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遠行
文/楊西藏
春回大地,萬物復蘇。三月的天氣突顯晴朗,氣溫隨之升高,都有穿襯衣的小伙子在街上很惹眼,感覺是火氣大,到陰歷十六這天老天突然發脾氣,黑暗陰沉的天氣把漢中美麗的笑臉遮蓋了起來,醞釀一早的老天爺不知道發泄什么居然下起了雪花和冰雹珍子,地面上頓時顯得白丫丫的一片,這就是難忘的二零零一年。
剛到勉縣縣城準備辦事,BP機不停的發出“滴滴”的聲音,我在路邊一個報亭邊停下摩托車,解開雨披靠著報亭給冰冷的雙手哈了哈熱氣,從兜里拿出BP機和小本本,對著數字查詢漢字,“父病危,速回電。”我便在報亭打通了電話,宋大夫說父親病情因天氣突變,讓速回醫院,掛了電話我便加大馬力向褒河職工醫院急駛而去。
醫院外面的梧桐抽出的嫩枝芽,在突變的氣候下瑟瑟發抖,風變得不再溫和而是更加凜冽,病房進出的家屬們都搓著雙手裹緊了衣裳。父親住在一樓病房快一周了,醫生說恢復的很好,那天從勉縣回來后準備辦理出院手續,一路急駛我急忙到醫院,病房內的燈全開了,屋里氣氛感到十分昏暗和極度緊張,大夫和護士們走路急促的帶著風,來回護士都在小跑一樣,傳遞和輸送著各類急救儀器,母親被大夫和護士擠到房子角落里,眼睛呆呆的凝視著父親,我過去拉著母親的手,母親說:“你爸會好的,娃撐硬點不能哭啊?”父親似乎一直在等我,看著我去微微伸著右手,嘴一直張著,舌頭慢慢的吐了出來,我跪下在兩個大夫中間,拉著父親的手,淚水止不住刷刷的往下流,他微微的掙了下眼看了下我,父子的這一次目視竟成了人世間的訣別,他的手失去了知覺,無力的從我手中滑落,中指微微的動了兩下,監護儀屏幕上的數據圖像在上下波動了不到一分鐘后竟直成了一條直線,滴滴聲長的不能停下來,主治大夫撫摸了下我的頭,左右搖了搖頭,走出了病房……
我好像沒有睡醒一般,不相信這是事實,也沒有想到父親這么快離開我們。父親慈祥的面孔好像睡著了一般,母親看著傷心的不能自己,哭的像個孩子一樣,說父親倒下床就一直指著老家的方向,大夫們都出去了,房間里就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和氧氣瓶里“咕嚕聲”陪伴著我和弟弟母親的哭聲,嘶心裂肺,但考慮到醫院病房的其它病人,不能哭出大的聲音,我和母親捂著嘴,弟弟趴在父親身邊喊著父親……
雖然痛苦傷心,但全家人不得不接受父親遠行離我們而去的事實。
父親中等個子,身體微胖串臉胡,言語很少,在單位上小輩都叫大胡子叔叔。老家家境貧寒,父親姊妹們五個,他排行老二,兩個姑姑最小。爺去世的早,聽我婆講小時候父親瘦小,完小都沒有念完,后來為了家里糊口十幾歲就給生產隊里的飼養室當下手喂馬喂牛,大大和姑姑們都很小,他受了很大的罪,全家那陣子都沒有分家,能吃飽那時就是最大夢想。一九六四年國家政策號召支援西藏建設,武裝部門在村子里征兵,因為是高原地區,沒有幾個小伙子去,迫于家庭特別貧困父親悄悄的去報了名,而且選擇到了青藏海拔最高的部隊里參軍,為的是去能領到高原補貼,更多的貼補家用,那年他才二十歲,后來支援西藏“三線建設”在一線做汽修工作到一九八二年十月,由于高原性心臟病的原因內調回位于漢中市勉縣老道寺赤土嶺的陜西地礦局第四地質大隊,在隊勞動服務公司的車隊從事鉆探和汽修工作,直至一九九五年退休,根據國家政策,三弟頂招后父親的戶籍和關系轉回老家原籍農村,三弟戶籍從老家農轉非到合并后的漢中地質大隊參加工作。
