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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雨、歲月風

來源:作者:袁贛湘時間:2012-02-25熱度:0

 
    辛楊子今年已是在她爸爸媽媽的墳塋上放第20次鞭炮,每放一次鞭炮,她就要在這里悲傷地向著她爸爸的墓碑大叫一聲;“爸爸,這是我代媽媽給放的鞭炮,她要為你送行……”。然后又對著她的媽媽說:“媽媽,你放心吧,我又替你給爸爸放了一掛鞭炮,我祝你們倆人在天堂一世摯愛……”

                                                    一、

     辛楊子的媽媽姓楊,曾是一位小學教師。到底是怎樣和她的爸爸相識并結為夫妻的,辛楊子從她外婆的嘴里聽到了她爸爸她媽媽的許多故事。
     那是60年代中期的一個秋天,辛楊子的媽媽楊春霖是城里一所小學的一名教師。學校要求學生勤工儉學,那一年辛楊子的媽媽是一位中師畢業才一年多、20剛出頭的大姑娘,她趁星期六下午,帶著挑出來十名年紀稍大、個兒稍高一些的小學生去城郊去撿油桐籽,撿了一個下午,她帶去的兩個布袋子已裝滿了。天也漸漸地黑了下來,楊春霖帶著學生回家,她們越走越覺得回家的路不對,而她肩上挑的油桐籽也覺得越來越沉,她暗暗地叫起苦來,可她是學生們的主心骨,她又必須堅強起來。
     正當楊春霖一籌莫展時,她遇見了一位中年人和一位年輕人,他們都背著地質包,一問才知道她把回家的方向搞錯了,回城還有十里路程。再一問才知道他們是明南地質隊找礦的人。楊春霖見到了“救星”后,整個人都差點癱軟了下來。接下來的事就不用細說,那位年輕小伙子幫著楊春霖挑起了油桐籽擔子,又堅持把她送回學校。
    回到學校已近晚上八點鐘了,楊春霖的爸爸、媽媽急得要命,前來找學生的家長來了一大群。當家長看到學生和楊老師回來后,免不了發上幾句牢騷。
    楊春霖好像完全沒聽見學生家長的話,她一定要留下這位“活雷鋒”,要她媽媽為他煮一碗面條,并囑咐一定要放兩個荷包蛋。小伙子也確實餓了,也就留了下來。
    楊春霖的爸爸楊牧之一直在看著女兒,女兒的一舉一動他的心里都有數,當他看著這位叫辛寶成的地質隊小伙子在吃面條時,他問道:“小伙子,你從事什么工作?”
   “地質找礦”
   “你是哪所大學畢業的?”
   “河北地質學院?!?BR>   “你是哪里人?”
   “山西?!?BR>   “洪洞縣里沒好人?!边@是楊媽媽說的話。當她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在場的楊春霖、爸爸楊牧之和辛寶成都大笑了起來。
   “大媽,你說的是戲文里的詞,其實我們山西人好人還是多,劉胡蘭、董存瑞不都是山西嗎??!?BR>   “小伙子,你說得沒有錯。老太婆,你這樣說話就不對?!?BR>   “我說的戲文,也沒有錯啊?!?BR>    辛寶成吃完面條后執意要走,說我還有十幾里的路程。臨走時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五角錢遞給楊春霖,說:“謝謝了,我們地質隊的人也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糧票我就沒有帶,這錢你就收下吧?!?BR>    楊春霖執意不肯收,辛寶成執意要給,兩個人的手碰到了一塊兒,仿佛在一瞬間發生了磁場,最后還是楊春霖收下了。
在一旁的楊爸爸看到后,悄悄對老婆說:“老太婆,我們有女婿了,你女兒的魂被這位小伙子勾去了……”

                                                二、

   年輕的地質隊員辛寶成壓根兒沒有想到他的婚姻來得這么順利。
   那年才24歲的辛寶成,一年多以前他從河北地質學院畢業分配到了江西明南地質隊。他是主修鎢礦專業的,正是想在地質找礦上大干一場、讓自己的事業有所建樹的時候。平時他除了上山從事地質找礦外很少和外人接觸,一有時間就在房間里看地質理論書籍和學習寫作工作筆記。說實話,辛寶成當初把這位女教師送回學校,吃完女老師家煮的面條回到單位后,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也沒有認真地去看看這位姑娘一眼。因為地質隊員在野外從事地質找礦,也時常遇到在山里迷路的人,遇上要幫助的就幫一把,幫完過后就算了。
    第二天,打扮入時的小學教師楊春霖問著路,拎著一袋水果找到在城郊的明南地質隊來了。當有人叫道:“辛寶成,外面有人找?!毙瞧谔煺诜块g看書的辛寶成出門一看,是一位女同志,他心里壓根兒沒在意,問了一句:“誰找我”?
    還是楊春霖大方地說話,“你好!才過去十幾個小時就不認識了”
辛寶成這才想起來,他眼前的這位女同志就是昨天下午邂逅的那位姓楊的女教師。昨天在山里他都沒有認真地看過這位姑娘,這回認真一看覺得這位女教師無論是身材、長相、氣質,都是蠻不錯,算得上是一位漂亮姑娘。
   “你好!你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你這位活雷鋒昨天救了我,我怎能不來感謝一下?”
   “你說到那里去,什么活雷鋒的,地質隊的人遇上這樣的事多的去了,人之常情嗎!”
   “你就不請我到你的住處坐一坐?”
   “啊,這邊請?!?BR>
    中午,辛寶成買了一份地質隊的飯菜招待楊春霖,楊春霖似乎沒有一點講客氣的意思,她吃起來特別的香。
    吃完后,辛寶成送楊春霖回城里,倆個人一邊走路,一邊說話,感到很是情投意合。
    辛寶成是北方人,有一米七幾的個子,經常在野外從事地質找礦曬太陽讓他有一付古銅色的臉龐,顯得身體十分結實。
    要分手了,楊春霖說:“下星期你到我家來吧,我做好飯等著你?!?BR>    “下星期天不行,這幾天我就要下小隊去找礦。”
    “去那里的小隊?”
   “鄰縣的一個地方?”
   “那我來找你?”
    “你找不到的,我們都在山里找礦,離縣城都有上百里路?!?BR>    “你什么時候回西江來?”
    “說不準,快也要一個月,若慢一點可能要40天左右?!?BR>    “我等著你。”

     一個大姑娘主動找上門后,不一會兒就在整個明南地質隊傳開了。大伙說:“辛寶成你行啊,平??茨銜糇右粋€,深藏不露啊,找起對象來一點兒也不含糊,還是美人兒送上門來的?!?BR>辛寶成說:“這還是哪跟哪啊,這姑娘我還不認識呢?”
    “你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上了,這么漂亮一大姑娘干么大老遠的來找你?聽說還是人民教師,多么崇高的職業啊,你艷福不淺???”
    “辛寶成,這么漂亮的姑娘你不要介紹給我得了?!薄翆毘稍诖蠹业囊黄鸷迓晝數教鹈?。
    下到小隊的那段日子,辛寶成大腦里就時常有了楊春霖的影子,在工作中他還經常跑神。
    而在西江工作的小學教師楊春霖可就算是度日如年了,天天都感到茶飯不香。楊牧之看出了女兒的心思。楊牧之老先生從事教育快40年,女兒楊春霖是他快40歲的那年才出生的,這個唯一的寶貝女兒是楊牧之視為掌上明珠,打出生時他喜愛有加。他看到了女兒有心病就跟女兒說,“你既然看上了這個小伙子為什么不主動去找他,和他先建立朋友關系?”
   “爸,他是地質隊員,出去鄰縣找礦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原來是這樣。那你可得想好了,今后成了家怎么辦?”
    “爸,我們只能算是剛認識呢,還不知道人家有沒有這個想法,哪有你想得這么遠。”
    “我打聽過,地質隊的人工資高,就是人比較辛苦,經常在山溝轉?!边@是楊媽媽的話。
    “爸是過來人,我也看到這個北方小伙子臉型方正,眼睛明亮,聲音宏厚,顯得很樸實、忠厚,身體也結實,應該是個好人?!?BR>   “長相也不錯,可他是一個北方人,不知道性格如何?”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辛寶成從野外地質小隊回來后,就急切地去學校找楊春霖,這次他還帶去了一大包從山里采來山栗子和香菇。他們就這樣確立了朋友關系。
戀愛中的人是幸福的。
    楊春霖除了欣賞辛寶成的身高和那張古銅色一般英俊的氣質外,還有他的學識、職業。楊牧之老先生幾次和辛寶成接觸與交流后,他老人家感到滿意。而北方漢子辛寶成沒想這么多,他對楊春霖的長相、職業、家庭沒有挑剔,接觸幾次后他也喜歡上了這個南方人的家庭,樂意成為家中的一員。
    第二年的春節,辛寶成沒有回山西,而是在楊春霖家過的,多次接觸和交流后,楊牧之和老伴很是喜歡這個北方小伙子。楊媽媽說:“他的年齡正好大我們春霖三歲,男大三,抱金磚。”

    辛寶成和楊春霖結婚是當年的五一節。
    他們的婚假只有三天假期,另加上五一休息和遇上一個星期天,只有五天時間。新婚后,辛寶成依舊去野外從事他的地質找礦。到了這一年的七月,楊春霖放了暑假,辛寶成帶著的新娘子從北京繞道回了一趟山西,楊春霖見到了公公婆婆。遠在山西的公公婆婆看到辛寶成帶了一位這么清秀、漂亮老婆回來了都十分高興。楊春霖的知書達理和為人處事得到了公婆的好評。
    辛寶成要出發去野外找礦,楊牧之老先生專門燃放了一掛鞭炮為女婿辛寶成送行。

                                               三、

    辛寶成和楊春霖的女兒辛楊子出生后不久,那一年正好是楊牧之老先生的花甲之年,楊老先生看到了小外孫高興得不得了。
    已從事教育事業近四十余年的他,可謂是桃李滿天下,再過幾個月他就可以光榮退休。但那個年代注定要讓這位大半輩子從事教書育人的老先生,邁不過人生的這道坎兒。
    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到處張貼大幅標語和大字報,廣播里一天到晚一遍又一遍都放著“造反有理”的歌曲。楊牧之老先生預感到國家又要遭受一次大劫難,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大劫難會先從他這位從事教育事業近四十年的人身上“開刀”, 成為西江市最先受到沖擊的人之一。在那個瘋狂的年代,已經沒有人再尊敬這位教書育人的楊老先生了。讓他從此永遠告別這個世界。
    有著60年生活經歷和滿腹經綸的學識告訴楊牧之,這場因文化意識而發動的階級斗爭來頭一定會不小。他提出來趁著女兒楊春霖生了小孩才坐完月子的機會,要求女兒到辛寶成的野外分隊去小住一段時間。老伴和楊春霖都想不通,說他的地質分隊在鄉下,流動性大,生活一點也不方便,剛剛坐完月子的女人怎么能吃這個苦?
    楊牧之把眼前的斗爭局勢和將要發生的社會變改、走向和老伴、女兒細說了一遍,這對母女平時都不太關心政治,楊春霖聽完父親說的話,也看到了當前的局勢,她想想也覺得有理,再說她也思念丈夫了,也就同意了父親的話。她要媽媽給你準備一下,自己去給辛寶成拍了一份電報,要他三天后前來接她們母女。
辛寶成如約前來了,楊牧之和辛寶成做了一次長談。
    那一晚,楊牧之老先生和女婿辛寶成說了很久、很多的話。他說:一個人的睿智要表現在遇事能看得透,故不與人爭;一個人的豁達要表現在遇事能想得開,故不與人斗;一個人的得道要表現在知天意,故不急;一個人的厚德要表現在重謙和,故不驕;一個人的明量要表現在放得下,故不癡;一個人的自信要表現在肯努力,故不誤;一個人的情濃要表現在淡名利,故不獨;一個人的寧靜要表現在看得深遠,故不折;一個人只要知足才能??鞓?,故不老;擁有這些良好品德的人,成功往往并只在眼下,更在長遠。品德是沒有歧視的,不論貧富貴賤,人人可以得到;內涵是可以共享的,不論官銜高低,人人可以擁有。人的內涵愈豐富愈覺得自己渺小,就愈有高尚追求。忘掉他人的不周,這是寬容;從容淡定處事,就是瀟灑;真正的閑是心靈超然物外,真正的忙是工作里渾然忘我?!跅畲毫氐挠∠笾?她的父親好像從來都沒有說過這么多賦有哲理的話。辛寶成則聽得津津有味。他多次想拿起筆來記錄,岳父不讓,說要他只記在心里。楊老先生仍還在興奮之中,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要給女婿說。并一再叮囑辛寶成要照顧好楊春霖母女,平時在工作中要少說為佳,要防禍從口出……
   “爸爸,我會記住您的話?!?BR>    而母親則為楊春霖和小外孫女準備了四個皮箱的東西,令辛寶成有些費解,楊春霖去他那里小住一段時間干什么要帶這么多東西?
    辛寶成和楊春霖這一走,竟成了她和父親的永別。從此楊春霖再也沒有了父親。
在野外分隊安定下來后,辛寶成和楊春霖打開皮箱一看,其中有兩箱都是她父親致愛的線裝古書,有好幾幅是他老人家喜歡的字畫、幾塊并不算高檔的雞血石印章、兩張存折、一付銀手鐲和一塊玉佩……清點完后,辛寶成和楊春霖看到這樣東西都驚訝了起來,這幾乎是楊牧之老先生把一生的家當都給了女兒女婿。楊春霖說:這差不多就是我們家的全部家當了,我爸爸心地善良,他一生都節簡,好像從來沒穿得一套好衣服,也沒什么積蓄,過去他接濟了不少家里窮交不起學費的學生,小時候我記得我們家每天只吃兩餐飯。這兩張存折加起來總共才700多塊錢,看得出一張是我參加工作以來的工資,另一張就是近幾年他們生活節余下來的。楊春霖看到這付銀手鐲時又說,這對銀手鐲是我奶奶留我媽媽的。抗美援朝的時候,爸爸也要捐獻給志愿軍,媽媽死活不肯,說這是她婆婆留給她惟一遺物,她要傳給我……
    西江市的形勢果然像楊牧之老人猜想的方向發展。一天上午,一群年輕的紅衛兵就來到他的家抄家,把楊牧之老先生積蓄了大半輩的書籍、信件、字畫、教課文案翻得一塌糊涂,有的人口口聲聲說是砸爛封資修,把他家里的書籍、字畫、甚至物品有的砸,有的燒、有的撕、有的搶……而楊老先生被紅衛兵在脖子上掛著一塊寫著“資產階級反動教師”牌子在批斗。
    紅衛兵走后,家里如同被土匪洗劫過一般。楊老先生心寒了,這個世道、這些年輕人怎么會變得如此不講人性。然而這只是這場“階級斗爭和革命”的序幕,第二天、第三天……多的時候一天前來三四伙紅衛兵“造反有理”。楊牧之老先生家被抄得不成樣子,到了沒有一件完整的家具、一本完整的書籍,就連天花板都翻過了幾次。沒過幾天,楊牧之老人又被學校的造反派關進了牛棚。
    早已心死的楊牧之老人,終于在一個晚上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辛寶成接到岳母拍來的電報已是兩天以后的事了,他和楊春霖急切地趕到西江,因天氣太熱,楊老先生早已入殮了。只等著楊春霖和辛寶成來看一眼棺槨。
    楊春霖和媽媽早已哭得死去活來,其他的后事都是辛寶成在幾個親戚幫助操辦的。楊老先生下葬后,悲痛欲絕的楊春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一下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個她熟悉的家竟然會受到如此的劫難,沒有一件完整的家具,一本完整的書籍,一件好的衣服,連房間的天花板都被人翻了下來……滿街都看到是穿著黃軍裝、戴著紅衛兵袖章的年輕人到處去造反,天天都聽到有的人被打死了,有的人又尋了短見……辛寶成看到整個城市都是亂轟轟的,又連想起岳父對他說過的話和對形勢發展的研判,覺得還是盡快離開城里為好。辛寶成和楊春霖商量,說要趕快帶著媽媽離開這里,到他的找礦小隊去會更安全一些。楊春霖也同意,她怕媽媽一時想不開也走爸爸的路。
    楊春霖交待鄰居看好房子后,辛寶成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岳母,楊春霖和剛出生不久的女兒辛楊子在地質分隊安家了。

