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二〇八公路的起點看著這條路肩塌陷、荒草叢生的老路。西非大地上,一條路正慢慢歸于原野。歸隱途中,它一層層把自己剖開,袒露于旱季的烈日中或雨季的驟雨下。我在一條破裂的路上認識了路。不是日常所說所見的路,而是路的內里,它的腹腔。底基層、基層、碎石、瀝青,這些名詞和實物,在重修二〇八公路的四年時間里,填滿我們的日子。
原野上飄來芒果花的香味,這香味在離開樹的一剎那就被旱季的風掠奪了水分,因更加干燥而愈發具有質感。我喜歡這熏干了水分的花香,它們類似于中國北方麥子熟透以后的芳香。現場還有另一種氣味。土方一處正在施工,一邊是推土機哼哼著沖向小山包一樣的紅土,一邊是大卡車源源不斷運來更多的散發著新鮮土腥味的紅土。自卸車卸下紅土,工人們像螞蟻一樣迅速爬上土堆,挑揀出紅土中夾雜的石頭。太濕的紅土需要在陽光下暴曬,而太干的則需要水車噴出水一遍遍澆淋。干燥的花香和新鮮的土腥味纏綿在一起的空氣裹挾著我們。
天空中有了云朵,試驗室的技術員蕾拉姑娘走路的樣子輕盈得也像云朵,白大褂飄來蕩去。瘦弱的蕾拉有豐滿的理想,日后要去法國留學,在攢夠了學費以后。我們經常在云朵下聊天,云朵令人想到悠遠的人和事,令人產生夢幻。蕾拉看著飄游的云朵,眼神游離。學費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它令蕾拉黯然神傷。留學是我們每次聊天都要涉及的內容,也是每次都無法再繼續下去的話題,總是在蕾拉的沉默中結束,又會在另一個白云飄飄的時候被再次提起,又再次放下。
試驗室在尼埃納的后院,試驗儀器從國內空運來的時候,負責人李工高興壞了,這是他第一次在非洲擁有自己的試驗室。他拿著清單,邊念邊指揮工人擺放:土工電動擊實儀放這里,脫模器、壓碎試驗器靠墻放,分析天平、凈水天平,嗨嗨,你們動作輕些。
緊接著,又有幾件精密的試驗儀器從法國采購回來,蕾拉流利地向李工解釋使用說明書并演示具體的操作。她訓練有素,一副干練的模樣。
那時正是旱季雨季的交替季節,雨還沒有正式拉開架勢,天空中早來的云朵在試著醞釀雨水,如初產的孕婦,很是艱難。終于在午后,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灑濕了地面,而后,云朵就像誕下孩子的母親,長長地舒了口氣,又以輕盈的姿態往遠方漂移。我們站在廊下看一場初來的雨,久旱的大地散發出泥土的微腥。
李工命令他的助手蕾拉,還有幾個漂亮的本地小伙子,都穿上白色的工作服,系上藍色的大圍裙,在試驗室的廊檐下舉行一個小小的開工儀式。李工體胖,白大褂被撐的滿當當,他喘著氣,汗流滿面。紅土樣品被放在一個個木箱子里,他們在各種儀器前擺弄這些土。后院像個微型的土場,一小堆一小堆,顏色深淺略有差異。
工期的頭兩年,二〇八公路進行全線的土方施工。紅土嚴重不足,總經理老何用湖南普通話說,要找土,找到干濕度恰好的土場是土方處的頭等大事,不,是全體人員當下的頭等大事。他聲音大、語氣狠,驚得云朵跑沒了蹤影。找土、找紅土、找干濕度恰好的紅土,總工程師老麥也這樣說。他還說需要八十萬方土,至少要有不低于十個大型土場,且分布均勻。只有如此,才能做到人力物力成本最小化。哦,人力物力成本最小化是口頭禪,被老何和老麥說爛了,慢慢地也被我們說爛了。老何的狗虎子若是會說話,沒準兒也會把這句話吠出來。