父親的靈堂設在他工作過的陜四隊燈光球場的放映室里,按照關中習俗,同事朋友們幫忙把紙扎擺起,點起了油燈,花圈、童男女,紙花,紙盆都在擺放整齊,由于事出突然,就把父親和母親抱著女兒的那張合影翻拍了放大后做為遺像,親戚好友還有和生前共事過的叔叔阿姨們都絡繹不絕的來吊唁,當孝子的我們全家分男左女右兩排作揖磕頭回禮,剛滿五歲的女兒在我的對面跪在鋪著稻草的水泥地上,我流著淚女兒也流著淚,我磕個頭她也跟著磕個頭,直到出殯那天我離開赤土嶺摔碎了紙盆跟車去殯儀館,膽小的女兒穿著小小的孝服拉著我的手不丟,還在車上問:爸爸這去哪里呀,我說爺爺要遠行,咱們都去送送,扎著小羊角辮的女兒也噙著淚花點著頭……
父親的病情嚴重是在退休后的第二年,兩腿浮腫,哮喘無力,我接到信后從漢中坐火車回到老家,決定陪著父親在唐都醫院醫治。時值夏天,酷暑難耐,到了西安,父親為了節約費用和我坐的公共汽車到醫院門口,下了車父親走一段歇一會,擦擦頭上的汗水,性格倔強還不讓我攙扶,到了醫院我把行李放在大廳里,父親喘著氣,我在旁邊聽著心里的痛楚有說不出的感覺。掛完號住進病房后我歇了口氣,辦完住院手續和飯卡后醫生安排做一系列的檢查和化驗,第二天下午上班,主治醫生給父親輸上液體后叫我到辦公室,把所有結果會診完后同我詳細談了父親的病情不是太樂觀,因為在高原工作時間太長,內調回陜后長期又在周至縣板房子小秦嶺金礦地質鉆探野外工作,住在陰暗潮濕的帳篷里,也沒有進行及時治療,現在的心臟像倒掛的梨,臟器負擔重,屬于肺心病,要治愈是沒有方案的,只能個人注意不要感冒發燒,不能吸煙避免哮喘的發生,結合住院和門診治療,只能緩解穩定心臟供血,利尿順暢肢體不要浮腫就好一些,我不懂醫學,大夫說要我理性對待思想上要有所準備,好的結果要病人和家屬以及醫院的共同努力,我欣然答應做父親的工作積極配合治療。
在之后治療的日子里,我都瞞著父親,他問檢查結果我說就是氣管炎,消消炎就好了,父親心情很好也非常配合大夫,經過兩周的治療,病情恢復的很快,大夫說父親想吃什么你給買什么,住院期間父親最想吃的是大米稀飯、饅頭和小菜,偶爾我給買個肉夾饃,他舍不得吃掰一半微笑著給我,看著幾天沒刮的胡茬子沾上的饃渣渣,我給擦干凈的情形至今難忘,出院的那天他心情特好,走路也有勁,在回富平的汽車上小聲給我說:“爸在醫院想吃好點,怕錢不夠花節約一下,你給同學在對面醫生辦公室打電話借錢我都聽到了……”說完微笑看著我,半天我沒有做聲,一股子心酸強忍著返流到了肚子里。眼淚這東西啊,是流出來就能把辛酸和悲傷都沖走的好東西。可等長大成人了就會明白,人生還有眼淚也沖刷不干凈的巨大悲傷,還有難忘的痛苦即使想哭也不能流淚的。
父親是從農村走向部隊轉業后成為了一名普通的地礦工人,樸實的他很少言語,但十分堅強。他喜歡抽卷煙,偶爾也喝兩口酒,沒有酒癮,微笑是他一生的表情包。病情緩解了回到老家還在務農,按照鄉俗還有小弟弟在漢中沒有成家,父親的這份責任他一直扛著,到一九九八年冬天父母親拎著大包小包的來到了漢中赤土嶺,那天我上的夜班,早上八點下班吃了早飯剛進入夢鄉,聽見有人敲門愛人打開門,父親戴個棉帽子,母親頭上圍著紅色的頭巾,下了火車就趕了的三輪到隊上了,他們看著我們笑的很開心,女兒見了爺爺奶奶來了也興奮極了……
