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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保姆

來源:作者:何尤之時間:2022-04-27熱度:0

姜小碧約我見面,出乎我的意料。也沒什么好吃驚的。生活里總有些事出乎我們預料,已習以為常。我只是習慣性地將紙和筆放進包里,然后出了門。我是律師,和當事人聊天,有邊聽邊記的習慣。姜小碧是否要打一場官司,我不得而知,不過我還是帶上了紙筆。

這是下午三點,陽光剛好,像件薄薄的秋衣,暖暖地披在身上。初秋的風有些涼意,不過氣候宜人。這個時節很好,不冷不熱,免去了浮躁或僵冷,每個人都那么從容。

蘇米咖啡在建園路上。建園路其實算不上路,小巷更合適。僻靜,仄逼,也不太長。蘇米咖啡在建園路的中間,離朝陽路不足五六十米。我到蘇米咖啡時,姜小碧已坐在了那里,隔著窗和我招手。他臉色淡定,看不出喜怒之色。作為富二代,他跟著父親在沃野廠鍛煉了幾年,從容自如,日臻成熟了。

姜小碧選了包間。進了咖啡店,姜小碧便迎出來,伸出手說:“律師叔叔好!”

我姓管,姜小碧從不叫我管叔,一直叫律師叔叔。自小就這么叫,到現在也沒改口。生活中的某些經驗,難免會被我們上升到意識形態,約定俗成后就成了本能,再改已不那么容易。

姜小碧稍胖了點,老板風采初露頭角。我們有一兩年沒見了,他更有老板的范了。姜小碧客氣地把我讓進包間,倒上茶,笑道:律師叔叔大忙人,難得一見啊。天熱,喝點茶。我端起了口杯,芳香撲鼻。云霧茶,不錯,我喝了好多年。

“這茶不錯,這么多年了,你還記得我喜歡云霧茶?”記得以前去小碧家,姜風云都用云霧茶招待我,我們都喜歡云霧茶。

“是的。記得那時你和我爸,一晚能喝好幾壺。”

我笑了,換了個話題:“我和你爸也有半年沒見了,他的身體似乎不太好。”半年前,我去了他父親姜風云的住所,我們是老朋友。姜風云鰥居好多年,我們無人打擾地聊了一下午。偶爾,保姆進來添茶,步履輕盈。

提及保姆,姜小碧顯然有些不快,臉色也冷了下來。小碧看了我一眼,說:叔,您和我爸是老朋友了,可您對我爸了解嗎?我的直覺是,您不了解,或者不很了解。

我莫名地了一聲。我是看著小碧長大的,他下這個結論,當然不是懷疑我和姜風云的友誼,但對友誼程度提出了質疑。

我環視包間,借機緩解情緒。我不想讓姜小碧看出我內心的詫異。我是姜風云的老朋友,算是姜小碧的長輩,長輩有長輩的尊嚴。

姜小碧現在是沃野皮鞋廠的董事長,快四十了,風頭正健。然而在我眼里,他依然是個孩子。我猜想接下來,姜小碧拋出這個話題,必定要給我抖出個包袱來。不然,姜小碧沒必要約我到小巷深處見面,而且還在包間里。

“叔,我想請教個問題,法律也有漏洞或欠穩妥之處吧?”

“當然,世上并不存在完美。”談到法律,我口若懸河:“關于法律漏洞,德國及我國臺灣學者都有分類,包括制定法漏洞與習慣法漏洞、自始漏洞與嗣后漏洞、明知漏洞與不明知漏洞、明顯漏洞與隱藏漏洞等。法律漏洞是可以修補的,前提是——”

“律師叔叔是要給我上課了。”姜小碧笑笑,婉轉地說:“我今天約律師叔叔,不想學法律。我對法律的確一無所知,改天再好好請教您這大律師吧。”

我才覺察自己過于職業化了,多少有些賣弄的意味。以我近二十年的律師生涯,給姜小碧講一堂法律課,應該不成問題。但姜小碧對法律顯然沒興趣。現代人都是實用主義,與自己不相關的東西沒興趣。

“比如老年婚姻,法律就有欠穩妥之處。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姜小碧示意我喝茶,自己也端起了杯。

“這個——有什么不妥的?”我很奇怪。

“可是,我和你怎么開口呢。”姜小碧從沙發上站起來,用力甩了甩頭。姜小碧穿著灰色運動休閑裝,直領外翻著,配上他高而適中的身材,是個有型的男人。我覺得他有不錯的修養,比如現在,一些話正在撞擊他的牙齒,洶涌著往外沖,他仍是欲言又止。

我說:“不必顧慮。無論發生了什么,你都應該告訴我真相。我不只是個律師,還是你父親多年的朋友我們在一起總是暢所欲言。你有什么話,但說無妨。”我特別提到這份世交,或許能打消姜小碧的顧慮,解除他對我本能的戒備。

“還是請教您法律問題吧。年輕人的婚后財產,大多是一起打拼出來的。而老年再婚,可能一方打拼了,另一方卻不勞而獲,端碗就吃飯。”

我明白姜小碧的意思,他果然是要和我探討法律問題。“這個其實也簡單,打拼的一方去做個婚前財產公證,另一方就吃不上現成飯了。”

姜小碧搖搖頭。“問題就出在這兒,打拼的一方不愿去做財產公證。在兒女和婚姻之間,他似乎更倚重后者。”

看來,他不是在和我探討,他是遇到了實際問題。“既然打拼方不愿意,那即便法律作了規定,他也可以通過捐贈之類的辦法把財產捐給對方。”我問小碧,“你是遇到了麻煩么?”

姜小碧拂了拂頭發,似乎鼓足了勇氣,想和我說什么。他回到沙發上,喝了幾口茶,卻又問了另一個問題:“叔,老年人墜入愛河,是不是比年輕人還瘋狂?”

“這個——”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五十五了,剛從中年邁入老年,角色尚未完全轉變,也就無法真正體會到老年的滋味,也沒嘗過黃昏戀的滋味。“不過,我相信愛情,這與年齡無關。比如美國八十歲的喬因伯格,十年如一日地登廣告悼念亡妻;比如英國百歲夫妻萊昂內爾夫婦,越老越相愛。”

姜小碧點點頭:“他大概就是中國的喬因伯格和萊昂內爾了。”

“中國的喬因伯格?誰?”我說。

姜小碧苦笑:“所以我說,你們并非無話不談的朋友。”

他是在說姜風云。可是,我理不出頭緒來。小碧母親去世十年,姜風云對亡妻念念難忘,鰥居了十個年頭。三年前他又得了腦梗,手腳頗有些不便。難道這十年,姜風云一直在像喬因伯格那樣,十年如一日地悼念亡妻?我從未聽說。

“當然沒有,父親沒那么浪漫。我也不懷疑他對母親的感情,畢竟他們一起創辦了沃野皮鞋廠。對了,你上次去父親那里,不是見到那保姆了嗎?”

“是的。”

“她走了。兩三個月前的事。”

哦,讓我回想一下。我能記起保姆的樣子。五十七八,身材適中,手腳也麻利,不多言語。我和姜風云聊了一下午,她始終不說一句話。除了添茶,也不過來打擾。我對她的印象不錯,她怎么又走了呢?

姜小碧搔了搔頭:“她自己走了,我們沒有辭退她。”

接下來,姜小碧的話讓我頓吃一驚,他說他父親愛上了這個保姆。更讓我吃驚的是,姜風云竟愛得不能自拔,想娶保姆為妻。姜小碧堅決反對的,原因不外乎:一是姜風云曾是名噪一時的企業家,怎么能愛上一個保姆?無論對姜風云,還是對沃野,都是減分項;二是姜風云的身體狀況,不宜第二春,有點玩命兒;還有,也是姜小碧最不愿意的,是怕保姆另有所圖,畢竟姜家家大業大。

我連喝了兩盅茶,茶味淡了。腦子里濃濃的,是化解不開的保姆模樣。一個五十來歲的普通女人,未見得有多少魅力。姜風云見識了多少世間溜溜的女子,怎會被一保姆攫取了心呢?