餐廳的墻上有一張大地圖,老何和老麥在大地圖前,像指揮戰役的兩位軍官,他們指指點點,排兵布陣。虎子臥在餐桌下,狗眼滴溜溜,一會兒看著老何,一會兒看著老麥。老何說,老麥,八十萬方土啊,從布古尼到杰杰納這段還比較容易找,但是從尼埃納到錫加索,地勢低,雨季積水,挖掘機不好施工。老麥扶一扶眼鏡,盯著地圖,胸有成竹地說,地勢低不假,但是這一段,路南的地勢高于路北,水往低處流,在路南建土場,應該不是問題。老何釋然一笑,在老麥肩上拍了一把。那一掌拍得有些重吧,瘦弱的老麥趔趄了一下。虎子夾著尾巴溜出餐廳。
整個非洲原野是一個覆蓋著紅土的廣袤天地。這種赭紅色的土是一種發育于熱帶和亞熱帶雨林、季雨林、常綠闊葉林植被下的土,粘性大,透水性差。正是這兩大特性使得紅土在壓實后,易成型、水不容易滲入,因而是基層、底基層的最佳用土。但不是所有的紅土都適合用于道路建設,只有各項指標都達到要求的紅土,才能成為路基,才能與石子瀝青一起筑成一條道路,承載車輛的奔跑,承受日曬雨淋,經歷時間的碾壓。
找土小分隊,天不亮就要出門,趕在太陽吐出火舌之前。每人要帶一大壺水,不少于五升,否則,原野里跑一天,會焦渴得冒煙。找土有訣竅也無訣竅。有訣竅,是指不能盲目地找,要在茫茫的原野中先看植被,沿著植被的蹤跡去尋找。河流沿線或廢棄的古河道往往綠意蔥蘢,土壤的含水率可能恰好符合要求。無訣竅,則是指不能投機惜力,不能僅看地表,要出力氣,要掘地三尺。
無邊的原野,找土的人是一群有目標的螞蟻,以二〇八公路的某一個點為中心,以二十公里為半徑,散開。再聚攏,帶著收獲或者烈日下的空茫。他們真想像螞蟻一樣遁入地下啊,地下一定有一個紅土豐美的世界。那段時期,人人眼里只有紅土,人人都像建造家園的螞蟻一樣,用觸須去探尋紅土的氣息。
我在某一天的晨練中迷了路。從植被來看,似乎是我從未走過的路,不過我明白靠植物來標記環境顯然是不可靠的,陽光、雨水以及風總是強迫植物改變模樣。但是在西非的原野,不依賴植物作標記又能靠什么呢?廣袤的天地間植物幾乎是唯一的路標。
我經常晨練的那條路上有棵金合歡樹,樹冠大而圓,像被高明的園藝師修剪過。那個出差歸來的早晨,我恢復晨練,再次跑向那條路。樹沒有了,曠野寂靜,我茫然地站在路口,像置身另一個時空中,是雷電損毀了它亦或是被村民連根砍斷?怎么連殘痕都沒有呢?只有魔術師的手才能做到如此無痕。
我站在路口往遠處眺望,似乎有影影綽綽的一片樹在路的盡頭,是村莊亦或是野樹林?我后悔沒有帶虎子出門,其實也談不上后悔,只要老何不和我結伴晨練,我是帶不走虎子的,除非老何出差,虎子才會短暫地聽從我的命令。沒辦法,狗就是這么靈敏和勢利,它知道誰對它具有決定權。這會兒,虎子大概正忠誠地跟著老何在另一條路上奔跑著呢。
我硬著頭皮沿著這條小路繼續跑步,它像一條布帶牽扯著我,將我引入一片林子,而后它就悄悄地松了手。林子起初稀疏,有顯著的人的腳印、牛的蹄印。我沒有止步回頭,我以為這不過是一片小小的雜樹林,是附近村民的柴火林吧,那條布帶一樣的小路一定就在林子的出口處靜等著再次牽扯我。
可是,林子越來越幽深,人的腳印、牛的蹄印都被一只神秘的手拂去痕跡,這只手又把
形狀各異的花擺放在不知名的植物上,或絢麗或幽香。這是花朵向昆蟲拋去的誘惑,以幫助植物完成繁衍的大任。那一天,林子中的顏色和氣味像迷魂劑一樣,看多了、嗅多了使我興奮和產生幻覺。這一帶曾經有過一條小河么?至少是季節河吧?在降水極其不均勻的西非,只有河道才能蘊育如此茂密的林子。我在林子里邊快步穿行邊緊張地豎起耳朵,鳥雀飛過,樹枝顫抖。越往深處走,林子越安靜,綠意越蔥蘢,我也越堅信這里曾經有過一條河流的判斷。如果不是孤身一人,如果不是內心略有驚慌,這片林子真如世外桃源般美妙,像童話,像迷失的人誤入的仙境。童話世界或者仙境是不會有什么險惡的吧,那天這個念頭一直安慰著我、鼓勵著我。但我依然不辨方向,在開闊之地我就是路癡,在沒有路的林子里更是茫然無措。