                                              四、

    地質隊也不是世外桃園,不久“造反有理”也刮到了地質分隊,一個綽號叫許二嘎子的江浙退伍兵成了“井岡山戰斗兵團”的司令,而廣東分配來的一個姓林叫林子祥的副機長也不罷休,成立起一個“延安戰斗隊”。先是把分隊一名南下干部打倒成“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隨后又把分隊書記李大鼻子揪了出來,還把幾個家庭出身不好的地質工程師、測繪工程師打成“反動資產隊級學術權威”“階級異已分子、臭知識分子”。今天批斗這個,明天批斗那個。
    辛寶成是個書呆子,他根本就不想參加這個兵團、哪個戰斗隊,可是他不參加別人偏要他參加。分隊這兩個派性組織都爭著拉人。要么你參加造反派,要么你就是?;逝?。先是許二嘎子自己找到辛寶成說:“你必須參加我們‘井岡山戰斗兵團’,我們是造反派,毛主席都說造反有理,這還錯得了?”
    辛寶成從骨子里就看不起這個天天喝酒、吹牛皮和一身匪氣的大老粗退伍兵。當許二嘎子在和他說話的時候,辛寶成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他岳父去世前給他說過的話:“千萬要做到少說為佳,免得禍從口出……”辛寶成說:“許司令,我這個人只知道找礦,其他的事什么也不懂,至于加不加入你的戰斗兵團,你讓我回去考慮考慮。我還有事先走了?!?BR>    第二天,林子祥也找到剛從鉆機上編錄回來的辛寶成,要他參加他的“延安戰斗隊”,說我們也是造反派,就是要把一切牛鬼蛇神全部斗倒斗垮,斗出一個新世界……”
    辛寶成平時與鉆探工人接觸不多,他平時愛好看書、愛寫地質筆記,也很少和普通工人接觸,在普通工人眼里辛寶成有點兒文化人的清高。自從楊春霖和女兒、岳母來到分隊后,辛寶成故意找了一個離分隊部有一段路途的老鄉家里居住,他還交待過楊春霖和岳母,對父親去世之事誰也不要說出去。辛寶成不住在分隊部周圍,所以和分隊職工來往就更少。
   辛寶成對林了祥說:“現在我們的任務是地質找礦,上面有分隊的黨支部領導就可以,又不是要打仗,參加這個兵團、那個戰斗隊干什么?我這個人沒弄懂,我不參加?!?BR>   “你不參加我的造反派戰斗隊,那你就是?;逝伞!?BR>   “中國現在還有皇帝嗎?對不起,我要回去給我女兒洗尿布。”
在回家的路上,辛寶成就在想,許二嘎子和林子祥他們都不會死心的,他哪一派都不能參加,但他又必須想好應對的對策。
    許二嘎子一下出了大名,他的身后有一伙同是江浙退伍兵的黃皮幫(江浙一帶的人罵過去的國民黨兵叫黃皮幫、黃狗幫)“死黨”。這伙人年紀都在30來歲,都是農村出來當兵的,身體素質比較好,有一部分人是黨員,他們在單位大多是從事鉆探工人和一些輔助性的工作,缺點就是文化素質太低。但令許二嘎子驕傲的是,分隊地質組兩名當年從地質學校新分配來的中專生加入他的“井岡山戰斗隊”,并成為許二嘎子手下能寫標語、大字報、能唱能跳的得力干將。而林子祥一伙人則是廣東技校和鉆機上的一批人,他們多是20出頭的年輕人,讀過技工學校,文化素質較高,說時髦話、寫大字報講理論一套套的。
    分隊的“兩派”又互相斗了起來。廣東話念“嘎子”念不清楚,把“嘎子”說成“傻子”,分隊職工對這許二嘎子沒什么好感,也就順著口音叫他許二傻子。后來“許二傻子”幾乎就成為他的大名。
    文化大革命在繼續。分隊被許二傻子和林子祥一伙人搞得烏煙瘴氣,從事地質、測量、鉆探等崗位的知識分子搞得人人自危。不久,原分隊書記李大鼻子和幾名有歷史問題的工程師被關進了大隊的“牛棚”。但分隊的地質找礦生產不能停,地質組就指名要辛寶成負責。辛寶成也不敢多說話,要他負責他就負責。
    要辛寶成當地質組負責人,這一下又讓許二傻子給盯上了,他時刻就在想到要惹出一點是非來,好好整整辛寶成。他的壞主意從何而來?后來許二傻子在撥亂反正后的“三大講”中自己坦白出來了。一是當年辛寶成沒有參加他的“井岡山戰斗兵團”。二是辛寶成平日里根本看不起身上帶些匪氣和干粗活、說粗話的文盲。三是他承認對辛寶成娶了一個長相漂亮的老婆心存嫉妒。
    楊春霖在分隊小住一段時間后,在辛寶成和她媽媽的精心護理下,漸漸走出了她父親突然去世時的陰影,平日里少有出門的她,膚色保養得很好,再加上她哺育女兒的緣故,待女兒快滿一周歲時,楊春霖出落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美麗、漂亮、白嫩。許二傻子沒看到楊春霖還好,可偏偏就是被他看到了,這下惹得許二傻子心里頭癢癢,他的家幾千里外的蘇北,娶了一個又丑陋、又高大的農村老婆,和她楊春霖比,如同一個是天上的天鵝,一個是地上的鴨子。弄得他擋里的“霸王”天天晚上硬上弓,又沒地方釋放。許二傻子心里的氣就不順,晚上在床上睡不著覺,他就想著如何把這種恨撒在辛寶成身上。所以他時刻在盯著他,千方百計地想找出他的茬子來。
    辛寶成也看出了許二傻子和少數“造反派”的用意,他平時在工作很是嚴謹認真,也少說話,一直沒有讓許二傻子找不到他的“麻煩”。

                                                   五、

    明南地質隊革命委員會成立后,各項生產又走上了正規。但單位里的“派性”嚴重,每個幫派都在拉山頭,擴大自己的斗志隊伍。全國學習解放軍。原先分隊的代理書記調走了,李大鼻子成為分隊的指導員兼連長。曾帶頭批斗過李大鼻子的許二嘎子日子就不好過了。李大鼻子眼睛看著許二傻子氣就不順,心里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平時他又找不到理由來明的治他。這許二傻子也看得出來李大鼻子對他的態度,他心里的鬼點子也不少,他雖然在大隊、分隊有一幫退伍兵戰友幫襯,可他必須在隊級干部中找到靠山才行。說起來也算是天助許二傻子,這個時候大隊的幾幫派也在向他招手,許二傻子就見風使舵,馬上就靠在一個綽號叫付大蛤蟆的副主任付青松手下。有了付青松的撐腰,這一下李大鼻子對他許二傻子也有點無奈,但李大鼻子是一名老政工,他想要治他許二傻子早晚都會找到機會。
    許二傻子自從看見楊春霖之后,心里癢、擋里的那個東西硬得不行,他就千方百計地想在辛寶成身上撒氣。革委會副主任付青松來分隊搞調查研究,他就向付青松反映說辛寶成是臭知識分子的代表,聽說山西人沒有不做生意的,他的家庭成份可能有問題。
    付青松回到大隊后馬上查閱辛寶成的檔案,發現他家庭成份一欄填寫的是中農,他左看右看也沒查出什么問題來,但他又武斷地肯定辛寶成的家庭成份一定有問題。于是他就從政治部調出兩個人專門前去辛寶成的家鄉搞外調。
兩個出去外調的人跑了20多天回來匯報說,辛寶成家里的成份確實是中農,他家那個地方屬窮鄉僻壤,抗日戰爭年代那里就是共產黨的游擊區,1948年就搞了土改,辛寶成是土改以后上的學……付青松看到這樣的結果后什么話也沒有說。