姜小碧的想法,并不過分,如果忽略愛情這個美好命題。然而,這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命題,特別是在愛情無比美好的時候。姜風云恰恰就被這個命題命中了,他是真的愛上了保姆,他對保姆的愛情是美好的。而在姜小碧看來,上了年紀的愛情,再美好又能美好到哪去呢?保姆的臉上也有皺紋,即使年輕時也算不上一個美人。

后來姜小碧了讓步,娶可以,得約法三章,卻又遭到姜風云的拒絕。這還是愛情嗎?愛情是崇高的,是不受約束的。姜風云反問姜小碧,你當初結婚時,我給了你約法三章么?

這一次,姜小碧沒再讓步,和父親一直僵持著。就是說,半年前和我見面時,這事就僵著了,只是姜風云和我只字未提。當然,這是私事,姜風云可以不提,每個人都有私密的空間。也可能是,姜風云沒好意思提。

“讓我勸勸你父親么?”

“恐怕您勸不了。”姜小碧聳了聳肩,一副無奈的表情。“他現在深居簡出,視野狹窄,又沉浸在往事中自命不凡,聽不進別人的勸告。不過,您可以找父親聊聊。或許您的話,對他還能有點藥效。”

藥效這個詞,有些不恭。我聽出了父子間的煙火,正在向我蔓延。作為律師,這樣的煙火已司空見慣。這些年,由爭奪家產點燃的戰火,比中東那旮旯還鬧心。當戰火殃及姜家父子時,我有種被燙傷的灼熱感。

 

接了姜小碧的單,我不能淡定,比接了一場官司還憂心忡忡。姜小碧選擇我,算是明智之舉。這是姜家私事,外人介入并不合適。而我,在姜風云喪妻之后,是交往最密切的朋友。前幾年他得了腦梗,離開了沃野廠,還能如我這樣登門拜訪的,更是不足兩三人。而能規勸或促膝交談的,恐非我莫屬了。當然,我并無把握,既無法把握姜風云的心態,也無法把握事態的動向。但有兩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件事破壞了他們父子感情,姜風云正陷在保姆出走的痛苦中。

有一點姜小碧說對了,我不完全了解姜風云。準確地說,是我不完全了解他的現在。這些年我們忙于生計,置身于不同的環境中。與其說環境改變人,毋寧說職業改變人,職業決定環境。總而言之,我們都在改變,在被動地潛移默化著。也許表面上,我們還是那么熟悉,而內心卻已滋生了距離。朋友如此,親人亦如此。在大蘇網上看到一件事,一個男人拿了兩本結婚證,和三個女人結了婚,還都生有孩子。這種事在國外或許稀奇,在國內并不稀奇。事情浮出水面前,三個女人都以為男人是自己的。敗露后,女人都沒那么自信了,都認為男人很陌生。

二十多年前,我和姜風云無話不談。那時在金川皮鞋廠,姜風云是技術員,我是會計員。我們都單身,他大我七八歲。姜風云喜歡唱歌,音色不是很好,喑啞低沉如風灌耳。巧的是,那時樂壇流行搖滾樂,他的歌聲類似崔健,沙沙的,在皮鞋廠很受歡迎。我喜歡玩樂器,風琴電子琴笛子二胡都玩。皮鞋廠每次搞晚會,我倆是黃金搭檔,少不了要表演節目。他唱歌,我伴奏。那時沒有卡拉OK,也不流行歌手組合。當時要弄個組合,沒準在這座小城里能紅上一陣子。后來姜風云離開了皮鞋廠,在民主路上開了家皮鞋店。我也離開了皮鞋廠,考了律師證,在一家律所上班。

之后這些年,我們一直保持來往。不很頻繁,也不是不頻繁,電話多些,走動少些。老朋友就這樣,心若在,情就在。有時閑了或想了,會泡在一起燙壺茶,嘮叨嘮叨。

離開皮鞋廠后,我們接觸頻繁,是在章秀鶴去世前后。章秀鶴是姜風云的愛人。那是姜風云最難熬的一段時光,他的精神近乎崩潰。章秀鶴四十六歲那年,查出了胃癌,兩年后辭世。章秀鶴查出胃癌后,姜風云一度陷入極度悲慟中。他的世界像一只敞篷船,風雨飄搖。我也被悲情籠罩著,天空中飄著散不去的浮云。在我眼里,章秀鶴是個話語不多卻很賢惠的女人。從姜風云開皮鞋店起,章秀鶴就跟著他學做皮鞋。在皮鞋廠時,姜風云談了三個女孩都沒成。后來別人介紹外廠的章秀鶴,一拍即合。我說姜風云,家花沒有野花香。

記得章秀鶴跟著姜風云做皮鞋那會,很辛苦,起早貪黑,埋頭苦干。我從沒見過像章秀鶴這么踏實的女人,執著,無怨,毫無怨言。她那時還不到三十歲,是女人最美好的年齡。她如一枝墻角寒梅,衣著樸素,不施粉黛。不聞暗香來,唯聞一身膠皮味。皮鞋店生意出奇地好,每年銷出近千雙,百分之六十出自章秀鶴之手。姜風云指導多,動手少,有些眼高手低。章秀鶴默默加班,默默持家,默默地照顧孩子。用姜風云的話說,沃野廠的誕生,一大半是章秀鶴的功勞。沃野皮鞋廠成立后,章秀鶴讓姜風云做老板,自己仍在車間干活。創業不容易,處處要錢。章秀鶴節省每一分錢,都用在廠里。等沃野皮鞋廠有了規模,走上正軌時,章秀鶴又匆匆走了。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于中年喪偶,姜風云消沉了很長一段日子。我陪他喝酒澆愁,喝茶聊天,如飄曳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置身于烏云濁浪中。我們靜靜坐著,靜靜地聽,靜靜地想,靜靜地忍受生活所賜。我們常常一坐半天,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想,就是抽煙喝茶。

那時姜小碧還未長成,還不懂父親的悲傷,不懂母親的分量。更不懂章秀鶴留給姜風云的,是多少含淚的記憶,多少辛酸的往事。姜風云從不在兒子面前流淚,也不流露悲傷。兒子尚是嫩枝,弱不禁風,姜風云不想兒子過早地感知滄桑。那時他是好父親,他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兒子身上。他寧可獨自悲傷,在漆黑的夜里捂著汩汩流血的傷口。

姜風云一直不肯忘記章秀鶴,獨守十年。然而,沒有另一半的人生是殘缺的。我這么勸他,“續個弦吧,別讓自己過早枯萎。”他總是搖頭,說:“我忘不了小鶴啊。偌大的產業,是她一手一腳扯來的,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她卻沒能享受。”姜風云動了情,眼睛濕了。

六十歲那年,姜風云得了腦梗,他覺得自己身體不行了,便把沃野皮鞋廠交給了姜小碧。

這么說來,姜風云亦是性情中人,雖沒有登報悼念亡妻,卻念念不忘。到了風燭殘年,怎么會動了少年心呢?我找不到答案。我能給出的解釋,一是章秀鶴走了十年,姜風云已走了出來;二是姜風云深居簡出,需要有個掏心掏肺的人陪伴。只是猜想,未必準確。

姜小碧說,他父親現在不用手機,手指不靈,讓我直接過去。

還是下午,出庭之后,我去了姜風云住處。

對我的到來,姜風云由衷地表示高興。他的笑容告訴我,他多想見到我。

沒有保姆,姜風云用一只胳膊和一雙不太靈便的腿,備好了茶水。半年沒見,姜風云有了明顯的憔悴,略顯頹唐。

姜風云的住處寬綽,三室兩廳。客廳尤為開闊,足有六七十平方,陽光充足,南北通透。有花有草有鳥,有按摩椅,有一套自助健康檢測儀,還有圍坐的組合茶椅。

“保姆走了,多有不便吧?”

姜風云淡笑,坦然道:“商場滾爬幾十年,經歷多了,還能被生活難住?”他舉起右手,活動了兩下,又蹬了蹬右腿,我們相視而笑。

我起身給姜風云滿上茶。“我也老了。”我說,“頸椎不好,肩周不好,腰也不好,往床上一倒,感覺身體死沉死沉的。”

“你比我小七八歲呢。你這是職業病,干律師的,不免伏案,久了,全身就不聽使喚了。”

喝了幾杯茶,我直入正題。“保姆為什么走呢?”

