間上哪里去找合適的人。聽說他和劉麗華……
陳興剛:胡說什么?你怎么也學會捕風捉影造謠生事?
陳妻:又不是我……
28、辦公室,日,內
王力雄正在清理巖石標本,胡娟悄悄走來用紙撓他耳朵,兩人你一下我一下,動作越來越不雅,立凡一頭扎進來,見狀連忙退出。
王力雄:叫你別鬧你偏鬧,這下鬧出麻煩了吧。
胡娟:怎么怪我呢?我一個巴掌拍得響嗎?再說,他楊立凡看見什么了?就是看見什么了又關他什么事?
王力雄:我看你這個人真是……好了,你快走吧,晚上老地方見。
胡娟:我不去,再也不想和你偷偷摸摸地見面了。?
王力雄為難地看著胡娟。
胡娟:總之你也指望不了劉麗華對你好,不如干脆離婚得了。
王力雄:離婚?這事不是鬧著好玩的。
胡娟:哦,跟我就是鬧著好玩的?(打王)你這個沒良心的,我胡娟堂堂一個黃花大閨女,就這樣白白地給你鬧著玩了?
王力雄:好了好了別鬧了,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胡娟:想什么呀想?你說說看,你老婆什么時候愛過你?人家愛的是楊立凡!現在楊立凡離婚了,她有機會了,還會跟你過下去?
王力雄:不管怎樣,我不能不顧及我的兒子吧?
胡娟:又是你兒子,(沖到門口)那你往后別再找我。
29、麗華家,夜,內
王力雄叼著煙,靠著桌子斜眼看著麗華收拾屋子,慕成躺在床上呀呀學語。
胡娟:(畫外音)你老婆什么時候愛過你?人家愛的是楊立凡!
王力雄:麗華,我馬上又要出野外了,你很高興,是吧?
麗華沒理他。
王力雄:我他媽的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
慕成被嚇哭了。
麗華:(抱起慕成拿起撥浪鼓)慕成乖,我們不哭,不哭。
王力雄:你現在在老子面前是越來越囂張了,是不是覺得楊立凡離婚了,你也打算跟我離婚跟他過了?
麗華瞪王力雄一眼,哄著把慕成放在床上,又回頭去洗碗。
王力雄: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麗華:我看你是瘋了!
王力雄:你他媽的說什么?誰瘋了?我看你才瘋了?你是想別人想瘋了。說,你和楊立凡是不是已經勾搭在一起了?
麗華:你認為人人都像你這么無恥!
王力雄:你說什么?(沖過去沖著麗華舉起手,看見燈光下麗華美麗的側影又放下手)麗華,對不起。
麗華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王力雄:我知道我這人脾氣不好,總讓你生氣。
麗華轉身繼續洗碗。
王力雄:我沖你發火是因為我實在太愛你了,我生怕你哪一天離開我。麗華,原諒我行嗎?只要你肯原諒我,我一定改掉我的臭毛病,再也不打你罵你了。
麗華:你見過狗改得了吃屎?
王力雄:(抱住麗華胳膊)改得了,改得了,往后我一定對你好,對我們兒子好。
麗華:(甩掉王力雄把碗放進碗柜)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王力雄:我一定做到,我再打罵你,(比王八)我就是這個。
麗華:好,只要你做到一條,我就不和你離婚。
王力雄:只要你不跟我離婚,甭說一條,就是一千條一萬條我都答應你。
麗華:那好。從現在起,請不要在我面前提楊立凡三個字!
王力雄:嗯……行,保證行,我再也不提楊立凡三字,只要你不跟他……
麗華:你看,說著說著你又來了。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再拿楊立凡和我說事,我立馬就跟你離婚!
王力雄:是是是,(煸自己一耳光)你看我這嘴,就是說不出人話。
麗華厭惡地低頭逗弄慕成。
30、立凡家,夜,內
立凡:(撫摸著化石看著熟睡的詠天淚如雨下,畫外音)雨虹,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啊?你怎么就這樣狠心地丟下我和女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呢?我不是對你說過,我們已經像這塊化石一樣鑲嵌在一起,永不分離的嗎?你怎么說話不算話呀?我是你的丈夫啊,你怎么不讓我為你分擔苦難?為什么連為你擦去腮邊淚水的機會都不給我啊?