    抓革命、促生產。大隊決定選一批根紅苗正的人到知識分子人多的工作崗位去“摻沙子”。李大鼻子馬上想到了許二傻子,結果許二傻子的提名得到大隊副主任付青松的認同。許二傻子被分配到辛寶成的地質組“摻沙子”。 那個年代地質組的技術員個個都夾著尾巴做人,誰也不敢亂說話。但大家心里都有靈犀,就是要想著法子整治他。
原先許二傻子在地質組里還有兩名年輕干將,可這兩個人一個被借調到大隊去參加文藝宣傳隊了,一個被借調到大隊政工科去搞外調了。其他地質技術員都把許二傻子當政治小丑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辛寶成當過一段時間分隊地質組的技術負責人,原先一名德高望眾、姓何的老工程師被“解放”后回到了地質組,辛寶成就讓出了負責人的位置。許二傻子到地質組來“摻沙子”,何工程師跟辛寶成商量:“這個人的工作怎么安排?”
   “那好辦,也不要具體安排他跟哪個小組,隨時換,哪個項目需要人就安排他到哪里去。”
   “這是個好辦法。小辛,我看他的工作就由你去安排,只要不出原則問題和安全事故,你就大膽去安排,我做你的后盾。”
    辛寶成第一次安排許二傻子的工作,就是要他去跟槽探編錄小組的陳組長去采礦樣。他多拿了幾個布樣袋子給陳組長說:“你們現在兵強馬壯了,工作業績也要顯現出來。”陳組長弄明白了辛寶成的用意,就點了點頭帶領三個人拿上了錘子鋼釬出發了。
    走進了槽探坑里,陳組長就和另兩個同事在編錄,就指定幾個礦點要許二傻子采樣。陳組長他們沿著槽探坑一條線編錄過去,許二傻子一個人呆在原地采樣。
轉眼太陽朝西斜了,陳組長他們已把這一條槽探的編錄編完了,回來看看發現許二傻子他才取了三個樣,而且有些礦樣采取還不合格。陳組長發火了:“許司令,你是干什么吃?干工作磨洋工,你的良心到哪里去了?!痹S二傻子的臉都紅了起來。
    搞地質的人最怕走回頭路,陳組長編完這條槽探溝,他們明天就可以到別的地方去。
    陳組長毫不客氣地順了許二傻子一頓后,三個人就急忙一起干了起來,太陽快下山了四個人才往回走。這一天他們小組一共采了18個礦化樣,陳組長和另兩個技術每人背了4個礦樣,要許二傻子背了6個礦樣,一個礦樣要求是2公斤重,6個礦樣就足有12公斤重,再加了錘子鋼釬,差不多有50斤重,還要走十幾里的山路。他許二傻子當兵的時候背這點東西就不算什么,可分到地質隊后他先是在鉆機上工作,后又成為水泵工,已許多年沒干過重活和背東西走這么遠的山路了。那一天累得許二傻子大汗淋漓,一身的衣服都濕透了。
    許二傻子連忙去食堂多打了幾個菜,一口氣喝了半斤白酒后才慢慢地晃過氣來。等到他洗完澡,地質組的人員已經在等著他帶領著大家學習。
    這許二傻子沒多少文化,他拿起一張報紙要一個地質技術員念,那個地質技術員說:“許司令,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這個級別?還是你帶領大家學習吧?!?BR>    許二傻子明知道別人是在將他的軍,可他也沒有辦法,只好自己結結巴巴地念起來,地質組的人員有的在填圖,有的在編寫資料,有的在為明天的工作做準備,根本沒人聽他念什么文章。待文章念完后,許二傻子要大家座談討論一下,大家誰也不說話。許二傻子只好點名了,先是要辛寶成發言。辛寶成說:“我平時學習得不夠,我手上還有工作,還是聽聽你發言吧?!痹S二傻子又叫何工程師發言。何工程師說:“我手頭上的工作還沒有做完呢,我沒什么說的?!?BR>許二傻子看到大家都發言,就說大家干了一天工作,身體也覺得累了,今天到這里吧,散會。
    第二天、第三天,辛寶成都是按排許二傻子去做槽探編錄的采礦樣工作,一個星期下來,真正把許二傻子累慘了。一天晚上他和幾個老鄉在一起喝了半瓶子白酒后,就發起牢騷來:“沒想到這些臭知識分子干的工作這么累,這些活真他媽的不是人干的,比我老家的牲口干的活還累……”許二傻子的牢騷話當晚就有人匯報到了分隊指導員李大鼻子的耳朵里。李大鼻子這一回沉默著,并沒有動作。
    時間一長,許二傻子知道了他的工作都是辛寶成在安排,地質組技術負責人何工程師根本不管事。心里原本對辛寶成就懷恨在心的許二傻子,也就在下著狠心收集辛寶成的污點。一天,他不知從那里聽說辛寶成老婆的父親在文革中自殺的消息后,就如獲之寶,心里想他終于抓到了可以整倒辛寶成的把柄。
    許二傻子又一次向他的“主子”付青松打小報告,說辛寶成老婆的父親在文革初期畏罪自殺,原先是西江市一所學校的校長,也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聽說還有歷史問題……
     靠著整人起家的大隊革委會副主任付青松,他做夢都在想找整倒人的線索。聽到許二傻子的電話后,他果然派出政治部一名姓田的得力“金剛”帶隊去楊春霖的學校調查,接待這兩位“金剛”的是教育局里一個姓魏的造反派,這個姓魏的人過去曾強烈地追求過楊春霖,當時的楊春霖都不正眼看他。心存嫉妒的他,把楊春霖的父親楊牧之在國民黨時期就擔任老師,可能有歷史問題。在當校長的時候又如何威風、如何霸道、如何壓制老師,如何搞資產階級教育那一套,后來如何又拒絕革命群眾的批斗、拒不認罪自殺的事說得天花亂墜,他還無中生故意添油加醋。目的就是要還以楊春霖過去對他的不上眼。
    “田大金剛”要離開的時候,姓魏的人還委托他帶個口信,說要楊春霖回學校參加斗、批、改。
    “田大金剛”感到很風光地回到了大隊,馬上寫好了外調材料向副主任付大蛤蟆匯報。狡猾多端的付青松仔細地看了看外調材料后,氣得他把“田大金剛”好一頓臭罵,因為材料里面幾乎都是寫楊春霖的父親楊牧之如何如何,根本沒有去調查楊春霖什么事。中國人自古就有對死人不追究的說法,更如況死者只是辛寶成的岳父,不能算是直系親屬。
“田大金剛”挨了付大蛤蟆一頓罵后,心里很不舒服,他突然想起教育局姓魏的人托他帶的口信。他馬上接通了辛寶成所在分隊的電話,說教育局要辛寶成的老婆回學校參加斗批改。
這個結果正是許二傻子要的。
    他聽到了“田大金剛”打給分隊干事的電話內容后,就在后面大肆造謠,說他辛寶成的岳父是歷史反革命,是在文革中畏罪自殺的,他的老婆也有問題,教育局勒命她回學校去接受批斗……
    消息傳到了楊春霖和她媽媽的耳朵里,三母女抱在一起大哭了起來,心里想她爸爸就是冤死的,他們還不放過她。倆母女不知怎樣好。
    晚上,辛寶成把干事約出來想求證一下電話的內容,這名干事平時和辛寶成關系不錯。他說電話上是說回去參加“斗批改”。這“斗批改”其實就是國家對前一段時期工作的糾正。現在國家是學校停課、工廠不上班,國家長期這個樣子搞下去還行???……沒有事的。這干事又說,他“田大金剛”也不是什么好鳥,算不了老幾,就一個電話,又沒有文件和信函,你老婆學校的事與他有什么相干?你就說你在抓革命、促生產,找富礦,把這件事給忘了。再說了,你老婆又不是隨隊家屬,戶口不在單位上,只是臨時來探親的,關他們屁事?
    辛寶成想想也對頭,楊春霖學校的事和大隊有什么關系?他安慰楊春霖母女道:“情況我已經弄清楚了,是許二傻子故意在放風,你們什么不要怕,事情會過去,就安心在這里住下來,有事我頂著?!?BR>    晚上,楊春霖在床上十分傷感地睡不著。“寶成,是我連累你了。如果真是這個樣子,我們就離婚吧,我不能讓你受到傷害?!?BR>   “你想離???我還不想放過這么漂亮的老婆?!?BR>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辛寶成緊緊地摟著老婆說:“你想到那里去了,現在國家的形勢正在全面恢復正常,這許二傻子就是故意在搗亂,蠱惑人心,我們在工作中設法整了他,他就伺機想報復。你和媽媽就住在這里,沒有事的。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你不要這份工作了,我們也會活得很好。”
   “那現在怎么辦?”
   “現在就是一個字:‘拖’。他們又沒有來信,沒有憑證,只是一個口信,我們離城市這么遠,就全當沒聽清楚,不知道?!?BR>    “你說得這么輕巧?萬一追究起來怎么辦?”
    “萬一他們來追究,你就說你又懷孕了,反應很大去不了。反正現在學校也不上課,我看你就這里安心地給我造人,我們才一個女兒,我還想要兩個兒子?!?BR>   “你要我生兩個兒子啊?”
   “我想要?!?BR>
                                                    六、

    一件沒有預料的事,讓許二傻子出了大丑,讓李大鼻子得了勢。
    自從許二傻子看到了美麗、漂亮的城里女人楊春霖前來分隊探親后,楊春霖潔白的皮膚、豐腴的身子、大方的氣質和南方人的清秀,令許二傻子早已不能自拔,天天晚上在床上都做著想擁有楊春霖的性夢,惹得他吃不香、睡不著覺。雖然一晃幾年過去了,但楊春霖似乎還比前幾年更加漂亮、豐滿,更加楚楚動人。前些天他又一次看了楊春霖后就更加魂不守舍,體內的那個“霸王”著實憋受不住了。許二傻子跟陳組長撒謊說他的腰痛病犯了要去看病,今天就不去上山了。
    地質組的陳組長也不敢批準。
分隊部都是租住在當地村民家里,辛寶成在楊春霖來探親前,他就在分隊部附近租了一間農民的房子,房東和一個村莊的都姓楊,山里人十分純樸也很團結。當得知辛寶成辛工程師漂亮的老婆也姓楊,又是城里教書的老師,帶著半歲的兒子來山里探親后,這個小村子的人對楊春霖都刮目相看。住下來一打聽,村莊的楊姓和楊春霖還是同一個字輩,楊春霖的字輩子要高他們兩倍。經歷了“文革”洗理的楊春霖,對山里的村民很是尊敬。
    陳組長、辛寶成等地質組的人員依舊上山去搞普查。上山搞普查的地質人員午餐是自己帶點干糧吃。那一天,許二傻子擋里的那個“霸王”再也無法控制,整個上午惹得他坐不住、睡不著,一身的勁也無處使。他只好到處轉悠,尋思著找個什么理由去看楊春霖,可就是找不到機會。吃過中午飯后,許二傻子趁別的工人在睡午休,他一個人偷偷地就向辛寶成的家里走去。
    那一天,辛寶成的老婆楊春霖正在廚房給她才半歲多的兒子辛成子熬米糊。夏天里穿衣就不多,楊春霖因為要給兒子喂奶,又是在家里,衣服也就穿得單薄,她原本豐腴的身子就更加顯得豐滿。楊春霖在鍋邊一只手拿著小勺子輕輕攪拌米糊,壓根兒不知道她的身后會有人。許二傻子看到了楊春霖漂亮的背影后,就再也無法控制,他快步走前去一把緊緊抱著住楊春霖的身子不松手。
    心里很是純潔的楊春霖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辛寶成和她結婚之前,是一個沒被任何男人碰個的大家閨秀,結了婚以后雖然她們夫妻十分恩愛,在一起的時候也如同干柴烈火,但他們都是有一定文化和教養的人,在人多的場合和室外他們是很注意自己行為的。
    這一突然的襲擊嚇得楊春霖要命,她在掙扎之中大叫一聲“救命啊”!右手拿著的勺子還正舀著一勺滾燙的米糊,楊春霖一轉過身來,手中勺子里的米糊正好掉在許二傻子的眼睛里,當楊春霖看到生人在欺負她時,她又叫了第二聲“救命”。許二傻子也因眼睛里的米糊太燙發出一聲“唉喲”。原本就不大的小村子,村民聽到叫喊聲后,以為是遇上野獸,不約而同地拿鋤頭、棍子朝楊春霖住的房間跑去,當看到一個男人在對楊老師非禮后,村民一下子就認出來這是分隊綽號叫許二傻子的人,他們看到許二傻子在欺負楊家的人,幾個年輕的村民就沖過去準備動手。這許二傻子當過兵,他一看來了這么多村民,馬上用手捂著眼睛就跑。村民一看他跑了馬上就追了過去。村子并不大,這許二傻子看到后面有七八個手拿鋤頭、木棍追他的村民,也嚇得要命,手捂著被燙傷的眼睛,向分隊部李大鼻子的辦公室跑去。
    李大鼻子畢竟是老政工,他看到這個場面后,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馬上叫人把許二傻子藏了起來,立即走到門外,對前來準備打人的村民說話:“鄉親們,大家冷靜一下,這件事我們會查清楚的,也會嚴肅處理的,希望大家心情不要激動,不要影響我們地質找礦……”
    村民說:“我們認識這個人,他叫許二傻子,他到這里敢欺負我們楊家的人,我們要找他算賬。”
    “鄉親們,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處理好這件事,也會給你們一個交待的。現在革命形勢一片大好,我們不會放過一個階級敵人的,我們要用無產階級專政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BR>   “我們不管這么多,他許二傻子欺負我們楊家的人,我們就要對他進行批斗,希望你們把人交出來?!?BR>   “許同志是我們的職工。我們單位有單位的紀律,弄清楚情況之后會嚴肅處理的,希望大家相信我們的黨組織,也不要影響大家抓革命促生產。大家先回去吧。”
    村民是講道理的,大家聽了李大鼻子一番話后,也就紛紛回去了。
    李大鼻子回到房間里,右手往桌子上一拍,對許二傻子大聲訓訴道:“你老實交待發生了什么事?!?BR>    “我……我……”
    “我什么我,你老實交待?”
    “我就是去抱了一下辛寶成的老婆?!?BR>    “好啊,你調戲婦女,你這個流氓,你……你怎么對得起黨組織對你多年的培養。”
    “我也沒有對她怎么樣,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看她長得漂亮,我想多看她一眼?!?BR>    “......你這個流氓。還有別的人知道么?”
     “好像沒有?!?BR>    “你立即反省寫檢查,也不準對任何人說,聽候組織對你的處理。”
     許二傻子離開分隊部后,李大鼻子馬上召集分隊主要負責人開了一個會,在會上他定下四點要求,一是組成調查組對許二傻子事件進行全過程調查。二是組成慰問組,趁辛寶成等地質人員在山上還未回來,去路上攔住辛寶成并給他通報今天的事,要他引起注意,千萬不能亂來。三是組成訪問小組,去看望楊春霖,安撫村民,千萬不能再發生村民前來打人的事,不許把事情擴大化,在真相沒有搞清楚之前,不許分隊人員外傳。四是準備晚上召開批斗大會,嚴厲批斗許二傻子。他布置完四件后,才打電話向大隊匯報這件事,聽候大隊的處理。
    四個小組派出去之后,李大鼻子馬上撥通了大隊的電話,黨委柴書記不在家,主持工作的是革委會副主任付青松。李大鼻子如實向他匯報了發生的事和處理的辦法。付青松一聽也知道這件事重大,弄不好會引起職工和村民的矛盾,這也是大隊派許二傻子去“摻沙子”的錯誤,他許二傻子是一名黨員,弄不好會在職工中產生極壞的影響。付青松馬上問李大鼻子有沒有汽車在分隊。當得知分隊有汽車時,他馬上說;“你叫人把許二嘎子的行李收裝到汽車上,把他調到別的分隊去工作,現在就走人?!?BR>李大鼻子只好照辦。
    辛寶成在回分隊部的路上被副分隊長給攔著了,他讓辛寶成留下片刻,把已經發生的事給他通報了一下,并也把分隊部的處理意見告訴了他。辛寶成聽到后怒火中燒,“許二傻子竟然敢調戲我的老婆”。他拿起地質錘就沖著要回家。副分隊長等幾個馬上拖著辛寶成,“你要相信分隊,相信黨組織?!?BR>    辛寶成第一時間回去看他老婆。楊春霖先是嚇壞了,心里也受了很大的委屈,但她畢竟是受過教育之人,經過幾個小時的反復思索,她馬上就平靜下來。辛寶成回來后,楊春霖并沒有表現出什么變化,依舊把兒子摟在懷里喂奶。
辛寶成怒火未消,他關上門問老婆:“許二傻子對你怎么樣了?”
   楊春霖說:“也沒什么,他來我們家,站在我背后,我嚇了一跳就叫喊了一聲‘救命’,結果把村民招來了,看到是許二傻子村民就要去打他?!逼鋵?,楊春霖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是聰明的,她怕血氣方剛的北方漢子辛寶成做出出格的事,萬一打傷了人,或者村民把這件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更何況許二傻子并沒有沾到她什么便宜。
    辛寶成一把把老婆攬在懷里摟得緊緊的,親了又親,生怕她離去,“你說的是真話?”
    “是真話?!?BR>   “分隊還派人在路上攔著我談話,說他對你......”
    “沒有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要相信我。你一身的汗味,先去洗個澡吧?!?BR>    倆夫妻又一陣親熱之后,辛寶成心中的怒氣消了。他聽了老婆的話,像沒有發生什么事一樣去洗澡、買飯菜了。
    許二傻子走了,分隊領導和村民溝通了一次后,也就把這件事忘淡了。幾天后誰也不去提起這件事。
這件事過后,在許二傻子的眼角上永遠留下一個燙傷的疤痕,從此他再也沒有得到大隊的信任。相反,這件事在心中最不解氣的就是李大鼻子,早在文革之初,這許二傻子是分隊跳得最“高”的人,李大鼻子沒少吃他的虧,他本想用這件事好好整整許二傻子,結果反倒被付青松放走。后來在這件的處理上反而提高了李大鼻子的威望。