“小碧沒和你說嗎?他應該找過你吧,不然你也不會來找我。”

這事小碧真的沒說。但作為律師,我能分析出來,無非是老年婚姻帶來的財產糾葛。

“你還是問小碧,他心里怎么想的,他說得清楚。”

“好吧,咱還是聊點實際性問題吧。”保姆出走的確不是我關心的事。我關心的,還是姜風云自己。“保姆走了,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找到永如。”姜風云很直接。“我們不是年輕人,我們的感情不是沖動。可是,她去了哪里呢?”姜風云的情趣急劇轉變,突然間已是憂心忡忡。

永如想必是保姆的名字。“她……沒留下聯系方式嗎?”我問。

“沒有。一直關機。而且我現在……也不用手機。”

我看看姜風云的左手指,的確是僵硬了。右手指還好,能用手機。大概是他不想用了。離開商場多年,能聯絡的人越來越少,用不用手機,都是一個擺設。

“保姆住哪?她沒有親戚嗎?”

“她好住鄉下,至于親戚,可能沒有。她不是本地人,年輕時分配到此地。

“親人呢?”

“有一個女兒,在上海工作。但我沒有她女兒的聯系方式。”

唯一的線索,斷了。

姜風云有些失望,看著我說:“老管啊,你是律師,接觸人多,你能幫我找找。我這副身子骨快散架了,走不出去了。”

我說盡力吧,“你盡量給我多提供點線索。”

姜風云能提供的線索非常有限。她叫劉永如,老家天津鄉下。單身二十多年,失業二十多年。女兒在上海工作,沒有聯系方式。這些信息綜合起來,除了名字詳實,其他皆不詳。

“要是找不到呢?”我說。

“這是信息時代,一個大活人哪能找不到呢?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相信這句話。”姜風云故作輕松地笑了。

 

在我的印象中,姜風云父子相處甚好。姜風云對小碧疼愛有加,特別是章秀鶴去世后,他更是一門心思地培養小碧。先送姜小碧在南京一所大學學營銷,再送國外學外貿。等小碧學成回國,姜風云讓小碧在生產、質量、技術、財務、營銷幾乎所有部門都轉了一圈,干個一年半載,才正式提成副總,為日后接掌沃野做足了功課。

至于父子間的家庭糾紛,我幾乎沒聽說過。矛盾倒不少見,多是在商言商。姜風云有心培養小碧,時不時要調教小碧。政見商見不同,常有的事。

姜小碧介入沃野廠后,工廠業績有了明顯起色,銷售年年攀升,沃野皮鞋一躍成為本地的皮鞋王。而且皮鞋款式時尚,美觀大方,引領了本地皮鞋的潮流。姜風云坦陳,小碧貢獻不小。說到姜小碧,姜風云是自豪的。“這小子有點能耐。老管啊,我們以前搞推銷,都是東奔西跑,腿都跑折了。這代孩子都玩科技,搞網絡營銷,什么微商,什么O2O,什么抖音快手,銷售部那幫漂亮女孩上班做直播,唱個歌,撒個嬌,談笑間,訂單如潮。這是我們聽不懂的新潮玩意兒,他們玩得如魚得水,如龍得云啊。

我聽出了姜風云的肺腑之言。按理說,父子間是能夠相互包容和理解的。即便姜風云有續弦之意,姜小碧也能夠接受。姜風云有了伴,有人照顧,省了姜小碧的心。皮鞋廠有七八百號人,有管不完的事,夠姜小碧忙的,他哪有心事照顧父親呢?

我想再找姜小碧談談,要做通他的思想。不過現在還不是約見他的時候,手頭上還有個官司,當事人要約見我。官司是女兒與繼母間的遺產分割案。繼母進門才一年,男人車禍沒了,按法律規定繼母可享有一半家產。女兒是我的當事人,這官司對她有點兒不利。她和姜小碧一樣,懷疑法律有漏洞。年輕人在法律上要沾不到便宜,便要怪罪法律。

網上說,三歲便是一個代溝。足見社會發展之快,泥沙俱下,幾年之差便有了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的改變不是偶然的,它是一個演變的過程,有沿襲,有過渡,有變革,有創新。既傳承文明,又與時俱進。從姜小碧和那個當事人身上,我看到了兩代人的差異。姜小碧曾直言不諱地說,他們這代人多是獨生子女,自私是正常的。

晚上,我在黑暗中打開電腦,在網上查找有關老年婚姻的話題。媒體報道說,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曾對喪偶老人數量進行過一次調查,在全國60歲以上的老年人中,無配偶的達35%。且有研究表明,處于居喪期配偶于近期故去的老年人死亡率是一般老年人死亡率的7倍。專家指出老年人再婚的根本意義,更多在于養老。有道是,樹老怕空心,人老怕冷清。單身老人,孤燈只影,日子倍感悲涼獨,他們除了需要生活上的幫助,還需要精神上的慰藉,這是子女很難給予的。

所以,姜風云想娶保姆,不難理解。我看得出來,姜風云對劉永如的感情,超越了一般的老年愛情,猶比年輕人的熾熱。這樣的愛情,絕非姜小碧所能阻撓。父親給他找個什么樣的繼母,我覺得姜小碧并不在乎。他在乎家產。姜家家財萬貫,姜小碧是獨生子,理應獨享。倘若有了繼母,萬貫家財花落誰家,還說不準呢。我的那個當事人現在就面臨這樣的問題。姜小碧有這樣的考慮,亦為人之常情。

姜小碧所說的約法三章,我尚不清楚細節。我想找姜小碧聊一下約法三章。姜風云和劉永如的感情并未破裂,那么劉永如出走的直接原因,極可能與約法三章有關。

約好姜小碧,我去了沃野廠。坐在豪華的老板椅上,小碧的臉顯得稚嫩了。這并不是說,小碧沒有駕馭工廠的能力。事實上,跟著父親磨練了幾年,小碧已完全掌控了企業。在姜風云退休后,沃野皮鞋依然有聲有色,業績非凡。

“歡迎律師叔叔。”姜小碧坐在老板椅上,嘴角掛著無可奈何的淡笑。

他起身給我沏茶。我坐在他對面。

“我拜訪了你父親,他正在焦慮地等著保姆回來。”

“好笑吧?愛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連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員都沒弄清楚!買豬還要看圈呢,找老伴哪能如此草率?”

我沒有茍同。“老年婚姻與年輕人有別,年輕人來日方長,要一起開創未來。老年人的未來有限,更多的是攙扶照顧。所以對方的家庭情況并沒那么重要。”

“正是未來有限,結婚往往帶有目的,所以更應該摸清對方的底。”

“我這次來,是想知道,你是如何對你父親約法三章的?”

姜小碧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兩個指頭間轉了幾圈,似笑非笑地說:“叔您是知道的,沃野皮鞋廠資產近億。若沒個約束,我將來勢必要和保姆平分秋色。”

果然是為了家產。

“談談約法三章吧。”

“哦,好的。一是姜家所有家產必須過戶到我的名下;二是父親在沃野皮鞋廠的股份全部轉到我名下;三是婚姻存續期間,女方應全力照顧好父親,不得有虐待行為;四是女方不得將兒女或他人帶來姜家居住;五是婚后新增財產如車輛、房產等一律由姜家出資購置,女方可以使用,但無所有權;六是若婚姻破裂或父親離世,女方應無條件離開姜家。”

“約法六章?”

“叔,這不過分吧?您是搞法律的,我這六章是不是都很在理?”姜小碧仍在轉著鉛筆。

“呣……有道理。問題是,這些理兒一旦作為愛情的附屬條件,就都不是理了。因為愛情是純潔的。”

“可不,父親也這么說,說愛情有了附加條件,就不是真愛。父親還說,我怎么感覺你在包辦我的婚姻呢。”

我知道姜風云的個性,他在商場叱咤風云大半輩子,從來獨斷專行,幾時受過他人約束?