父母這次來一直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父親的病情也在隔一段時間復發,老道寺鎮醫院便成了我帶父親經常醫治的地方,在一起生活到父親長長離別三年多時間里,他雖受盡了折磨但始終把父親的責任沒有放棄,時常在隊部院子里給我說:“等你弟弟婚結了,我的病看好了想回去看看戰友們,尤其是你夏文伯伯全家,特別想念他們……”直到臨終沒能看到弟弟結婚,也沒有見到夏伯伯,這個遺愿一直到他遠行還在心里……
靈車和送親友的車緩緩從褒河向殯儀館移動,國道兩邊的水杉樹筆直好像士兵一樣列隊送著戰友,紙錢在空中飄著隨車而去。母親說父親給她交代過他的喪事一切從簡,所以沒有舉行告別儀式,到殯儀館登記完就排隊火化。爐門前父親放在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屜里,我們都跪在兩旁,“當啷”一聲我的心顫抖著,我們都撲向父親,攔著慢慢滑行的軌道車,嘶啞的哭聲已經沒有眼淚流出來了,只是凝望著像似最后的目送,痛徹心扉。
至此我才理解龍應臺在《目送》這本書寫到“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父親的背影以后只能在托夢的時間看見,依舊那么堅強和高大。
落葉歸根是家鄉人的念想,家鄉也是父親臨終指著的方向。三周年的時間,我和弟弟陪著父親坐著長長的火車,那長長的笛聲和當年父親送我到漢中一樣,響徹長空,音懸秦巴。到家我行了三拜九叩手的族禮,鄉親鄰居年齡大的看著有的落著淚,戶族里的孝子孝女戴著孝帕喊著父親,拄著孝棍,長長的孝子隊伍,按照鄉俗把辛苦了一輩子的父親接回來了,父親的靈魂也回到了故里,時年五十有七……
這一年的冬天,弟弟也成家了。后來我去了咸陽,尋找父親的戰友,我知道在父親那個年代生死戰友情多么的重要,記憶中的地質三普是夏文伯伯的家,老家是安康市。我只記得小時候的“東風路”,幾番周折,找到了夏伯伯的家,見到了尹姨,我把父親的情況給尹姨講了,她講了許多關于父親的故事,銀萍姐還把1976年父親在部隊送戰友的那張黑白照片給我看了,父親在最后一排右面第一個,看著照片我眼眶濕潤了,尹姨說夏伯伯比父親早一年去世,都是在高原工作,醫療條件有限,把終生的心血都獻給了地質工作,我說父親也是,在漢中時常看著墻上有著紀念意義的鐘表,上面印著“地質工作三十年紀念”,那是退休的那一年漢中地質大隊團委趙璞書記給發的,我拿回去他就掛在墻上,直到現在還保存在弟弟那里,聽著尹姨心里也十分的傷心,叮囑我了卻了父親的遺愿,終究一切都過去了,好好生活吧……
在我心里,父親每天都陪伴著我們,他只是遠行,我們每次相見都在夢里,但愿這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作者簡介:石川河,本名楊西藏,陜西富平人,供職于陜西地礦漢源玉業有限公司。陜西散文學會會員,漢中市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中國礦業報》、《中國國土資源報》、《延河》、《三秦都市報》、《陜西地礦新聞》、《漢中日報》、《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文學陜軍》、《漢江》、《讀書村》等文學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