                                                      七、

    那一年的春天,辛寶成整個人瘦了一圈地匆忙回到了家里,晚上行完夫妻之禮后,辛寶成向老婆楊春霖提出了離婚。
    楊春霖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當聽到辛寶成說出離婚一詞后,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澳阍谕饷媸遣皇怯辛藙e的女人,為什么要離婚?”
   “你小點聲。我除了你以外,還沒有碰過其他的女人。”
   “那你為什么要離婚?”
   “你聽我慢慢說?!?BR>    已是分隊地質組負責人的辛寶成,參加了在大隊召開的地質工作會議。會議是總結上一年的工作,對新一年的工作做出部署。在會議座談中辛寶成作了發言。他發言的內容是,在明南地區要尋找到大型煤礦是不現實的,找礦的重點要放在尋找鎢、稀土、銀、金、鉛鋅礦和螢石、膨潤土等非金屬礦上,這樣做可以讓找礦的重心更加突出,速度加快,還可以節約國家的找礦費用……他的發言得到了參會地質人員的一致好評。
    把精力都用在找礦之中的辛寶成和他的地質同行們,根本不懂得政治斗爭的需要,國家提出“以鋼為綱”,要煉鋼就需要煤,所以找煤就是地質隊找礦的重點。辛寶成提出了這個觀點得到了與會人員認同后,可身為大隊革委會副主任付青松卻越聽越生氣,他還沒有等到下午休會,他急切就把他手下的“八大金剛”叫到辦公室商量對策,認為這是地質人員和黨中央提出的“以鋼為綱”對著干,和國家提出的中心工作重心唱反調嗎?。地質工作會議還沒有開完,他就要求“八大金剛”盡快整出材料,召開批斗大會,并組織大隊人員對參會人員進行批判,嚴厲要求每名參會的地質人員寫檢查,互相揭發,還在批判會上對幾個重點人物進行點名批斗,又無限上綱,把這次地質工作定性反革命分子向黨發起進攻的黑會。
    最先提出這個觀點的是辛寶成,少數不懷好意之人在后面幸災樂禍,就把矛頭指向辛寶成,說辛寶成是向黨發起進攻、沖鋒陷陣的頭子……這個會議一直開了一個多月,辛寶成如同成了反革命分子一樣天天在挨批判、寫檢查,怎么寫也通不過,他的地質負責人也免去了。
   “說不定我可能還有牢獄之災,所以,為了我們三個孩子的前途,我們還是離婚吧,離了婚我照樣會寄錢給你們的,我不會去找別的女人的……”
   “怎么會是這樣?你干什么要去發這個言?”
    “我是用地質工作者的良心說話,明南這個地方地震帶比較活躍,稍微有點地質知識的人都知道,在明南沒有生成大型煤礦的條件,可大隊還要大家去找煤礦,這不是浪費國家的資金,是勞民傷財嗎?在這個國家憑良心講真話怎么這么難???”
    “難到就沒別的辦法了?”倆夫妻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我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來?!?BR>    “現在不是說文化大革命結束了嗎?學校好多老教師都‘解放’回來了,你們那里怎么還搞大批判啊?”
    “具體我也不清楚,我們成天在山溝里找礦,早出晚歸的,怎么知道這些事?”
    “我們再想想,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BR>    “我不是真的想離婚,我是怕我戴了帽子,成了反革命說不定還有可能去坐牢、判刑的?!?BR>    “你又沒有犯錯誤,又沒有反黨,也沒有給國家造成財產損失,怎么會去坐牢?”
    “現在的事怎么說得清楚,整個大隊部到處都張貼點名批判我們的大字報,廣播里天天喊批林批孔,批判反革命,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大隊給我們這次會議定性為向黨發起進攻的地質黑會,說這次事件的頭子就是我。其實我只是根據十幾年在明南找礦的經驗,做了一個普通的工作發言,根本不知道怎么會遇到這樣的事?!?BR>    “真的是要命……”
    “我們的兒女怎么能沒有爸爸呢?他們都還小……”
     這個時候的楊春霖除了教書就是呵護她的家庭,她對辛寶成的感情已到了不可分開的地步。自從她的爸爸突然去世,她對天天講政治、搞運動早已厭煩,一心只想上好課教好書,下了班就想帶好孩子,她一女兩男仨個孩子成了她的心肝。她仍住在城里她家那幢老房子里,她每一回進出眼前就會浮現她可敬可愛的爸爸的影子,她的心里就有一絲不舒暢,而正是她有了三個可愛、懂事的孩子,再加上她媽媽、丈夫辛寶成和她正好六口人,她就感到幸福、欣慰。雖然丈夫辛寶成在外找礦,常常不在家,但她們夫妻如同小別賽新婚,丈夫愛她,她有一個幸福的家。她家在經濟上也算寬余,又有一個好媽媽幫她,讓她省了很多心。
    夫妻倆人的眼睛都哭紅了,緊緊地摟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結果還是楊春霖堅決不肯離婚,她很堅定的說:“你就去坐牢我也等你,我堅決不離婚。”
    聽到這些話,辛寶成也很感動。他耳邊又想起了岳父和他說過的話,“凡事要少說為佳、免得禍從口出”。他也后悔起來。當初真不該在會議上發這個言。他想了想說:“那就聽你的,我也不提離婚的事了,我們聽天由命吧?!?BR>   “以后我們寫信也要注意,千萬不能寄平信?!?BR>   “那怎么辦?”
    “你明天去買一本《紅旗》雜志,我帶回去,我要是沒有事了,我就寄這本雜志回來,在雜志的中間寫一點字。你寄給我時也這樣。字要小,不要長,寄的時候要注明是《紅旗》雜志,別人就不會去查?!?BR>    “我記住了。”
    第三天早上,辛寶成要回分隊,楊春霖特意去買了一掛長長的紅鞭炮,燃放著為辛寶成送行。

                                                    八、

    這一次的“地質黑會”事件確實讓辛寶成背上了沉重包袱,原先的分隊地質負責人也被免職了,成了一般的地質員,并還要定期寫檢查,接受批判。
    他在分隊忙碌的工作又讓他的思想平靜了很多。原先的黨支部書記李大鼻子調到大隊去工作了,接替他的是一個姓楊的人,楊書記年紀稍大,文化素質和工作能力是比李大鼻子差一些,但人很正派、務實。楊書記找辛寶成談過兩次話,意思是檢查還是要寫的,批判會也要參加,但思想上不要背包袱,依舊要做好工作。
    其實辛寶成并不在乎他是不是技術負責人,他只是想認認真真地把自己的本職工作搞好。私下里和他一起工作的地質技術員都知道辛寶成說的是實話,可當著領導和其他人的面誰也不敢吱聲。有時兩個人一起上山時,同事就勸他,文化大革命搞了這么多年,今年你斗我,明年我斗你,斗來斗去我們這些人誰沒挨過斗?今年你貼我的大字報,明年我貼你的大字報,貼來貼去誰還記得?遠的不說,就說他李大鼻子吧,在“文革”之初他還不是被大家戴上高帽子、批斗得抬不起頭來,那個時候他天天裝狗熊?,F在他倒是神氣了,說不定那一天他又會挨批斗……你家成份也不高,又沒當過官,沒犯過錯誤,沒浪費國家財產,只是在會上發了個言,提了個建議,又沒有實際行動,他們能抓到你什么把柄?你不要怕……
    找煤礦的工作著實沒什么進展,雖然也在幾十個地方都布下了鉆探孔,打了不少的鉆,可實際效果不佳,有的鉆探孔只是在地表見到一點煤矸石,根本就沒有達到工業開采的品位。
    全隊找煤工作受阻,狡猾多端的大隊革命委員會副主任付青松又想出了鬼點子,他要把責任推到地質技術員頭上,要找一個替罪羊。付青松來到分隊聽了楊書記的工作匯報后,對楊書記發起火來,說工作如何沒有做到位,你少了階級斗爭這根弦,以階級斗爭為綱不能松。這個分隊一定有階級敵人在搗亂,要召開一個批斗大會,公開批斗辛寶成等一批反動地質權威和“臭老九”,要把開好批斗大會當成找煤礦的動員大會,抓好革命、促生產。
    楊書記提出了不同意見,說我在明南工作快30年了,從地質圖中可以看到,明南這地方根本不可能有大型煤礦的成礦條件,你今天講批這個,明天說斗那個,這樣批來斗去能找出大煤礦來嗎?
    付青松沒有想到楊書記會對他說這樣的話。他大聲訓訴楊書記,說你這個人就只知道抓生產,缺少抓階級斗爭一抓就靈這個綱??蓷顣洃{著他的老資格早已看不慣他成天講階級斗爭那一套。“我們是從事地質找礦的,地質找礦要講科學,你把地質人員都打倒批斗,誰去找礦?你天天講階級斗爭地下就會變出煤來?你這不是在搞形而上學那一套嗎?……”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大吵了起來,結果付青松十分不高興地離開了分隊。
    過了幾天,大隊黨委柴書記前來視察工作,楊書記把在找煤工作中遇到的問題和他跟革委會副主任付青松爭吵的事做了匯報。柴書記在明南當了20多年的領導,對地質理論和地質找礦有一定的見解。聽了楊書記的匯報后,柴書記并沒有吱聲。第二天上午他親自到幾臺鉆機上去看了看鉆探出來的巖心,詳細察看了地質圖紙。下午又召集地質組的同志開會座談。地質組的同志自從發生了“辛寶成事件”后,誰都不敢說話。大隊黨委柴書記、分隊黨支部楊書記反復啟發大家,說不要怕,思想上不要背包袱,要敢于把自己的觀點說出來??烧f來說去,還是沒有一個地質人員敢說話。柴書記一看大家都是這付面孔,心里也有數了。
    晚上,柴書記一個人來到了辛寶成住的房間,正在工作的辛寶成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柴書記反復說,你的事我知道了,今天就我們倆個人在一起好好聊一聊,我想請你說說在明南找礦的見解。剛開始辛寶成也不敢說話,他只知道柴書記是一位老革命,為人處事很不錯,在全隊職工心中的威信也很高。辛寶成看到柴書記是認真的,他打消了顧慮,就把他對明南地區了解到的地質情況、找礦的認識、工作設想,又把為什么找不到煤礦等問題,一起說了出來。辛寶成說:明南地區主要以喀斯特地貌和紫色頁巖地層為主,就是人們常說的灰巖和紅心砂巖,再加明南地區雨量充沛,地震帶相對活躍,這樣的地質條件下怎么可能有大型煤礦的成礦條件?還打一個比喻吧,在一棵桃子樹上能結出蘋果來嗎?
    柴書記也時不時提出一些不懂的問題。認為他的分析非常透徹、工作打算也很周全。聽了辛寶成的講話后,非常驚訝地發現眼前這位同志工作經驗和能力已經非常成熟了,是一個可以挑起重擔的人才?!靶⌒?,你給我上了一堂很好的地質科普課,你是一位有思想、有見解、有工作能力的好同志。你在地質工作會議上的發言稿子我看了,后來的事我聽說了。你說得對,做得對,我們搞地質工作的同志首先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這個行業的職業道德。現在我們有的人動不動就講階級斗爭,給人戴帽子、打棍子,無限上綱,不讓別人說話,聽不得不同意見,工作中不實事求是,這樣下去是會犯大錯誤的。小辛,你要多保注意身體,把心放寬一點,耐心等待一下,把本職工作做好,這些問題都會過去。