“沒錯,父親斷然不能接受。”姜小碧說:“我跟父親解釋,你要想身后不給我和劉姨帶來麻煩,不如有約在先。”

“我覺得你和你父親在觀點和感情上存有差異。你仍然是在給你父親找個保姆,而你父親是要把保姆變成愛人。在你眼里,劉永如是外人。而在你父親眼里,劉永如已是內人。”

“您說得沒錯。即便父親把她當作愛人,我對她也沒有母親的感覺。這是我和父親之間無法調和的矛盾。”

“矛盾的存在是可以理解的,但不是不可調和的。你的約法六章,你父親尚且不能接受,你劉姨就更難接受了。他們會覺得愛情被玷污,甚至是恥辱。”

姜小碧丟下鉛筆,離開老板桌,走到我面前,說:“所以我讓步了,我把約法六章改成約法三章,去掉了第三、四、五條。可父親依然不能接受,甚至對我咆哮。我感覺他著魔了,著了保姆的魔。他現在完全站在了保姆那邊,站在了我這個親生兒子的對立面。”

“你劉姨是什么立場?”

“我從不和劉姨直接交談。不過從父親口中得知,她愿意無條件地嫁給父親,而不是背著重重的殼。至于姜家財產,她一分也不要。”姜小碧說到這兒,不冷不熱地笑了:“誰信呢?一個保姆,進姜家不圖錢還圖什么?至于愛情,連年輕人都不信了。”

我不贊同姜小碧對父親婚姻的約束,我覺得姜風云對劉永如的感情不是裝出來的。只是,區區半年,姜風云竟不能自拔,我也心生疑竇。

“所以說,我不懂父親。我是他的親生兒子,骨肉相連,竟不及保姆?老年人愛起來也如此瘋狂嗎?”

我答不上來,這是我不曾涉及的領域。“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與老伴之間,就是清茶淡飯,過日子而已。

“律師叔叔,您想不到父親最后對我怎么說,他說姜家財產是他和我母親掙來的,他對這些財產至少有一半的處置權,讓我不要干涉。聽他的意思,似乎要把一半財產交給劉姨了。”姜小碧搖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保姆啥時出走的?”我問。

“我們發生爭執時,她都不會在場。在我和父親爭執愈演愈烈時,她選擇了離開。她對父親說,想清靜清靜,不想一走就是兩月,至今未歸。”

“她大概是不想你們父子為難,便以犧牲愛情求得姜家融洽。雖然她是保姆,終究是有操守的女人。”

“我并不否認劉姨,否則我父親也不會看上她。”

 

介入姜家內務后,我如同駛進了漩渦中。我知道,如果找不到劉永如,姜家父子的隔閡就無法解決。更重要的是,會給姜風云的身心帶來雙重打擊。

下班時分回到所里,辦公室都鎖了門。律師都忙,基本不呆在辦公室里。官司太多了。這不是好事。不過對于律師來說,也不是壞事。律師靠這個吃飯,一年賺上二三十萬,只能算是小律師。

泡上茶,把煙點上。這個檔兒,正好想想姜風云的事。

錢仲書在《圍城》里說,老年人談戀愛像老房子著了火,那是一種不顧一切的愛戀,有一種一去不復返的感覺。相比年輕人路還長機會也多,老年人更體會到時間的寶貴,投入的是整個生命,會更加珍惜生活,珍惜遇見。

錢仲書這話就像是在說姜風云,姜風云現在就像老房子著火。

老房子著火,姜風云并非先例。最悉為人知的,莫過于黃宗英與馮亦代了。這對名人建立在純愛基礎上的黃昏戀,以《純愛》一書留下永久佳話。一九九三年,馮亦代八十歲,黃宗英六十八歲,兩人相愛結婚了。后來馮亦代七次中風,一九九六年一度失語,記憶力也嚴重衰減。黃宗英搬到病房,用毛筆把拼音字母抄在大紙上,讓馮亦代每天從最基本的發音開始練。買來寫字板和粗筆,讓馮亦代練習寫字,從筆畫開始。馮亦代坐在輪椅上,呆滯地看著大字。黃宗英扶著他的手,一筆一筆上下左右寫著。寫累了,又像小孩一樣開始咿呀學語。兩個月后,馮亦代竟恢復了說話和寫字。過了幾個月,居然還寫出了新的情書,寫出了書評和散文。

網上說,有82%的老人想再婚找個老伴,攜手夕陽。可見,婚姻關系在老年人的生活中起著至關重要的支持作用。

我忽然懂了姜風云,他的愛無可厚非。當這份愛情著了火時,任何的附加條件都失去了約束力。倘若姜風云順從了姜小碧,接受婚前約法,問題便迎刃而解。可難就難在這兒。姜風云認為,任何的約束都是對愛情的玷污,如白絹拭墨,貽玷閥閱。

我試圖用各種法律條款去解析姜家內務,卻陷入了思維困頓。我的大腦像無人看管的停車場,橫七豎八地停泊著左思右想。我不得不走出律師事務所,進了蒼梧綠園,想把那些左思右想散發出去。蒼梧綠園樹綠水清,碧草青青。抬頭看天,空曠,蔚藍,幾片浮云悠悠飄送。一方湖泊中,垂柳低語,對鴨戲波,水面上倒映著遠處的街景。我的思緒被漸漸凈化,藍天一樣的清澈。夜,正點點降臨。

夜晚是個美好的東西。它很神秘,能覆蓋萬物,覆蓋內心的躁動。眼不見,心不煩,隨之寧靜。我坐在沒有路燈的拱橋上,點上一支煙。煙頭鬼火似的忽明忽暗著。綠園闃寂,空無一人,整個公園都是我的,無人驚擾,無事干擾。腦子里只想一個人,劉永如。這到底是怎樣的女人?能對姜風云有著如此大的魅惑?姜風云馳騁商場,歷練無數,何至于對劉永如一往情深?我見過劉永如,未見得有多迷人之處,何況一個保姆,魅力何在?

我從袋里掏出手機,時針指向八點。隨意翻看了幾段抖音,忽然想給侯教授打個電話。侯教授是大學心理教授,我們認識很早,但比姜風云晚些。我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那時她還是小侯,在塑料廠上班,比我小兩歲。我們不能免俗地遵從媒妁之言,相親,約會,看電影。彼此感覺都不錯,便開始了戀愛之旅。她畢業于中國地質大學,學計算機的,那時這個專業的人才很少,也很時尚。我畢業于河北地質大學,財會專業。有意思的是,我們都沒在地礦系統工作,勉強算是地質人了。有了這種身份,我們有了似曾相識的親近。戀愛如火如荼時,我們一度想結合彼此的專業,聯手開發財務軟件。這在三十多年前是個不錯的想法,很超前。最后卻連第一步都沒跨出。除了條件不夠成熟,還因為我們的戀愛關系最終沒能跨向關鍵性的一步。

那時的國企皆岌岌可危。我們相互勉勵,想方設法要跳出火坑苦海。皮鞋廠先倒閉了,她鼓勵我考律師。結果我不辱使命,做起了律師。她在塑料廠倒閉之前,應聘進大學做了計算機老師。在我們的命運翻轉之后,愛情也隨之翻轉。如果不是愛情翻轉,如果我們結合了,我們的專業必定得到最完美地結合,一款嶄新的財務軟件將橫空出世,和用友金蝶一起,三分天下。

這只是幻想。事實上用友金蝶等財務軟件的誕生,也并非建立在婚戀之上。

在我們還沒分手之前,小侯迷上了心理學。

事出偶然。有一次心理學老師事假,讓她臨時代一周課。心理學是副科,本來她只需要備兩節課而已,可她不想敷衍學生。她推掉了和我的所有約會,專心學習了整本心理學。熬了幾個通宵達旦,竟看出了門道,弄懂了這門學科。那一周的心理學課程她講得很透,沒一個學生懷疑她是臨時抱佛腳。從此就與心理學結了緣。或者說,她天生具有心理學的潛質。她迷上了心理學,后來成了專職心理學老師。