31、雨虹家,夜,內
雨虹靠著門懷抱著全家相睡著了。
夢:雨虹漂浮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32、食堂,日,外
三擔端著玉米粥從人堆里擠出來剛好遇到鳳枝。
三擔:鳳枝,你把趙雨虹安頓好沒有?
旁邊,皮面笑立即豎起耳朵。
鳳枝:已經安頓好了。
三擔:趙雨虹好像還沒有來打飯,你看看她,她剛來還不熟悉。
鳳枝:知道了。我打好飯就去。
黃東民:(嘀咕)想別人就自己去唄,走什么曲線救國。
金蝶噗哧一笑。
皮面笑:(瞪金蝶一眼,回頭罵東民)東民,別亂說話?
黃東民:大哥,我哪里是亂說話了?你說說看,三擔什么時候對女人這么上心,這不是明擺著有點……哪個什么的嘛?
皮面笑:你還說。
鳳枝端著碗擠出人群,到樹下把碗遞給家富轉身要走。
家富:干什么去?不吃飯了?
鳳枝:我為什么不吃飯?想吃我那份啊,沒門兒,給我留著啊。
家富:你要干什么去?
鳳枝:趙雨虹沒有來打飯,我去看看她什么原因,該不會是病了。
三嫂:鳳枝,我跟你一起去。
鳳枝:走吧。
33、雨虹家,日,內,外
雨虹大門緊閉。
鳳枝:(拍門)趙雨虹,趙雨虹。
沒人應。
三嫂:是不是睡得太死了,(拍門)趙雨虹,趙雨虹。
還是沒人應。
三嫂:(推門——是不是已經出門了。
鳳枝:(推門)不會吧。
兩人合力把門慢慢推開,看見雨虹懷抱相片框歪倒在門邊。
鳳枝:(大驚失色扶起雨虹)趙雨虹,你怎么睡在這里?
三嫂:難道……難道她一夜都坐在這里?
雨虹:(抱住鳳枝)立凡,你回來了?天天呢……我把她丟在大媽家了,你快去找她,快點去把她給我找回來!
鳳枝:趙雨虹,是我。你怎么睡在這里?
三嫂:(撿起相片)這是她老公?這是她女兒?
鳳枝:三嫂,你先別看照片了,快點幫我把她抬到床上。
雨虹:(又拉住三嫂)快……快找我們的女兒……天天……
鳳枝和三嫂費了好大勁把雨虹抬到里屋床上,又給她蓋好被子。
鳳枝:(摸雨虹額頭)哎呀,她發燒了,嘴唇都燒裂了,(起身)我去打點水給喂她。
雨虹:(抓住鳳枝的手)你別走,立凡,你別走,你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鳳枝握住雨虹的手,眼淚跟著流下來。
三嫂:你看著她,我去打水來。
三嫂走到外屋,看到玉米粥原封不動地在桌上,搖了搖頭從桶里舀起一碗水,端進里屋。
鳳枝:(接過水)三嫂,我在這里照顧她,你趕快到食堂去幫她打飯,去晚了就沒了。
三嫂答應,拿起碗走了,鳳枝喂雨虹水。雨虹一口氣喝了半碗水,倒在床上慢慢睜開眼。
鳳枝:我的天,你終于醒了。
雨虹:你……你是?我……我這是在哪里?
鳳枝:在你家啊。
雨虹:我家?(看了看四周)哦,對,這是我的家。隊……鳳枝,是不是該上班,哦,要出工了?
鳳枝:你感冒發燒了,好好躺下,今天就不用出工了。
雨虹: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支起身子打開抽屜拿出藥)吃點藥,出一身汗就好了。
鳳枝遞上水,雨虹吃下藥,一口氣把碗里的水喝干后長長地出了口氣。
雨虹:謝謝你,鳳枝。
鳳枝:謝什么?你們這些在外面工作的知識分子真客氣,動不動就謝,不用謝。
三嫂:(端著玉米粥進來)新鮮的玉米粥,趙雨虹,快來吃。你昨天晚上就沒吃東西了。
雨虹看見玉米粥一陣惡心,伏身到床沿嘔吐起來。
鳳枝:不喜歡吃玉米粥啊?那就麻煩了,我們這里只有玉米粥。
三嫂:現在還有玉米粥吃,恐怕明年連玉米粥都沒有吃得了。
雨虹:(接過碗)不是,我喜歡吃玉米粥。喝一口還沒咽下去又馬上吐出來。
三嫂:怎么吐了?你?你是不是害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