                                                  九、

    柴書記和辛寶成在房間里談了一個晚上的話。這件事在明南隊傳開了。有人說他辛寶成可能真的要倒霉了,也有的說他辛寶成今后沒有事了,說不定要走好運了。
    這個消息也傳到了大隊革委會副主任付青松的耳朵里,一慣善于煸風點火、靠整人起家的“付大蛤蟆”,眼睛一轉他的鬼點子就出來了,他一邊打電話給他在分隊的親信,說要設法打聽清楚柴書記和辛寶成談話的內容。一邊又聯合其他幾個親信和手下的“八大金剛”,把地質大會的事再次抖出來。另一邊又到處點火,制造大隊沒有找到煤礦是有階級敵人、牛鬼蛇神在破壞、在搗亂。還借著一些親信出差的機會,把“火”點到了省局去。
    省局派出專門的工作組前來調查研究,柴書記把為什么在明南找不到煤的地質情況反復向調查組做了說明,又前往幾個野外分隊去實地察看。柴書記陪同調查組去辛寶成所在的分隊,分隊楊書記把從地下采上來的巖心,地質圖紙和資料都一一拿給調查組的同志過目。
    回到了大隊,調查組和大隊黨委交換意見,能言善辯的付青松覺得這是一次整倒一批人,樹立自己威信的絕好機會,他在會上大談有一批地質臭老九在有些人的保護傘保護下,如何與黨的以鋼為綱對著干,地質“臭老九”如何向黨發起進攻,不去找煤礦,要去找金銀,要走資產階級復辟那一套……
    這一次柴書記在會上就不客氣了。我們共產黨人的良心在那里?我們地質工作者的職業道德在那里?現在我們有些人動不動就給人叫打棍子、戴帽子,工作不講實事求是,這是在干什么?難道這樣的人就是共產黨員?共產黨的天下就能容忍這樣的人在我們隊伍里作威作福嗎?
    明南地區的地質情況大家不是不知道,我們在這片紅色土地上從事地質工作20多年了,明南地區有生成大型煤礦的地質條件嗎?打個比方一棵桃子樹上能長出蘋果來嗎?你付青松能象女人那樣生出孩子來嗎?你整天就是想把隊伍搞亂,你這是安的什么心?地質找礦要講究科學,講實事求是,你聽不得一點不同意,別人在大會提個建議,你就把他們說成是向黨發起進攻的黑會,這個樣子下去誰還敢說話嗎?明南的地質條件是不可能生成大型煤礦的,早在地質理論書籍中就有定論,你們不看書學習,硬要地質技術人員去找,勞民傷財,找不到就說是階級敵人搗亂、破壞,我看你就是想破壞抓革命促生產,想浪費國家的財產,想做階級敵人沒有做成的事……
     柴書記和付青松兩個人之間的矛盾公開化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這一局“你死我活”斗爭搏奕中,柴書記贏了。付青松調離了明南隊。柴書記通過撥亂反正,又重新啟一大批有思想、有工作能力的地質干部,明南隊的地質找礦又迎來了一個鼎盛時期。

                                                   十、

    辛寶成壓根也沒有想到,書生氣很濃的他,這輩子會同別人吵架,而且是大吵了一架,吵到了全大隊都有深刻影響,他還受到全隊地質技術員的愛慕。
    身為副分隊長和地質工程師的辛寶成,一門心思地帶領職工在野外一線地質找礦。
    大隊部搬進入了城市后,最高興的還是辛寶成夫妻和孩子,這樣辛寶成回家的次數,夫妻團聚和與孩子們一起交流、玩耍的時間也多了。
    大隊蓋了一批職工住房,要求分配住房的職工很多,供求矛盾很大。
    辛寶成從分隊回大隊時,分隊幾個地質工程師托他打聽一下分房的事情,也都想分配到一套住房,好讓兒女進城市讀書。辛寶成到地質科辦完事后,專門到大隊福利科去了一趟,科長姓田,曾是付青松手下“八大金剛”之一的“田大金剛”,當年還曾搞過楊春霖的外調。付青松調走了以后,這個姓田的從政治部調到了福利科。
辛寶成找田科長了解分配住房的事,可田科長因為付青松的原因,對辛寶成另眼看待?!斑@次分房子你沒有份”。
   “我怎么就沒有份?”辛寶成笑笑地問道。
   “你家里有房子住啊?”
   “這話怎么講?”
   “誰不知道你家在城里住著一棟房子,你老婆還是濱江小學的一名副校長,所以這次分房沒有你的份。”
   “這次的住房是大隊的福利分房,大隊沒有給我家分配過住房,再說這次大隊住房分配方案中也沒有說向我這種情況就不分配啊?!?BR>   “你這是在故意找茬。”
   “我明明在講道理,找了什么茬?我到明南隊工作20多年了,從來沒有分過房子給我。大隊分配住房的方案是以男方為主,按理說我也應當享受大隊的福利分房。”
   “你家在城里有房子?!?BR>   “打住,那套住房還是我岳父的父親,我老婆的爺爺名下蓋的房子,不是我的,我怎么能算得上是有住房之人?”
    雙方爭吵的口氣越來越大了,火藥味也濃烈了起來。
    那一個小小的轉折,來得太快了,大有令人難以回首。
   “田大金剛”覺得自己理虧,辯不過辛寶成,可他內心又不服氣,趁著肚子里憋了一泡尿,出門上衛生間的時候,在路上狠狠罵道,“這些臭知識分子,現在翻天了,當年要踩死你就好了?!?BR>   “你說誰是臭知識分子,你想踩死誰?”田科長沒有想到他出門時,辛寶成也跟著出了門,田科長罵人的話他全部聽到了。這句話成了辛寶成和他吵架的導火索。
    辛寶成原先并沒有想到要在大隊分配一套房子,當聽到田科長罵人的話,他就發怒了,他要和田科長爭到底,必須要分配到一套住房。
    辛寶成前去一把抓住田科長的衣服,說話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你給我說清楚,誰是臭知識分子,你想踩死誰?”
   “田大金剛”原本個子就小,人年紀也大了,早就沒有了跟著付青松整人時的威風了。辛寶成個子大、力氣大、怒火也大,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差點兒把“田大金剛”整個人提起來了,嚇得他可不輕。但他畢竟當了十幾年的科長,他不能把那股科長的威風丟掉?!澳恪⒛阆氪蛉藚取!?BR>    辛寶成氣在火頭上,“你今天必須當面向我道歉,否則我就對你不客氣?!甭牭搅藸幊陈?,前來圍觀的人就多了起來。
    “田大金剛”生就一張鴨子嘴,煮熟了還要硬。辛寶成火了,手像提東西一樣把他提到了三樓副大隊長李大鼻子的辦公室里。“李副大隊長,你評評理,現在田科長還罵我是臭知識分子,說還想踩死我,我要他當面向我道歉,他不道歉我今天就不放過他?!?BR>    “小辛,你這是干什么?你先把手松開?!?BR>    “李副大隊長,現在是什么年代了,‘田大金剛’還在用‘文革’時候的語言侮辱人,他還想再搞‘打砸搶’‘造反有理’那一套,你說他該不該向我道歉?”
     李大鼻子一提到文革就有點惱怒。“田科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黨撥亂反正都這么多年了,你還一口一個臭知識分子,你還想再回到文革時期跟著付大蛤蟆整人???”
    “他、他說他想分房子?!?BR>    “分房子那是另外一碼事,你先說說誰是臭知識分子,你想踩死誰,今天你必須先道歉,我們再說房子的事?!?BR>    局面一下僵了下來。一下子圍觀的人多了起來。
    李大鼻子說話了,“小辛,你說說你對這次分配住房的意見?”
    “李隊長,我辛寶成在明南隊工作20多年了,我的老婆孩子也在城里,聽田科長說,我沒有資格分房子,那我倒要問一問,大隊文件上那一條說了我不夠格分配住房?他說的理由是我有房子住,可我現在住的那房子是我老婆的爺爺手上做的,繼承人也應當是我的岳母,我沒有自己的房子???”
    “你現在住在岳母家里。”
    “是的。我也是大隊的中層干部、工程師,還是一線的找礦人員,我老婆、孩子的戶口都在城里,大隊是以男方為主分配住房,象我這樣的情況怎么就不能分配住房?我這次回大隊你們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BR>    “是這樣。這件事我們必須研究研究,到時再給你一個處理意見?!?BR>    “住房的事我不知道就算了,現在我知道了,也聽了田科長說的話,我在這里表明我的態度,這次分房子我于情于理,不管你們怎么打分,我一定要參加打分,我的打分夠了我就要一套。田科長,你聽好了,這三棟140套房子,我和我分隊的工程師必須參加打分,打分之后排不上我不怨你。你記住,你還沒有向我道歉,你不道歉我是不會放過你的?!?BR>    “你還沒完沒了了?!碧锟崎L以為有李大鼻子的支持他也橫起來。
    “這是原則問題,你不道歉我就沒完,你今天不道歉,我明天還來,我就在這里等到著你,我非要賴上你了。”
    “小辛,他是老同志了已經知錯就行了,你也別太較真?。”
    “他認了錯么?我在野外找礦20多年,我臭在哪里?他還說要踩死我。不道歉就是原則問題,我再說一遍,他不道歉我不會放過他?!?BR>     田科長一看辛寶成較上了真,這一回他算是栽了。
    后來,大隊分配住房都優先考慮一線地質人員。

                                              十一、

    副大隊長李大鼻子一個電話把辛寶成叫到了大隊。
    名義上是征求他的意見,實際上就是要他提前退休?!拔揖烷L話短說。我查了一下你的檔案,你是1942年出生的,46周歲了也可以說47了,我找你談話的意思是讓你提前退休,退休后你的女兒也可以頂替,你是不是先考慮一下,盡快給我答復?!?BR>     辛寶成極不情愿地回到了家里,吃過午餐他和老婆楊春霖商量:“大隊的意思要我提前退休,你怎么看?”
“啊,你才多大年紀?滿打滿算也才46歲,我才43歲,大女兒楊子在“回爐”下半年準備再考大學,大兒子成子在讀高中,小兒子林子才讀初中,你退休了去做點什么事?”
    “退休了可以讓楊子去頂我的職位?!?BR>    “萬一楊子下半年考取了大學呢?”
    “我也沒有想好,現在地質找礦的任務越來越少,這樣下去地質隊的日子就更艱難,退了休在家也沒有什么事做,不退休嗎可能今后在單位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說實在話,我從內心想讓你早點退休回家,這樣我們一家人就天天都在一起。可你是男人,工作事業心又這么強,也正是年富力強干事業出成果的時候,退了休沒有事做在家是會衰老得很快的?!?BR>    倆夫妻商量了一下午,最后還是決定辛寶成暫不退休為好。
辛寶成把他的決定告訴了李大鼻子,李大鼻子一臉的不高興。“辛寶成,我們是為你著想,現在地質隊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找礦的項目、經費投入越來越少,我們減少一個上班的職工,一年就可以節約幾千塊錢,也不是一筆小數子?!?BR>   “我還沒過46周歲,現在就退休坐在家這日子怎么過?所以我還想再干幾年?!?BR>   “你想干事業沒有錯,錯就錯在你沒有遇上好時候,大隊沒有找礦任務,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辦?下一步大隊的地質人員要重新組合,你這個副分隊長能不能保住,我也不能肯定?!?BR>   “當不當這個副分隊沒有關系,關鍵是讓我去找礦就行?!?BR>
    辛寶成所在的分隊撒銷了。辛寶成和其他人員都先回家里等待大隊另行分配。回到家里沒有事做,讓辛寶成如同度日如年。他有早起的習慣,早晨他陪同著老婆去菜場買菜,吃過早飯后陪楊春霖去上班。做中午飯沒有他的事,他的岳母會做好。到了傍晚,夫妻倆去散一會步。女兒、大兒子去學校上晚自習,小兒子在家做作業后,辛寶成就坐在老婆身邊陪著她備課。
    楊春霖說:“你去看看電視吧,你坐在我身邊,我反而不習慣。”
辛寶成說:“我就想看你專心致致備課的樣子?!?BR>   “都是20多年的夫妻了,還沒有看夠啊?”
   “沒有?!?BR>   “我都老了。”
   “你在我心里永遠年輕、漂亮?!?BR>    晚上夫妻在床上好一番恩愛,仿佛要補償他們分別的日子,他們迎來了愛情的第二個春天。
    他們夫妻更加恩愛,感情也愈來愈深厚,好像誰都離不開誰。他們一起聊天,說起了父親,說起了第一次邂逅,第 一次去北京看到了天安門,也說起了她第一次去山西看望公婆,當然也說起了許二傻子那次對她的傷害。
    楊春霖說那次許二傻子是有企圖的,可他沒得成。她很感謝當地村民的純樸,大家一聽到喊叫聲都來了,而且沖著去打他。辛寶成說當時聽到副分隊長攔住我談話,我就知道出事了,我真的會拿起地質錘去砸他??煞株牣斕焱砩暇桶言S二傻子調走了……他們又說到那次離婚的事,辛寶成說當時他的心情糟糕透了,連自殺的想法都有過,但想到了你和女兒、兒子,我就不能死。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們建設了幾十年的民主國家,竟然在大會上提出一個建議都要遭到批判……后來撥亂反正了,再后來和“田大金剛”大吵了一架,那一次我差點動了手,我就是不肯放過他,誰勸也不行,我非要他當著眾多人的面給我道歉……
    楊春霖說:你走的那一天,我放了一掛很長的鞭炮,可能是鞭炮驅鬼,連鬼也嚇著了。倆夫妻大笑了起來。后來辛寶成每一次出遠門,楊春霖都要為愛人辛寶成燃放一掛鞭炮為他送行、為他驅鬼。
     而到了白天,辛寶成就不知道如何去打發時間。特別是楊春霖去上班之后,辛寶成和岳母在家,他就更加不自在。岳母年紀大了,嘴巴里的話多,她也很喜歡這個女婿也想和他拉拉家常,解解一個人在家的孤獨,可辛寶成和她除了有代溝外,還不是一路人,所以他們沒有多少話可說。
   “你是身子在家里,心在找礦工地。這樣下去可不行?!边@是老婆楊春霖說的話。
辛寶成說:“我在野外找了20多年的礦,早就過慣了天天上山找礦、搞普查的工作,現在突然叫我在家里閑著,沒有事做,你叫我的心能平靜下來嗎?我才46歲,就這樣虛度年華真的太可惜了?”
   “你可以拿起筆來寫寫你找礦的經歷,經驗、山野趣事、專業論文啊,我陪著你一起寫,這樣你的精神生活就會更充實?!?BR>   “你說得對,我是該寫寫東西了,我要把20多年的找礦生涯、人生經歷、找礦趣事都寫出來?!?BR>   “我支持你?!?BR>    在家休息的日子里,辛寶成的皮膚白了許多,身子沒有胖起來反倒瘦了。老婆楊春霖卻年輕、漂亮了。