本來,法律和心理學也是完美結合,我們仍有共同語言。但她堅持認為,二者具有不對等的關系。心理學對法律幫助大,法律對心理學幫助小,甚至影響到了心理學的邏輯推理。我堅持學問與愛情無關,屏蔽學問,繼續戀愛。但后來我發現,我的言談舉止都成了她的活教材。她按圖索驥,用課本知識印證我的心理,用我的心理印證心理學。若干次印證之后,她得出的結論是,我們不合適,拜拜。

拜拜了十來年,彼此為人父母后,才又續了往來。這時的我們像結了果子的枝頭,沉實而低調。她尊稱我律師,我尊稱她教授。這正常,也不正常。不少舊日戀人重逢后,一見如故,甚或舊情復燃。而我們不是,這也不符合我們的身份。我們極少見面,都是隔空聊天。也極少提及感情,多數是聊人生和思想。她早不搞計算機了,說計算機終究是工具,如同筆墨紙硯。她教了十幾年的心理學,研究得很深,成了學校頗有名氣的心理學教授。

我在電話里提及姜風云的事,不想她竟知道此事。我很意外。“你可能是姜小碧打出的最后一張牌,因為你們是老朋友。”

教授在電話里說,姜小碧也找過她,請她分析姜風云的心理。這種解釋是合理的,她是心理專家,在本地頗負名氣。“姜小碧找我之前,我就聽說了此事。皮鞋王任何的風吹草動,在這座城市的上空都會涌起一股旋風,何況姜小碧是在有意而為。——你大概是太忙了。”教授不無嘲笑地說。

我真的沒感受到這股旋風。甚至現在,我仍然以為是小風波,保姆出走,實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錯,錯,錯。”教授笑了。“不是你想得這么簡單。你在律師界忙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商界的事了。

 

由姜小碧打響的財產保衛戰,槍聲大作時,驚動了整個商界。

起初,這場戰斗是悄無聲息的,只是在父子之間硝煙彌漫。姜小碧堅持他的約法六章,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姜風云交出沃野廠的股份。姜風云看上去無官一身輕,但是沃野廠的實際控股人。他計劃先交政權,后交股權,逐步脫鉤,而非提防兒子,他提防的是姜小碧的經營決策。如果姜小碧的經營決策偏離了正軌,姜風云會利用大股東身份,一票否決。姜小碧也是同意的,父子互不設防。現在半路殺出個保姆來,姜小碧先設防了,要父親交出全部股份。

姜風云卻拒絕了。他本來是不設防的,哪有防親生兒子的?但現在他要設防了,既防經營跑偏,也防兒子走偏。父子間的戰爭就此拉開。姜小碧拉來了姑姑,姜風云唯一的姐姐。姐姐七十了,她也認為姜風云這么做是敗家,要他為兒子著想。姜風云被激怒,讓姐姐別瞎摻和。姐姐負氣而去,再未登門。

姜小碧見勸說不成,就召開了沃野廠董事會,并且以董事長的身份,要求姜風云參會。司機去接姜風云,姜風云拒絕參加。姜小碧抑制住情緒,在姜風云缺席的情況下,召開了董事會,通過了姜風云全部股份以每股百元的價格轉讓給姜小碧的決議。與會代表都簽了字,包括以前對姜風云忠心耿耿的余副總馬副總們。姜風云心都涼了,打電話把余副總馬副總一個個罵了。

姜小碧捧著董事會決議,帶上轉讓協議,讓姜風云簽字。姜風云的憤怒已難以控制,把幾頁紙撕成了碎片。姜小碧不折不撓,讓文員再打若干份,分別交由余副總馬副總辦公室主任財務經理,展開車輪戰,想逼迫姜風云就范。父子間的硝煙頓時在全廠涌動。

先是辦公室主任財務經理登門拜訪,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八仙過海,各領風騷。奈何姜風云咬定青山不放松,任爾東西南北風。

最后登場的是馬副總。馬副總曾是姜風云的親信,學校畢業就跟著姜風云,南征北戰二十年,從最初的設計員干到了副總。姜風云退休后,馬副總跟著姜小碧,依然忠心耿耿。如今在這場父子戰爭中,馬副總不得不選邊站。他選擇了姜小碧。

“您轉讓了,這財產永遠是您姜家的。您不轉讓,這財產未必是您姜家的。您與兒子爭奪家產,不是貽笑大方嗎?”馬副總說話還是客氣,但已沒了過去的小心翼翼。

姜風云用那只能動的胳膊,啪地拍在了茶幾上,幾個茶杯慌亂一團。“是我在爭奪家產嗎?小馬啊,你沒長眼睛嗎?是小碧在搶在奪,你看不出來嗎?”

馬副總歉笑著說:“爭來爭去,不都是姜家財產嗎?您既然退了,留著股份又能咋樣?您行動不便,召開董事會您能出席嗎?您還是簽了吧,在家消消停停地安享晚年,不好嗎?”

人走茶涼,涼透了姜風云的心。大權旁落,落得姜風云找不著北。面對這個合作二十年的老同事,姜風云無力地揮揮手,讓他走。然后面窗而立,再不言語。

之后,無論姜小碧如何使用車輪戰術,姜風云巋然不動。只是想到親生兒子、曾經的親信們,竟置他身體于不顧,不免心力交瘁,默默淚瀉。而姜風云豈是任人宰割捏的,姜小碧越瘋狂,姜風云越堅定自己的信念,——他始終不簽字。

這是個熱衷傳言的時代,聽風就是雨,見刀就是血。姜小碧有意放大家庭矛盾,為這場父子財產保衛站增添了若干花絮,傳出了多種版本。底層民眾從來不缺乏想象力,他們邊傳邊編,添油加醋后,就演繹成了品牌保衛戰、愛情保衛戰、保姆保衛戰、民族工業保衛戰等等,謠言四起,甚囂塵上。

“姜小碧到底是無計可施了,他這時候找了你?”我問教授。

教授搖搖頭。“現在還沒是姜小碧黔驢技窮的時候,他這時還沒找我。”

姜風云不簽字,姜小碧就使出了陰招。他先是撤了姜風云的司機,然后又停了姜風云的座機手機。姜風云不能行走,如同軟禁。一個大老板,被兒子關了緊閉,太可悲了。可悲的還在后面,姜小碧又在日報上登了啟事:由于姜風云腦梗后半身不遂,思維失常,故其在沃野皮鞋廠的股份由兒子姜小碧繼承,云云。

“一則啟事是沒有法律效力的。”我說。我覺得姜小碧做得太過分了。

“沒錯。”教授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姜小碧是想讓姜風云身敗名裂。”

“我看姜小碧另有所圖,他是想把姜風云折騰沒了,他便可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當然,沒那么容易,姜風云除了行動不便,其他的都很正常。

姜小碧沒有就此罷休,他在變著法子給父親施壓。他宣布工廠的一切事務,姜風云都不能插手,由辦公室通知姜風云。姜小碧啟用了不少年輕人擔任高管,那些開廠元勛,那些忠心姜風云的人,一律靠邊站。

“他這是大洗牌,洗清他父親的,換一手他拿著順手的好牌。”

我上次去見姜風云,姜風云絲毫沒表現出委屈來。他故作輕松,大概是不想讓我這個老友擔心吧。我現在真的為他擔心,沒想到他竟承受了如此大的壓力,更沒想到小碧會如此刁難父親。

教授說:“其實,我覺得父子倆雖然有矛盾,但提出約法三章也是人之常情。從姜風云的角度來說,他愛保姆,珍惜這份情感,所以要竭盡全力維護。老年再婚不易,要考慮很多實際難題。老年再婚前,雙方都有些婚前財物,鑒于前次婚姻的破裂,彼此會本能地產生戒備心理,隱瞞經濟狀況,為自己或孩子留后手。于是婚姻貌合神離,置下隱患。其實,既然重建家庭,就不能分你我,雙方應以誠相待,同甘共苦,手牽手,心相印,同心向著美好生活前行。而從姜小碧的角度來說,他或許并不反對這樁婚姻,但他有顧慮。他不擔心繼母分走了父親的愛,他擔心的是繼母分走了父親的錢財。在他的意識里,姜家所有的家產都是他的,不能與任何人分享。還有,父親與繼母的關系再好,在兒子心里,繼母永遠是外人。”

“你跟姜小碧這么分析的?”