像許多童話故事一樣,一個精靈出現了,那是一只長尾鳥,披著藍色的羽衣,鳴叫著,在樹枝間低飛、跳躍。我無緣由地信任這只鳥,它的聲音悅耳、鎮靜。它時隱時現,始終不靠近我也不遠離我。結果正如我心中想的那樣,什么危險也沒有發生,林子靜謐而安詳,它善待了我這個闖入者,又平安地把我送出。我循著樹木縫隙間的光芒往邊緣走,最后終于鉆出林子,眼前是一片開闊地,我回到了陽光之下,猛然而現的陽光刺得我瞇著眼,提醒我已重返現實世界。
童話似乎落幕了,長尾藍羽鳥不知去向。
但是,且慢啊,另一幕童話背景在這里已安放多時,一座巨大的螞蟻世界展現在我眼前。我依然瞇著眼,以適應陽光的強烈,也便于更細致地打量這座螞蟻的城市。它們由錯落有致的無數城堡組成,最高的一人多高,挺拔如孩童世界的摩天大樓。每座高樓,布滿針眼般大小的蟻穴。建筑精致而牢固,像喀斯特地貌的山峰,也像丹霞地貌的土林,但它們只是螞蟻的城堡世界,是無數螞蟻一口一口銜土而建。而建筑材料是細潤且色澤極佳的上好紅土,我當然認識,二〇八的每一個人都認識質地優良的紅土,那是氧化鐵的顆粒在陽光下泛出的最動人的顏色。我聽李工說過,正是由于含有不容易溶解的氧化鐵,才使得紅土成為不易因雨水沖刷而破壞的堅固的建筑材料。氧化鐵在結晶生成過程中因雨水的作用而一層層包覆于粘粒外,形成一個個的粒團,這使得紅土的發育構造良好而穩定。
撇開李工枯燥的專業術語吧,我想螞蟻們是不知道這些理論的,它們肯定沒有試驗室,但它們的觸須天然地能識別優質的建筑材料,或者說,那靈敏的觸須就是它們自帶的試驗室,是最精密的試驗儀器。自然界卑微的動物,具有人類難以想象的智慧和能力。
結果順理成章,各項檢測數據符合要求。一周后,在螞蟻城堡附近的一片原野上,幾部推土機晝夜不歇,源源不斷的紅土被大卡車一車車運送至工地,平地機啟動刮刀,升降、傾斜、回轉、外伸,紅土均勻攤鋪開來,壓路機步履沉重地碾過。紅土鋪在我們的路上了,鋪在一條正在伸展的路上。
兩個多月以后,馬蟻城堡土場完成了它的出土任務,推土機撤走了,施工造成的坑坑洼洼被回填、平整,綠化公司來補種了一片桉樹,費用當然由我們公司承擔,綠化補償是工程造價的組成部分。像一場戰斗,硝煙散盡復又歸于寧靜。用不了很久,速生的桉樹就能在原野上成林。不過,大概不會有螞蟻在桉樹林建造自己的城堡,桉樹的氣味令許多昆蟲望而卻步。
這段迷路的經歷像一個傳奇被廣為傳播,長尾藍羽鳥也在傳播中被描繪成了神鳥。同事們在一遍遍的講述中不斷添枝加葉,童話故事越發完美,他們的嘴巴像一支支畫筆,那只鳥被描繪得愈發美麗,羽毛更加豐滿,藍得如綢緞、藍得如天幕,根根閃爍著神性的光芒。這個故事再度傳到我這里時,鳥又長出了大紅的桂冠,像一輪小太陽,給迷路者指引方向。
有一位長者,白須長袍,是這一帶有威望的人,經常來看望我們。他說,長尾藍羽鳥是吉祥鳥,只有做善事的人才能看見它并聽見它的鳴叫。說完以后他仰望天空,眼神向往,表情慈祥,仿佛看見吉祥鳥正鳴叫著飛向遠方。
迷途被賦予如此美的童話式結局,我也真的相信了那只鳥是神鳥,它鎮定的鳴叫一直陪伴著我,如吉祥的指引。
雨季將要結束,天空中的云朵越來越少,它們去了遠方,在另一片干涸的土地上醞釀雨水,播撒慈悲。蕾拉辭職了,赴法國讀書。離開的那天她哭了,擁抱每一個人,而后像云朵一樣飄向她的遠方。她并沒有攢夠學費,但她獲得了一筆意外的資助。
我想,蕾拉姑娘,一定也看見了一只長尾藍羽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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