    辛寶成接到大隊任命他為成山縣豐山稀土礦當副礦長、全面主持工作的通知,并要他盡快去組建礦山和開礦。
辛寶成說:“我們又要分別了,媽媽年紀大,三個孩子在讀書,你的擔子更重了,我都舍不得離開你了?!?BR>   “你看你,休息幾個月就樂不思蜀?這不是你的性格。”
   “逗你玩呢。”

                                                   十二、

    楊春霖燃放了一掛鞭炮,送當礦長的辛寶成出征。
    這一次出征令辛寶成沒想到這是一塊十分難咽、但又必須面對的“硬骨頭?!?BR>    辛寶成要去開采稀土礦位置在成山縣的豐山鄉,離縣城有40多公里,是一處前不著村,后不著街的荒土地上。有稀土礦的標志就是當地植被生長不好,有的地方還寸草不生,光禿禿的。
    辛寶成原先是從事地質找礦的,只負責找礦就行,現在他成了礦長,對鉆研選礦流程他倒不怕,面對全新的工作,他必須從頭學起,學會與縣里、鄉里、村里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他已經沒有退路,必須把這個礦經營好。
    辛寶成是坐大隊配給他礦里的吉普車,帶著一名副手、一名干事、會計五個人和一張地質圖去組建礦山的。雖然離大隊只有120公里,但他們整整走了五個小時??吹浆F場的情況后,令辛寶成一臉地憂郁,如同一張白紙,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件件都不是輕松的事情。首要工作是先把“家”安下來。離礦里最近的村莊也有三公里多的路程,路況是機耕道,一路上都是大坑小坑,坐在小車上跟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其二無水無電無人煙,與外界如何溝通,要建廠房、開礦人員問題如何解決……
    在一旁的張會計說話了。“沒有想到是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眼下的肚子問題怎么解決?!?BR>張會計一說話,大家都覺得肚子餓了,一看手表已是中午一點多鐘了。五個人是上班時間出的門,到市里到縣城是順利的,可從縣城到鄉里,從鄉里到村里再找到開礦的位置,大家一路問當地村民才走到這里。
   “先找個吃飯的地方解決肚子問再說。”
    起步的工作更加艱難。
    辛寶成首先去豐山鄉拜訪鄉黨委書記和鄉長。鄉黨委書記、鄉長都去縣里開會了,接待辛寶成他們的是一位副鄉長。初次見面副鄉長很是客氣,說熱烈歡迎你們前來鄉里投資開礦,地質隊的同志為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我們真的很歡迎,希望你們要把這個礦辦好。
    辛寶成說:“我們就要這里辦礦,希望得到你們父母官的支持,今后見面的機會會很多,大家再來交往?!?BR>    鄉黨委書記不在,許多事情副鄉長作不了主。辛寶成只好離開。
第二天上午,辛寶成去了拜訪成山縣經委的領導,經委的一把手姓明,明主任很是重視,說你們來這是搞活我們縣里的經濟,我們歡迎你們的到來。今后有什么需要幫助的事,你們盡管來找我,我給你們服務。
辛寶成說我們就是希望明主任盡快把我們的采礦證辦下來,我們也好盡快著手采礦。
明主任說,這事好商量,我們約個時間,我到你們的開礦點去調研一下,看看還有什么需要我們幫助的事,一塊解決……
    緊接著辛寶成又去拜訪電力局,沒有想到到了電力局,辛寶成他們就咬上了一塊硬骨頭。
    電力局的局長問清楚了稀土礦的具體位置后,說我們這個縣原本電力供應原本就緊張,你們那個地方屬荒山野地,周圍幾十公里都沒有電網,當地地方農民還是點煤油、蠟燭。要用重新拉電壓線進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們要收征容費,一公里費用最少要五萬塊。
    辛寶成離開電力局后,他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去電力局之前他心里就有數,要攻下“電老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森林采伐證和土地證就等于削了辛寶成一身的肉。
    到了縣土地局,局領導說我們研究一下,這件事先要當地的鄉里先拿出一個意見上報到我們這里來,我們才能批。
找到鄉里主管土地的副鄉長,這個副鄉長姓張,長就一副三角眼,給你的印象就是一付奸臣相。他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這個單位是縣團級,這件事要找縣土管局去批。辛寶成把縣土管局的意思說了一下,沒想到這位副鄉長反倒發起火來了,說你們不把我們鄉里當回事,怎么先不和我們鄉里打招呼。
   “我們一個月前就給你們鄉黨委書記、鄉長打了招呼,他們都支持,這件事對鄉里、對縣里都有好處,你們是知道的。”
   “那對我有什么好處?”
    “同志,你這樣說話就不對了。”
    “我們鄉下人就是這個樣子。”

    辛寶成又到了幾趟縣里的幾個局,結果一個樣,局里推鄉里,鄉里推局,局里有時又推縣里。還有多時間去又見不到人,有的說是開會了,有的說出差了,有的干脆說不知道。
    一晃三個多月過去。轉眼要過春節了,經過請示后,大隊要辛寶成他們回家過完年再說。
    辛寶成是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的。楊春霖一看丈夫又黑又瘦又疲勞地回到家里,心里很難過。在枕頭邊楊春霖問起他辦礦的事如何了。辛寶成和她訴起了苦衷,說現在要辦成事太難了?!澳阏f看,遇到了哪些不順?”辛寶成把怎樣去找縣、局里、鄉里跑,怎么辦的事說了一遍。我知道他們就是在“踢皮球”,什么事都辦不成?!?BR>   “你知道你錯在哪里嗎?”
   “不知道。”
   “你錯就錯在沒找對人,現在在市里、縣里、鄉里辦事情哪有你這么實誠的人?!?BR>   “你不要賣官腔,楊副校長你慢慢說說?”
   “你會聽?!?BR>   “我當然聽。”
   “你得先去找縣里的一把手,讓一把手帶你去辦,也可以讓一把手的秘書親自跟著你去辦,或者說最少也要一把手親自打一個電話、寫一張條子。沒有他們出面,我敢說你就是再辦一年也可能都會辦不下來。”
   “哪一把手是這么好請的?”
   “這你又不懂了,一把手也是人,也要吃飯、拉屎、睡覺、休閑,也要人去吹他、捧他?!?BR>   “你說慢一點,哪跟我這個礦有什么關系?!?BR>    “關系就大了。你這個礦是不是縣里的招商引資項目,是不是為縣里的經濟發展做貢獻?”
    “當然是啊?!?BR>    “這不就對了嗎?”
   “再告訴吧,我早打聽過了,成山縣的那個縣委陳書記就是我爸爸的學生,也是我的中學同學。縣長姓林,好像比我低一界,也算得上是同學?!?BR>   “你是說要我去找他?”
   “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余下的事就看你自己的了?!?BR>    “你這一說我就有門道了?!?BR>    “還有,你干事情太急燥,這方面你要改,凡事不要急,要摸準了情況、想清楚了對策再去辦事?!?BR>    “你講得對,這才是我的好老婆呢?!?BR>    “過完年,你可以先去拜訪他們一下,也可以說出我爸爸的名字來。當年我爸爸在市里教育界的威信相當高,可惜他死得太慘了?!?BR>
     成山縣經委的采礦證辦下來了,緊接著又辦好稅務登記和森林補償方面的手續。
     辛寶成沒有想到辦土地手續時,那個姓張的副鄉長又在故意刁難他。依舊說要先向局里申報,局里來指示他們照辦。
     辛寶成給他解釋局里的精神,他不但不聽,還打起官腔來。辛寶成說請他吃飯他也不去。
礦里離鄉里三公里,來去方便。辛寶成也沒計較那么多。多次打交道后,這位姓張副鄉長還抖起來,大有就是不辦要長期拖的意思。
     辛寶成和他的副手又一次去了張副鄉長的辦公室,張副鄉長依然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愛理不理的。辛寶成耐著性子和他說話,他以我能得到什么好處為由,推三推四。
     這一次辛寶成火了,他把門重重一關,在張副鄉長的辦公桌上狠狠一拍,聲音也提高了八度?!皬埜编l長,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如果你今天不給我一個說法,我給你打一個賭,一個月內副鄉長這頂帽子如果還戴在你頭上,或者說你還在這個鄉工作,我管你叫聲爹?!?BR>    辛寶成這一拍,先是把張副鄉長嚇得不輕,但這個“官痞”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澳氵@個外鄉人,還敢在這里撒野,你……”
   “今天我就你這里踩你了,你敢不辦事,你試一試?!闭f完辛寶成就拿起他辦公室上的電話要撥。
   “你給誰打電話?”
   “我給你們縣委陳書記打電話,我要告你破壞全縣的招商引資工作,告你破壞全縣發展經濟……”辛寶成話還沒說完,電話被張副鄉長按了下來。
   辛寶成正在火頭上:“你想欺負我外鄉人?我再給你透個底,縣委陳書記、林縣長,還有組織部的楊部長都是我岳父的學生,是我老婆的同班同學,我去他家跟去我家一樣,我打完電話我就住到陳書記家里去,我告你破壞全縣的招商引資,破壞全縣發展經濟,阻撓他的經濟聯系點發展生產。我調查過你,成山縣向你這樣的副鄉長以上的干部有2200多個,你快滿了50周歲,你的年紀排在倒數第14個。你今天不給我成辦事,他不撤了你我就住在他家不走了……”
……
    一晃已到了來年的仲春。
    辛寶成粗粗算了算,他們差不多跑了六個多月,那輛北京吉普車跑得快散架了。接下來可以為建廠房、選礦池了。
跑了六個多月才把事情辦到這一步,辛寶成心里感到十分憋屈,這六個多月他不知到了縣里、局里、鄉里甚至是村里多少次,次次都像在裝孫子一樣低頭求人,不知陪了多少笑臉,也不知請人吃了多少餐飯。有的普通工作人員、有的是農民都盛氣凌人、不可一世。要不是他老婆給他出主意,打出她的同學牌,還不知道要跑多少腿。
    而到了可以建廠房的時候,明南地區的雨水季節來了,一連下了一個月的雨,讓原本就泥濘不堪的機耕道更加破爛,大貨車根本開不進不去。
    辛寶成趁著回到大隊開職工代表大會之際,向大隊主管礦業的劉副大隊長詳細匯報了建礦的進展情況。他去匯報前還覺得自己工作沒做到位,內心很是愧疚。劉副大隊聽完辛寶成的匯報后,高興地說:“你們才上不到七個月時間就取得了這么大的成績,我很高興。中午我要請你吃飯,為你接風。”弄得辛寶成如同丈二和尚、不知道北。
     在酒桌上,辛寶成和其他幾個稀土礦的礦長一交流,那幾個礦的工作比他差很遠,有的采礦證、通電、林業局的采伐證、土地證還沒有著落,都感到和縣里打交道人為因素太大了。豐山礦是全隊做得最好的。難怪劉副大隊要請他吃飯。其實,辛寶成怎樣嚇唬張副鄉長,說要喊他做爹;又在縣里辦事怎么風光,早就在大隊傳開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在飯桌上,幾個礦長就說開了,說你辛寶成是山西人,天生就會做生意,算得精。有的說你辛寶成鬼點子多,在文革時期就是不倒翁……開過玩笑后,幾個礦長則要他介紹辦證的經驗。辛寶成把他老婆教他的工作思路全部告訴了大家。大家都覺得有道理,這頓飯沒白吃。又一個勁地向辛寶成敬酒,不善飲酒的辛寶成這一回喝醉了。