教授點點頭。姜小碧接連甩出陰招,仍無法持有父親的股份。他低下了頭,向教授求助。“我也幫不了他。他以為他父親腦梗后出現了智障或心理障礙,我告訴他啥都不是,就是愛情的魔力。”

“于是,他支走了保姆?只有保姆離開,愛情才會失去魔力。可是保姆走了,姜風云更著了魔。”

教授搖搖頭。“保姆是自愿走的,且走得婉轉,說是想清靜清靜,便一去不回了。這是個明智的保姆,在姜家父子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她選擇離開,表明了她的態度,她沒有沖著姜家財產來。”

“但保姆出走,激化了父子的矛盾。姜風云天天盼著保姆回來,那種心情我們體會不到,但能理解。他會把這種心情轉化為對姜小碧的不滿。”我說:“我們該如何來調解父子矛盾呢?”

教授說:“從一般老年人來說,都愿意做婚前財產公證,或將財產留給子女。而姜風云不然。從姜風云的態度來看,他雖然沒有明說要分財產給保姆,但也不能排除他有這種想法。這是令人詫異的。除了他對保姆感情外,是否還有深層次的原因?如果能找到這個深層次的原因,或許對化解父子矛盾會有幫助。”

我沒想過深層次的原因。我以為姜風云枯木逢春,不免惜春,不惜以財產為代價。上次去見姜風云,姜風云也未提及別的原因。是忘了說,還是另有隱情?我吃不準。

“以你和他的交情,他對兒子不想說的話,或許能對你說。他沒老伴,保姆也走了,他需要一個傾訴的人。”

 

在沒有足夠把握去探查深層次原因時,我決定通過一個朋友,在派出所查了劉永如的戶口檔案。我是律師,有這個權限。不過劉永如的信息很有限,除了名字年齡,身份證號碼,無業,再無別的。在學歷那一欄,填的是本科。這引起了我的興趣。姜風云愛上的,果然非平庸之輩,竟是個本科生。八九十年代的本科生,鳳毛麟角。至于一個本科生,何至于去做保姆,又困惑了我。

朋友繼續調了劉永如的老檔案。劉永如是八十年代初分配來的,分配在國營皮鞋總廠,上面留的電話是皮鞋總廠的座機。

與皮鞋有關!我有些激動,這個線索很重要。

國營皮鞋總廠我是知道的,那時是大廠,生產的陸橋皮鞋名噪一時,電視報紙廣告鋪天蓋地。比起總廠,金川皮鞋就是小作坊了。金川皮鞋別說上電視報紙,能上省百貨大樓的皮鞋柜,就很自豪了。

國營皮鞋總廠后來改制,變成了民營企業。當年我在金川廠做會計,和總廠會計時有交流。和我一直保持聯系的,是孫沭陽。晚上我給孫沭陽去了電話,問他是否認識劉永如。孫沭陽說當然認識,只是二三十年沒見面了。

據孫沭陽介紹,劉永如當年是皮鞋總廠從省城引進來的大學生。孫沭陽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劉永如是皮鞋總廠以培養費的名義花錢引進來的。培養費不高,五千元。這個數現在是小數,那時可不小,相當于一百人的月工資了。

劉永如是技術員,主要從事皮鞋款式設計。她是個非常嚴謹的人,有創意,有想象力,更有工作能力。她在皮鞋設計上很有一套,她設計的皮鞋新穎時尚,很有市場,那時皮鞋總廠的許多皮鞋新款大多出自劉永如的奇妙構思。她進廠第三年結了婚,有了女兒,日子是滿滿的幸福。

“劉永如如此優秀,后來為什么離開了呢?”我無法理解。技術是企業的引領,技術人員是企業的棟梁,劉永如若不離開,后來企業改制沒準她就是股東了。

“后來她出事了,總廠把她告了。”孫沭陽記憶不錯,二三十年過去了,他還能記得往事。

皮鞋總廠的圖紙大多是劉永如設計的,她統管著皮鞋總廠的圖紙資料。后來,總廠發現有一家民營廠的皮鞋在款式上與總廠皮鞋完全一致,便將這事匯報給了廠里。廠里經過調查,確認是劉永如把圖紙泄露給了民企。劉永如竟沒有否認。這在當時來說,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于是劉永如提出了辭職。總廠考慮到她的技術才干,以及她負氣辭職,可能會給總廠帶來更大的損失,所以堅決不批。劉永如很執拗,干脆不來上班了。不知總廠哪位領導頭腦一發熱,就以泄密致國有資產損失的罪名,把劉永如告上了法庭,結果劉永如被罰了款,還判了三年徒刑。

“劉永如天賦異稟,才華卓絕,怎么會干出這種蠅營狗茍的事呢?

孫沭陽笑,“這有什么奇怪的,那些貪官那個不比咱老百姓有才華?最終不都為錢淪為階下囚么?”

這話說得不錯,劉永如大概也是栽在了錢上。

“聽說她入獄不久,老公就和她離了婚。她老公也是總廠的,老婆坐牢他抬不起頭來,干脆離婚了。劉永如同意了,她啥也不要,就要了女兒。那時她的女兒才三四歲,被她外婆接了回去。”

“后來呢?”戶籍檔案上是無業。這不可能,劉永如如此優秀,怎會無業?

后來的情況孫沭陽就不知道了,兩年后總廠改制,效益漸下,他離開了。劉永如的事,就沒消息了。

我心里疑竇重重。

一個因拜金而坐牢的女人,姜風云竟此般眷戀?

一個有著高學歷的女人,何以成了保姆?

一個二三十年歷史空白的人,姜風云怎敢信任?

重重迷霧,在腦子里飄了一夜。

我竟弄來了劉永如女兒劉藝璇的電話號碼。上次和孫沭陽通電話時,我讓孫沭陽幫打聽劉永如女兒的聯系方式。劉永如和前夫都是國營皮鞋總廠的職工,即便孫沭陽不熟,他也能打聽到。果不其然,得來全不費功夫。劉永如前夫提供了女兒的聯系電話,至于劉永如在哪,前夫提供不了。前夫已另有家室,不便多問。

其實,我想找到劉永如的女兒,是我猜測劉永如可能去了上海,去女兒身邊了。她這里沒有親戚,朋友也少,靠做保姆謀生,不如去女兒那了。

我撥通了劉藝璇的電話。劉藝璇接了,問我是哪位。我說我是律師,想和她談談她母親的事。她顯得緊張,問母親惹上官司了嗎?我忽然覺得這么介紹自己未免魯莽。劉永如是吃過官司坐過牢的人,劉藝璇那時雖然還小,但可能知道此事。如今律師電話打到上海來,難怪她震驚。“是惹上官司了嗎?我明天就回去。”劉藝璇急切地說。

“不,不,不是。”我急忙解釋:“是想談談您母親的私事,與官司無關。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去上海拜訪您。”

“哦。”劉藝璇舒了口氣,悠悠地說:“可以。”

我和劉藝璇彼此加了微信,她給我發了定位。

第三天我就去了上海。

我在上海地鐵站口出來,劉藝璇開車來接我。我們去了一家茶社。

“管律師大老遠跑來上海,想必事情很重要。”我們面對面坐著。劉藝璇很干練,快人快語,未及寒暄幾句,就開門見山了。談吐不凡,舉止優雅,透露著一股職業女性的良好素養。

“事情重不重要,要分對象。對您母親來說,可能不重要。”我喝了口碧螺春,香味入口,芳香浸肺。“您母親最近和您聯系嗎?”

“我們常聯系。不過我比較忙,我是搞設計的,越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越是我忙碌的時候。”

“您是搞設計的?”我知道劉永如是搞皮鞋設計的,也是最害怕設計的,沒想到還是讓女兒學了設計。

“我是單親家庭,和母親相依為命。母女之間相互尊重,很少發生爭執。唯獨在大學專業選擇上,我的選擇遭到了母親的強烈反對。可是我喜歡設計,骨子里的喜歡,我沒辦法放棄。母親反對無效后,尊重了我的選擇。”

“能請教一下,您從事哪方面設計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皮鞋設計。我是千里之行集團的首席設計師。”劉藝璇說話很直接,沒有設計大師們的高深莫測。

我再度心驚。皮鞋設計,這不是在她母親的傷疤上撒鹽么?莫非劉藝璇不知道母親也曾從事過皮鞋設計?這是可能的,劉永如坐牢時,劉藝璇才三四歲。“您從事皮鞋設計,是受了母親的影響嗎?”