                                                        十三、

    礦里終于可以開工生產了,村里提出來要安置村里幾個工人,辛寶成想反正要請民工,也就先安置本村的民工吧。第一批安置了六個,定下每月工資240元。這個數字在城市算低的,可在當地就是高過了副鄉長的工資。消息傳開沒過幾天,鄉長、副鄉長、縣里的有些局的干部紛紛找來了,說是要安置幾個人。
    辛寶成以沒有住房為由擋住了好幾撥人,這些人也確實看到了礦里沒有住處。有一回鄉里的王書記來礦里視察,王書記發話說:“辛礦長,你就多蓋幾間住房喲,也可以把礦里的生產規模擴大一點。”王書記的話里是有話的。
“王書記,我做夢都想把規模擴大一點,用現在時髦的說法是‘有水快流’,可我們沒有生產的原材料啊?!?BR>    辛寶成說的是事實。他們生產稀土要用草酸來浸泡,也可以說是用草酸來置換,然而草酸又是緊俏物質,要購買到草酸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原材料的事,辛定成又擋住了一批人。
    為了保證礦里正常生產,辛寶成不得不帶著礦里的會計去當采購員。他也曾向大隊建議過要多準備一點草酸原材料,但大隊的采購也很難。后來他委派副手去采購,結果也不理想。沒有原材料,他的礦說停就要停,這可不是件鬧著玩的事。
    生產草酸的廠子在鄰省。到了生產草酸的廠家,辛寶成才大開了眼界,原來要購買草酸的人這么多,要排幾天幾夜的排。結果排隊都排出“花”來了,有的人專門做排隊生意,有的人做買空號生意,也有的為了能買到指標,不惜走后門、拉關系,幾乎什么辦法都用盡了。
    看到這個情況后,辛寶成的耳邊又想起了他老婆說的話,“光靠硬碰硬是難以辦成事的,要學會找到人?!?BR>辛寶成在廠里轉悠了好幾圈,東走走西逛逛,見到人就說話。會計不解他的意思,“辛礦長,你這樣逛下去也不是辦法啊?!?BR>   “你沒有看到我在著急嗎?要這個樣子去排隊,我們排三天都排不上,聽說排一次隊只給兩噸的指標,一輛解放牌汽車可以裝十噸,那我們排半個月都排不到。”
   “你這個樣子也不是辦法啊?!?BR>   “辦法是人想的。”
    其實、辛寶成早就在想,這個生產草酸的廠子應該要有學地質的人,因為草酸原料來源于礦產品,他堅信這個廠子可能會有他的同學或者校友,如果能找到他們幫忙,問題就可以解決。
    果然不負有心人,辛寶成還真正打聽到了這個廠有幾個河北地質學院畢業的校友,他按圖索驥還真的找到了。一個姓吳,一個姓叢。姓吳的低他一年級。和那個姓叢的一見面大家就認識,因為在學校姓叢和姓辛都是小姓,快30年的老同學一見面,兩個人高興得抱在了一起。
辛寶成做東,請老同學喝酒。
    在酒桌上,仨個人都把這近30年來的酸甜苦辣說了個夠,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在文革中也吃了一點苦頭。不過現在都好過了。姓叢的同學是廠里的主管技術的副總工程師,姓吳的同學也是一名中層干部。當得知辛寶成當了礦長,是為購買草酸而來后,姓叢的同學問了問辛寶成礦里的生產規模后說,你那個小礦山我可以保證。
草酸原材料有保證后,豐山礦又紅火了一陣子。到了年底,辛寶成得到了全隊最高的獎金。

                                             十四、

     春節過后,大隊長找辛寶成談話:“老辛,你在豐山礦搞得不錯。成了大隊礦業開發的排頭兵,你的工作能力得到了大家的公認。大隊的意思是要把你的位置調動一下。職務不變?!?BR>   “調動到哪里?”
   “調動到上義縣的那個稀土礦去。那個礦和你們豐山礦差不多時間起步,你們都生產一年多了,他們到現在連手續還沒有辦齊全,廠房是做了,也在小規模生產,但遇到的問題太多了,主要是沒有效益。大隊意思要你出馬,只有你才能解決好這問題?!?BR>   “感謝領導對我的信任,我哪有這么高的德和才?。俊?BR>   “你的德和才全大隊都看到了,關鍵是你有強烈的工作事業心。你就不要推辭了,我希望你盡快去上任,讓上義縣的那個礦見到效益。你還有什么想法?!?BR>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但你們領導決定了的事,我服從?!?BR>   “這就好!你對豐山礦還有什么要求?”
    “豐山礦轉眼搞了三年,我的意思那個礦長就讓我的副手當,他熟悉情況,工作也有事業心。”
    “好,我們考慮你的意見?!?BR>
     辛寶成去上義礦上任,楊春霖又為丈夫燃放了一掛鞭炮。
     初到上義縣稀土礦,辛寶成還沒有安定下來,就有村民前來鬧事,說是占了他們的土地,要賠償,否則就不允許開礦。
    辛寶成找到工作人員了解情況,他們說這些村民十有八九就是鄉里、村里的干部故意縱使他們來。目的無非有三個,一是想安置來礦里上班,二是想得到一點利,三是想辦法擠走我們。
    辛寶成先了解了一下礦里的外部環境,與豐山礦做了一個比較。豐山礦離鄉里四公里、村里三公里路程,路況不好,來一趟不容易。上義礦就不同了,它離鄉里、村里太近。鄉里、村里的干部把礦里當成了“唐僧肉”,沒有事就到礦里來轉一轉,來了就要吃飯、喝酒、抽煙,沒吃到、喝到、抽到就想法子鬧事。原先的礦長拿他們沒辦法,天天陪吃陪喝依舊滿足不了這些“碩鼠”的胃口。一查財務情況,就更嚇人了,吃喝的招待費用超過了生產的利潤,也就說這個礦在負債生產、實際在虧損。相反,礦床資源情況還不錯,如果管理得好應當有潛力。
    辛寶成了解了這些情況后,他和副礦長說,原先怎么干現在還怎么辦,這幾天我去縣城一趟。
    辛寶成在來上義縣之前,我和老婆商量了好幾天,也把上義礦的情況詳細摸了一下,楊春霖好幾天都在打聽有沒有她的同學、同事和她教過學生的父母,一查找還真的找出幾個老同學和她教過的學生的父母親來,其中一個姓田的老同學還是縣里的人大主任,正縣級。
    辛寶成依次去拜訪了楊春霖的同學,一起聊起來他們對楊春霖的父親印象很深,也都為老人家在那個年代不幸去世而感到婉惜。
    辛寶成又聊到全縣招商引資開發礦業的事,田主任說我們這個縣是小縣,經濟并不發達,招商引資困難很大。
辛寶成就說起了大義稀土礦的事來,他說目前這個由于人為的因素基本上開不下去,大隊都有撤資的想法。
    田主任很認真地問那是為什么?辛寶成把鄉里、村里一些干部的作為說了出來。田主任很是氣憤,他問辛寶成有沒有好的辦法?辛寶成說有。最好的辦法就是請你田主任做我們礦的顧問和定點的招商引資的經濟點,這樣有些人就可能不敢前來關、卡、壓,行為上可能要收斂一些。
    田主任想了想說,我先把你們礦的情況和你們隊的打算在縣里的常委會上反映一下,要求先把招商引資的環境解決好,如果招商引資的環境不好,第一年是外商,第二年是內傷,第三年變遍體鱗傷,就是招來了商家也留不住。
……
    辛寶成又到縣里拜訪了楊春霖的幾個同學和她教過的學生的家長,拜訪了經委、縣委的領導,一張聯系網在他的心中成形,礦里辦證的事已經到位。
    接下來,辛寶成就要向礦里的體制開刀了。
    第一件事就是把礦里的食堂關掉。礦里連司機總共六名職工,生產工人都是民工。辛寶成分別找到幾個職工談話。說出了要加強管理的必要性。礦里職工心里都有數,鄉、村少數干部和一些沒事做的小混混,到了快吃飯的時候就來礦里轉悠,來了就要白吃白喝,造成礦里沒有經濟效益,這樣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大家都同意辛寶成的想法。礦里工作人員到鄉里搭伙,民工自己帶飯。令辛寶成沒有想到的是唯獨他的副手不同意,他又和他真誠地交換意風,結果還是不同意。
     辛寶成把田主任請到了礦里來視察,鄉里請田主任吃飯,田主任把辛寶成也叫去了。田主任當著鄉黨委王書記的面說要他們搞好招商引資的環境,說引資環境不好,別人來了也會撤資。辛寶成把想到鄉食堂搭伙食的想法和王書記一說,王書記同意了。
    辛寶成和大家一樣,每餐都步行到鄉里的食堂去吃飯。他還在礦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掛出了一塊牌子,“縣人大常會主任田佳明招商引資聯絡點”。這一塊牌子一掛出來,擋住了一些縣里、局里、鄉里、村里白吃白喝白抽的小混混。鄉里、村里有些人不服氣,動不動也來鬧事。辛寶成說你們有事先找縣人大的田主任,田主任說的話我聽,他批的條子我也認。礦里沒有食堂,要吃飯到鄉里去。這些小混混不敢到鄉里去白吃飯。人來了沒飯吃,以后就不再來了。第一個月下來礦里就節約了二萬多塊錢,還鎮住了一些鄉里、村里成天想前來騙吃騙喝騙抽的無賴。職工是高興了,最不高興的就是他的副手。
    生產走上了正軌,個別人是不愿意看到的事實。經過多次觀察,他發現他的副手專門在后面撤他的臺,理由有三。一則他現在白吃白喝白抽明顯少了;二則他的那幫哥們(鄉、村干部)明顯來得少了;三則他的權利基本沒有,講話也不算數了。他時時懷恨在心,總是想著法在辛寶成背后搞鬼,意思就是想把辛寶成擠走,把礦里的“水”攪渾??尚翆毘稍缇涂丛谘劾锊蝗c破他。
    辛寶成很認真地找這位副手談話,希望他改掉那些舊習慣,和他一起把這個礦經營好。沒有想到這位年輕人不賣賬,自稱是建礦的“元老”,還嫌辛寶成年輕大、管得太多、不識時務。辛寶成第二次和他談話就沒有那么客氣了,他知道他好話聽不進去。就把這兩個月來他的所作所為給他點明了,要求他立即改正錯誤??伤母笔秩匀宦牪贿M去,依舊我行我素。辛寶成專程去了一趟大隊,向大隊長如實匯報了礦里的工作,并堅決要求把這名副手撤換掉,理由是他不是為大隊在工作,而是在為鄉村干部和小混混工作,不是想辦法做好工作,而是專門在為礦里撤臺、攪渾水。大隊領導查看了上義礦的月報表,辛寶成上任兩個來月,經營報表上反映上義礦贏利了6萬多元。
大隊馬上下了一張任命書,令他的副手沒有想到。

                                              十五、

    辛寶成當上了大隊主管礦業開發的副大隊長。這件事令全隊職工和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因為辛寶成在上豐山礦、上義礦的杰出表現,大隊領導班子也需要他這樣的經營能手來帶好礦業隊伍,取得經營上的豐收。
    辛寶成自己都沒有想到,因為從正科到副大隊長他還不到三周年。上任以后辛寶成的擔子更重了,管轄的不只是一個小礦山,而是一個大隊下屬的九個礦山,產值已是過千萬元的經濟實體。
也令辛寶成沒想到的是,又是他親手讓一個礦山下馬、撤掉。
最先出問題的還是上義礦。
    辛寶成調走后,新上任的礦長原先也是搞地質出生,對搞人際關系欠缺。原先的縣人大主任田佳明到點卸任后,鄉里的王書記也調走了。礦里等于失去了依靠。鄉里、村里一些小混混又整天在礦里轉,他們對生產稀土的工藝流程弄明白以后,還發現建一個這樣作坊式的小礦投入并不大,效益卻很好。一些鄉干部就教唆想自己開礦,把礦里的民工請回去當師傅。
    等到鄉里的廠房建好了后,又開始跟礦里搶資源,那里的礦源富他們先去搶,緊接著又一會給礦里斷電,一會斷水,一會兒來人鬧事,鄉里也不讓搭伙食了,……再到了后來,縣里、村里、還有個人都在建小型稀土礦。原先上義才一個礦山,兩年后成了七八家礦山。這樣無序的開采造成水土流失十分嚴重。再到后來有的鄉和村里把道路都堵塞掉,說是生產的稀土要買給鄉里,而他們的價格只有市場的50%。
    辛寶成多次去過上義礦,也多次去上義縣找過縣委的主要領導。辛寶成這才發現縣委縣政府的主要領導都是40左右歲的人在任職,原先的那些關系戶絕大部分都退下來,這些人幾乎比他小一代人,聽說明南隊的副大隊長來了,有的縣領導故意不見。
    上義礦是這個局面,其他礦山也好不到哪里去,情況大體相同,都受到市里、縣里、鄉里、村里和個體戶的不斷蠶蝕,因為土地是在他們地盤上,這樣人就想方設法制造“腸梗阻”,而最好的辦法就是斷電、斷水、斷路……
    還有體制、機制的弊端也顯現出來,礦山辦得好的沒有重獎,辦得差的也沒有懲罰,發獎金大家一個樣。這樣以來每個礦完成了大隊下達的生產指標后就放假,有的過完春節以是雨季為由,放一兩個月的假期。完不成任務的礦山就找各種理由來敷衍。體制、機制的問題他是說話不算數的,辛寶成只好眼睜睜地看到手下的礦沒有辦法,礦里經濟效益在下滑。
    辛寶成為了平衡這些事,他只好今天到這個縣的礦去“救救火”,明天到那個縣去解決問題,弄得自己疲憊得要命。然而,他發現他越是想做好工作,但這種環境、單位的體制就越是給他設阻礙。
    辛寶成和老婆商量對策。楊春霖說:“我也一直在研究你,但你當礦長時的大環境早已一去不復返了。現在各個縣都在加大招商引資力度,加快發展經濟,利用地下資源發展經濟成為縣、鄉兩級政府的首選目標。他們不跟你們爭資源、 爭市場又去和誰爭?”
    “你也沒有好辦法?”
    “現在我真的幫不了你。”