“沒有。母親是一名畫家,她畫了許多畫。小時候經常見她畫好多漂亮的畫,我的藝術細胞可能來源于此。”

果然,劉藝璇不知道母親也從事過皮鞋設計。我表示理解。劉永如這么做,是不想給女兒幼小的心靈留下陰影。她甚至告別設計,轉向繪畫,就是向她的過去告別,讓女兒看到一個全新的母親。

“您母親是畫家?”這個問題也同樣讓我吃驚。我知道劉永如有藝術天賦,以為只是設計,沒想到她告別設計后,轉向了繪畫,開辟了新的藝術天地。“她的畫一定很有價值?”

“從我記事起,就見她畫了很多。但畫了就撕了,一張不留。”劉藝璇說,“前幾年我回去一次,讓她給我畫了一張云臺雪景,這是唯一的一次。我把云臺雪景掛在廳里,后來被一位客人看中,要出十萬購買。我當然不能答應,這是母親的心血。而且母親雖然在繪畫界默默無聞,但從不贈畫與人。”

“她的畫如此有價值!可據我所知,她并未以畫為生。”

“沒錯。她一輩子都沒上過班,只是給人做點家政活。所以我從小到大,生活很清苦。當然母親吃得苦更多,所有好東西她都會留給我。”

“她為什么不繪畫謀生呢,您知道嗎?”

“據我觀察,她是喜歡藝術的,但又是憎恨藝術的。這也是當初她反對我報考設計專業的原因。我不懂母親的心思。她很少和我談她的心思,以及苦惱。她有時很反常,反常的舉動令人捉摸不透。比如現在,我想帶她來上海,她堅決不來。我給她生活費,她也從來不要。有一次她說,她也上過大學,怎能指望女兒接濟呢?說得我莫名其妙。”

“我這次來,就是想聊聊您母親。您母親現在幫別人做保姆,您知道嗎?”

“保姆?我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她做家政,沒想到她會去做保姆。唉,她不接受我的贍養,就必須做點事養活自己。”

“或許她不想讓您分心,她是懂藝術的。她知道,做藝術需要專一,需要構思,所以她不想打擾您。”沒想到劉藝璇對母親的事知之甚少。

我和劉藝璇說了她母親和姜風云的事。劉藝璇很吃驚,也顯得高興,說藝術家的愛情很高貴,應該好好珍惜。劉藝璇卻未打聽姜風云何許人,家庭條件如何。她也是搞藝術的,或許她覺得愛情高于一切,其他都不重要。我說了劉永如出走的事,是因為姜小碧提出了附加條件。

“太俗了。”劉藝璇說,“愛情是圣潔的,不能附加約束,如一幅千年名畫生了霉斑,太可惜了。”

我說了此行的目的,一是想找到劉永如,二是想妥善解決老人婚姻的事。“我只是受了姜家父子之托,這與我的律師職業無關。”

“姜風云是咋樣的人?母親從未和我提過。”

我介紹了姜風云,從中年喪妻,到晚年生病,從小作坊,做到了小工廠。“想當年他很頑強,硬是把風雨飄搖的小廠從瀕臨破產中拉了回來。現在的沃野皮鞋廠資產近億。”

“我相信母親愛上的人,一定有過人之處。她單身了三十多年,如今忽然動了感情,說明她的心被姜風云激活了。只是,老先生對我母親的感情,是不是也如我母親這般執著呢?還是出于某種需求或目的?”

“當然不是。姜風云對劉永如的感情,不會帶有目的。”從姜風云的談吐中,我能感受到他很執著,很純真,否則也不會和姜小碧鬧成這個樣子。

“真是難得,要恭喜母親了。”劉藝璇雙手合一,一副虔誠之態,難得一見的天真笑容。“管律師,您應該說服姜小碧,把那些捆在愛情上的繩索都扔了。我相信我母親,她只是為了愛情,不為別的。母親快六十了,要錢干嘛?她又不必為我顧慮。”

“還是先找到您母親吧,她好像沒住在家里。

“啊?那她會住哪呢?我們前兩天還通話的。”劉藝璇感到很蹊蹺。劉藝璇撥了母親電話,關機。“我平時忙,很少打電話給她,都是她打給我多,難道她平時都是關機的?”

我說是的,我也打過,都是關機。

“放心,她會給我來電話的。”劉藝璇并不緊張,跟我商量如何促成這段美好姻緣。

“兩位老人若拒不答應約法三章呢?”我擔心姜小碧不會讓步。

“這個姜小碧,眼界太窄了。”劉藝璇說:“母親不在乎錢,即便過去的日子很清苦,母親也從未在我面前談到錢。”

劉永如是否在乎錢,我無從判斷。當年泄密圖紙,卻是為了錢的。也許在出獄之后,思想發生了轉變

“不如這樣,”劉藝璇說,“我和姜小碧私下簽個不介入姜家財產的協議,如何?”

“不失為穩妥之計。”

這話后來我和姜小碧說了,姜小碧從鼻孔里哼出聲來:“那有用嗎?除非她母親和我簽這個協議。”這話說了沒幾分鐘,姜小碧忽然改口,說:“這個劉藝璇好像是富姐!我剛上網查了,千里之行集團兩百多億資產,我這未來的姐姐竟持有三分之一股份!

劉藝璇再次表示了對我的感謝,懇切希望我能把問題解決好。“母親這輩子不容易,沒個正式工作,靠打零工把我養大。她也一直不給我孝敬的機會,叫我別那么俗套。她能找到愛情,我比自己戀愛了還高興呢。”

劉藝璇本想和我一同回去,找到母親,見見姜風云。“還是等到母親電話再回去吧。”她想了想說。

從上海回來,我沒有馬上去找姜風云。姜小碧急著要見我,他顯得比姜風云著急。到了沃野廠,姜小碧見了我就問,“我那富姐回來了么?”原來他急著要見的不是我,是劉藝璇。

突如其來的,姜小碧的態度產生了逆轉,令我措手不及。他同意了父親的婚事,且不附加任何條件。他唯一的條件是,他想早點結識劉藝璇。

我明白了姜小碧的用意。這對姜風云來說,無疑是件好事。一對相戀的老人,終于可以無拘無束地走到一起了。

姜小碧問我:“你可知道千里之行?那可是鞋業中的巨無霸啊。在它面前,沃野能算什么呢?算是一只螞蟻吧。”說完,姜小碧兀自笑了。

我算是井底之蛙,我不知道千里之行。這與我的習好有關。我穿皮鞋不講究,都踩在足下了,什么品牌都不是品牌。
    “錯了,律師叔叔。”姜小碧說:“男人的鞋子很重要,好皮鞋就如好西裝一樣,穿出來的感覺很有型。”

好吧。我不和姜小碧探討這個了,我把劉藝璇的情況悉數說了。姜小碧先是對劉藝璇佩服得五體投地,接著又對劉永如做保姆表示不能理解。“這是干嘛呢,捧著金飯碗討飯吃呢?”

我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劉永如并不想用女兒的錢,即便女兒再有錢。姜小碧沒接我的話,又把話題拽到了劉藝璇身上,說他這未來的姐姐是首席設計師,太好了,他老爸娶了劉姨,他和劉藝璇成了姐弟,合作空間太大了。

姜小碧現在關心的,已不是父親的婚事,他更關心未來的富姐。

“律師叔叔,您應該把這消息第一時間告訴父親。”

我搖搖頭。“你認為,你父親會和你一樣興奮?”