                                                   十六、

    楊春霖的母親走到人生盡頭。老人是84高齡去世的,但依舊令楊春霖十分悲傷,很久也走不出悲痛的圈子。
    辛寶成執意要楊春霖和他一起回一趟山西老家,然后再送小兒子辛林子去上大學。楊春霖和辛寶成結婚以后,這是她第三次回山西。第一次第二次給楊春霖的印象就是那里的人對她特別熱情,但生活條件偏差。經過改革開放以后,他的家鄉都富起來了,家家都蓋起了樓房,但多數人還是喜歡挖窯洞。
     回到了祖籍之后,辛寶成和楊春霖發現他們已是他們村里輩份最大的人了,有的孩子按輩份管他們叫太爺爺、太奶奶,叫辛林子叫爺爺。弄得楊春霖很不好意思,因為她連外婆還沒有做。村里人的生活富裕了,親戚們爭著要請他們的客,說是辛寶成為他們村莊爭了光,一是他成了縣團級干部;二是他家三個兒女都是大學生;三是他在外地娶了一個十分漂亮的南方媳婦帶回來。鄉親都以他家為榮,弄得楊春霖不知所措,在高興中也從失去母親的悲傷中走了出來。

   “現在家里就剩下我們倆個老頭老太太了”。
“誰說我們老了?我們才不老呢,我們最少還要活三十年。”
“再活三十年,你變成老妖精了?!?BR>    “我再活三十年也才比你媽媽大幾歲啊。”辛寶成說完這句話又后悔起來,他怕又會勾起楊春霖想念母親。
   “我媽真的是個好人,她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所思所想……”
  “你爸爸人也好。”
   “我想起爸爸就想哭,他是多好的一個人,教了40年的書,幫助了那么多人,可他死得這么慘了?!?BR>   “那我們就去拜祭他們一下?!?BR>    辛寶成一家是幸福的,大女兒辛楊子雖然第一年沒考取大學,但她回爐一年后考取了師范大學,接了媽媽的班。大兒子辛楊子聽了爸爸的話考取了中國地質大學。小兒子自小在山里長大,喜歡大海,他執意要學習造船業,也成就了他的夢想。

                                                    十七、

    這樣下去怎么辦?
   稀土礦山的工作提到了大隊的議事日程,明南地區是國家稀土重要產地,如今各個縣都在想方設法搞活經濟,而搞活經濟的最好辦法就是把現有資源變成經濟資源。開采稀土礦的門坎比較低,投入不算大,各個縣、鄉、村甚至是私營企業主都一窩風上稀土項目。一起在爭資源,讓“有水快流”,把地下資源變成金錢。這一樣以來稀土的價格也就爛了,各個礦山、縣企業又相互壓價,有的賣到了白菜價。這就造成開稀土礦基本沒有利潤可言,單位上有的稀土礦因開采成本較高還出現了虧損,再這樣下去這些礦都難以生存下去。經過選礦的廢土又堆得到處都是,使土地嚴重酸化,造成大面積的污染。
    明南隊黨委召開了幾次會議,重點研究這項工作,班子領導還親自到各個礦山去做調查研究,結果反饋回來的情況都不樂觀,而且縣里、鄉里、村里跟礦里爭資源、水源、電源、人力已到了白熱化。這個樣子下去,稀土礦非跨掉不可。
    一天,辛寶成陪同大隊長到上義礦去調研。兩個月前,上義礦周圍才七個小礦點,兩個月以后已增加到了十一個。辛寶成和大隊長聽完礦長的情況匯報后,就到各個山頭、礦點去轉了轉。
大隊長問辛寶成:“老辛,你的意見如何?”
   “我的意見就是馬上撤離,敢快放手,越快越好?!?BR>   “說說理由?”
   “你看看這周圍,兩個月前才七個礦點,現在增到十一個,說不定再過兩個月就是十八九個,這簡直就是開采稀土“大躍進”。我們砌的攔沙壩早已被填滿了,你再看看這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處都是經過選礦以后甩掉的廢土?受到了酸污染后連一顆草都不長。到了明年的雨季,這里稍微下點雨就有可能會引發重大泥石流,后果真的不堪設想。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的責任就大了……”
   “你現在的意思?”
   “我的想法就是我們馬上撤手,趁著這個行業還沒有全亂套之前,把礦里的設備、房屋轉手買掉,人員重新安置。越快越好。等到出了大事以后,環保部門追究下來,我們會吃不了還要兜著走?!?BR>   “大環境已去。我同意。”
    在當天,大隊長和辛寶成就定下了工作方案,什么話也不說,只是要求上義礦工作人員盡快清產核資,把要變買礦山、房屋、設備的輿論放出去。能變買的盡快買掉,還要到縣礦管局去銷戶。
    其他八個礦也在積極行動,盡快撤出這一行。

    上義鄉的情況果然被辛寶成說中了,來年的五月份,上義縣下了一場并不算大的雨,就把上義鄉沖了個面目全非,原先的村莊被泥石流淹去一大半,河床提高了三米多。雖然沒有死人,但原先的良田現在變成紅土地,道路、水溝都不見了……縣環保局一查,罪魁禍首就是過量、無序開采稀土,山上有十八家稀土礦難逃責任。
    明南隊在那一次災難中沒有受到損失,也沒有責任。因為在七個月前,明南隊就撤出了上義鄉,并注銷了采礦證。

                                                十八、

      辛寶成和老婆楊春霖在女兒找對象問題上產生了嚴重分歧。原因是辛楊子已經28歲了,到了該找對象成家的年紀。辛楊子長相像父親,高子高挑,又是一位中學教師,追她的男孩子也很多,可辛楊子就是看不上眼,這些男孩子中有公務員、教師、警察、醫生……
     辛寶成的意思希望她找一名地質隊員。楊春霖不同意。說地質隊員常年在深山溝里找礦太辛苦了,夫妻也常常分離。辛寶成說我們不是也好了一輩子了。楊春霖說:“那是過去,現在的人還有誰愿意再受那種苦?”辛寶成說:“這么說我們的結合你受了很多的苦,是一個錯誤?……”
夫妻雙方鬧起了不和。
    辛楊子知道情況后回到家對媽媽說,我找對象你們摳什么氣啊,我都不急你們急什么?
    過了一會兒又跟爸爸小聲說:“老爸,我媽到了更年期,她心里煩,你多諒解她一點?!?BR>    女兒這么一提醒,辛寶成恍然大悟。他才想到老婆已過了50歲,女人到了這個年紀也容易。身為小學校長的她,平時在工作中很操心,要管好學校事務也真不容易。平時應該多關心、愛護她。
     在辛寶成的精心關愛下,楊春霖的心情好了很多,夫妻之間又進入了一個愛的“春天”,到了不能分離的地步。
放暑假了,在讀地質學研究生的大兒子辛成子在外地實習,小兒子辛林子回山西去玩了。辛寶成跟老婆說:“成子在外地實習,我們和楊子一起去看看他,順便也做一次旅行、散散心如何?”
    辛楊子同意。楊春霖一聽可以看到大兒子也就同意了。
    一家人去了準備申報世界自然遺產地的三青山旅行。正在三青山上進行緊張“申遺”攻關的辛成子,抽不出時間來陪爸爸媽媽和姐姐上山旅游,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個團圓飯。辛成子很感謝謝爸爸、媽媽和姐姐前來看往他,飯桌上他滔滔不絕從三青山的地質特征、地質現象、地貌景觀的自然形成、地殼發育,到風景點的傳說,又說到了“申請世界自然遺產”的重要性、工作的艱難程度、對今后國家旅游開發、地質科學研究的重要性說了個夠。聽得辛寶成都動了心,也說得大女兒辛楊子對地質事業有了深厚的崇敬感。
    辛寶成聽了兒子的一番高論后,非常高興?!皟鹤?,你這個地質研究生沒有白讀,學到了不少的知識和學問,你還遇上了一個好時代,你要用你學到的知識去放飛你的理想,實現你的人生價值。我想你一定會對你鐘愛的地質事業有所成就的,希望你超過爸爸。爸爸媽媽為你高興。”
    兒子說:“老爸,你才是我的驕傲,也是我的精神動力,我聽我媽媽說過,你年輕的時候工作事業心太強烈了,她就是被你的事業心和人格征服的。”
    后來,辛楊子選擇了一名地質隊員做丈夫,把家安在地質隊里。

    楊春霖退休了。
    辦理完退休手續后,楊春霖茫然了好一陣子,人在家里心還在學校,一天到晚人都安靜不下來。辛寶成看到老婆這個樣子就說:“你已經退休了,我干脆也打報告要求退休,我們倆人就天天在一起,我陪著你?!?BR>   “誰要你陪著?你的事業心這么強,你還是再干幾年再說?!?BR>   “那你一個人不難受?”
   “難受我也能克服,但你不能退?!?BR>                                               十九、

    辛寶成終于到了退休的年齡。
    幾天前,大隊領導找已經到了60周歲的辛寶成談了一次話,對他從事地質近四十年來所做出的貢獻給予了很高評價。現在到了正常退休年齡,可以辦理退休了。你對組織還有什么要求?辛寶成說很感謝組織對他人生的培養,現在兒女都大了,也都有自己的工作崗位,他沒有什么要求。
那就盡快把工作交接一下,交接完我們為你送行。
    辛寶成回到家里對老婆楊春霖說,“領導已經找了我談話,要我盡快交接工作,辦理退休?!?BR>  “   這樣就好,你退休了我們就天天在一起。”

     最后一天上班了,
    早晨,辛寶成起得很早。他有步行去上下班的習慣,一則鍛煉身體,二則在步行中他習慣思考問題,邊走邊思考,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好。兩天前他就做了準備,屬他個人的東西他帶回去,是公共的東西他要整整齊齊地交給下一任。到了辦公室后,他把他主管的工作毫不保留地向新來的副大隊長交接清楚。
    下午上班前,辛寶成跟老婆說:“今天晚上我可能要晚一點回來,大隊要為我舉行歡送宴。我這是最后一個下午的班了,說起來還有點舍不得,工作了整整38年……”
   “人都會有這一天的?!?BR>   “也是,人人都會有退休的時候?!?BR>     “你回來的時候,我會準備好鞭炮迎接你。”
      “我回來都是晚上了你還放什么鞭炮?”
     “我要放?!?BR>
     辛寶成到了辦公室向新一任副大隊長打了個招呼,到各個辦公室與年青的同志一一個打了個招呼。

     楊春霖在家里等得心一陣陣發慌,如同魂不守舍一般。時間到了晚上八點半了,還不見丈夫的蹤影。無奈之下她給女兒辛楊子打了一個電話,女兒回話說歡送爸爸的宴會七點鐘就結束了,爸爸是步行回家的。
   “怎么到現在還沒有見到他的人影。”
   “那我們去找找看?!?BR>   “媽,我爸出車禍了……”
   “烏鴉嘴,那有這個事。”
   “媽,我爸正在醫院急救,你快來。”
    “老辛,是你我,你醒醒。老辛,你醒醒……”

                                                         二十、

   “老辛,你怎么丟下我走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鞭炮。老辛,我要放鞭了,你等著我,我給你驅鬼,我們一起走……”
   “楊子,你不要忘記,你要一輩子代媽媽為給你爸爸放鞭炮,要為他驅鬼……”

   “你媽媽的大腦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可能要有一段時間的恢復期…..”
    “這個時間要多長?”
    “說不準,可能一兩個月,可能一兩年,也可能更長?!?BR>
     楊春霖還是執著地跟著丈夫走了。
    “我聽外婆說過,爸爸是媽媽惟一看中的男人,雖然爸爸在野外一線找礦,回家的時間也少。沒有想到媽媽對爸爸的感情如此篤深,如此執著?!毙翖钭雍蹨I在說話。
   “媽媽真的很愛爸爸,我都被爸爸、媽媽真正的愛情感動了。”這是小兒子辛林子的話。
   “爸爸去了,媽媽的魂也跟著走了,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源。他們這代人的歲月經歷了這么多的風風和雨雨,一生都生活的坎坷之中,可爸爸媽媽身上體現出的愛和被愛又是那么地真誠,那么地崇高。”這是大兒子辛成子的話。
   “爸爸是地質隊員,他的心是水晶石做的,但比純水晶還純和透明。媽媽的大腦是花岡巖做的,硬到底,質地永遠不變。其實,我研究過爸爸,爸爸幾乎每一步腳印都與媽媽有關,是媽媽塑造了爸爸、成就了爸爸。我們的媽媽更可愛、可敬?!边@是辛楊子的丈夫說得話。

    安葬好了媽媽。
    在明南市工作的就只有辛楊子一家,辛楊子擔負起了媽媽的重任,到了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她都要去爸爸媽媽的墳塋上放一掛鞭炮,并告訴爸爸這是代媽媽為他放的鞭炮,為他送行。 (編輯:作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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