“當然,一箭雙雕嘛。他獲得了愛情,沃野迎來了契機。”

我還是搖頭。姜小碧這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或許事情并非如他所愿。即便劉藝璇愿意幫沃野,劉永如也未必同意。當年她幫別人設計圖紙,帶來了牢獄之災。這切膚之痛,她是不會忘記的。劉藝璇要是摻和了沃野的設計,就是重蹈了她的覆轍。這是劉永如不敢想象的。當然,劉永如的故事落在了歷史的塵埃里,姜小碧未必知道,也就無法借鑒。

我去了侯教授的學校。對我的到來,教授表現得有些驚訝。我們見面很少,習慣了語音交流。教授有點發福,留了個短發,一些白發間雜其中。稍感寬慰的是,小侯的模樣依稀可辨。她穿得素淡,亦無涂胭抹指,顯得比年輕時儒雅了許多。侯教授有自己單獨的辦公室,辦公室有沙發茶幾。她把我讓在沙發上,然后倒水,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風雨幾十年,男女獨處一室,我們不再尷尬,如老朋友一樣,馬上交談起來,一切自如。

“我見到保姆的女兒了,我去了上海。”

“哦。”教授抿了口茶,說:“這是好事,或許能找回保姆,找回姜風云失去的愛。姜風云會感激你。”

我搖搖頭,不自覺地嘆了聲息。教授抓住了我的嘆息,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已完成使命,怎么反倒嘆息了?難道節外生枝?”

“是的。”我說:“我受了姜家父子之托,任務就是找到劉永如。可是,現在找到了,我又有了擔憂,擔心劉永如的女兒會重蹈劉永如的覆轍。”我說了姜小碧的想法,又把劉永如的故事講了。劉永如的事,教授也沒聽說過。

“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你不能因此前功盡棄。”教授說:“而且,你的擔心是多余的。當年劉永如泄密,可能是為了錢。而劉藝璇不缺錢,她是千里之行集團的股東,又怎么會出賣自己的利益呢?”

“哦哦,沒錯。”我茅塞頓開,想了想說:“可是,如果劉藝璇拒絕了姜小碧,姜小碧會不會再干涉這樁婚姻,或者讓這樁婚姻不那么美滿呢?”

教授搖搖頭,說:“俗話說,財大氣粗。在劉藝璇面前,姜小碧就沒那么氣粗了,甚至還得巴結著。如果劉藝璇看好姜小碧的話,他們是有合作空間的。同行間未必是競爭,也可以合作。沃野廠要真能搭上千里之行這艘航母,那就順風順水了。”

“說的是。而且在劉永如面前,姜小碧會從此變得小心翼翼。他不是敬畏劉永如,他是敬畏劉藝璇。”

不過我還是覺得,姜小碧會改變這樁婚姻的原汁原味。

教授哈哈笑了,說:“沒想到管大律師五十來歲了,還把愛情看得如此圣潔。你想想,誰的婚姻不受點約束?誰的婚姻不關乎到外貌、錢財和性?年輕人談戀愛,不都要房要車嗎?古代人還講究門當戶對呢。所以姜小碧的心理并不奇怪,自古就有,不能要求太高。”

我尷尬地笑道:“不是我要求高,是姜風云要求高。姜風云要是看出姜小碧的別有用心,父子間怕又要較勁了。”

“不會。”教授肯定地說:“姜小碧這些想法,對于姜風云來說,并不過分。他在商場混了一輩子,知道什么叫商機。只要不把商機和愛情捆綁了,姜風云就能答應。”

“你這么說,我心里踏實多了。”我說:“我明天就找姜風云,老頭相思成災呀。”說得教授哈哈大笑。

教授說:“其實啊,老年婚姻就是一道二元一次方程式。兒女是X,父母是Y,或反之。”

我若有所悟:“這道方程式,會有許多種解題方式。唯美的答案,是取X和Y的最默契值。”

教授點點頭,笑了:“你的數學功底不錯,到底是做過會計的。”

我準備去找姜風云的時候,劉藝璇來了電話,說她回來了,想和我一道去拜訪姜風云。我問聯系上她母親了嗎,她說和她在賓館了,不過她母親不想見姜風云。“我先去見見老爺子。我媽的思想工作,我慢慢做。”

我暫時不想和她同去見姜風云,我想單獨見。有些話老朋友可以當面說,外人在不好說。所以我沒馬上答應劉藝璇,約好改天一道去。

照舊,姜風云泡了壺茶,我們坐在茶幾旁聊。

“老管啊,辛苦你了,我這大半截身子下土,還讓你費這個心,見笑了。”姜風云自嘲地說:“說說,去了上海,是啥情況?”

我先說了見到劉藝璇的事,姜風云很吃驚。他對劉永如女兒的情況完全不知,聽我介紹說是千里之行集團的大股東,個人實力在姜家之上時,他很欣慰。“永如教女有方,比我強多了。如此說來,永如的后半生我不擔心了。”他近乎自言自語。

我說我和小碧也溝通過了。姜風云一擺手,不讓我提小碧。“他啥態度,現在不重要了,謝謝你啊老管。”我木然地看著姜風云,不明白他的話。姜風云嘆息:“是我教子無方啊。我創業那會,老管你是知道的,我們從點點滴滴做起,一分一毫都想賺。那時沒有理想,沒有目標,一切以金錢為目的,這也是大多數小老板的悲哀!小碧自小耳聞目染,形成了一切以金錢為中心的固有思維。事實上沃野廠有了規模后,我的經營理念已發生了轉變,已把沃野當作了事業。在我資產過五千萬時,錢對我根本失去了誘惑,就是一堆沒有靈魂的數字。可惜小碧領悟不到,他長大了。”

“不,不不,老姜啊,他還小呢,還沒有足夠的閱歷。會有那么一天,他會悟出你的理性。莫急,莫急,給他時間。”

姜風云擺擺手:“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們那時是自己找飯碗,他現在是吃現成的,被人稱作富二代,我聽出了貶低之啊。富一代錢多了不會花,富二代錢多少都不夠花,他們變得貪婪,自私,變得唯利是圖

“莫非,永如離開的這段時間,你開始反思這些?”

“不是現在,早就反思了。以前和永如也聊過這些,很有同感。”

我點點頭,亦有同感。我接手不少家庭糾紛案件,大多與分配不均有關。年輕一代錙銖必較,寸金不讓,致使夫妻對峙,兄弟反目,骨肉情深被金錢這塊板磚硬生生拍死。我努力地想說些道理,在原告和被告間游說,結果也被硬生生拍死。什么道理都不如錢,錢是硬道理。

“有些事,我想和你說清楚。作為老朋友,我覺得有必要說出來。”單獨來見姜風云,我本來就帶著這個目的。

“來來,先喝杯茶,再說不遲。”姜風云恢復了笑容。

喝了茶,清清嗓子,我對姜風云說起了劉永如。“她是……是個犯有前科的女人,你知道嗎?當然,這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提起來,可能并不合適。”我盡量說得委婉些。姜風云對劉永如愛得執著,任何不利于劉永如的話,都怕引起他的反感。“當然,這不應該影響你的幸福,我就是說一下,算是婚前政審吧,哈哈。”我以輕松的語調,淡化這個本該嚴肅的話題。如果在二十來歲,犯有前科這事,是該嚴肅對待的。對六十來歲的老年男女來說,這事就沒那么重要了。

姜風云盯著我看,盯得我有些不自在。在我感到不自在的時候,姜風云的眼里竟有了淚。我莫名其妙,以為我的話戳痛了他。

“老管啊,你的確戳痛了我。”姜風云抽了張紙,抹著眼睛。“與其說永如有前科,不如說我有前科。”

我愕然,不知姜風云比方何意?

姜風云給我說了一段我不曾知曉的往事。

其實,姜風云和劉永如認識很早,在金川皮鞋廠時,他們就認識了,工作上有交往。后來兩人聯系不多,劉永如在皮鞋總廠上班,姜風云先開鞋店,后開鞋廠。創業不易,開廠第四年,沃野廠推出了新款皮鞋,姜風云很看好,以為能占據三四個省的市場,便投入了批量生產。誰知新款投放市場沒多久,就被陸橋皮鞋的新款壓了下去。陸橋皮鞋不但款式美,且恰到好處地彌補了沃野皮鞋的不足。兩種皮鞋放在一起,更顯沃野皮鞋的差距和不足。陸橋皮鞋穩穩地占據了市場,沃野皮鞋一度滯銷,一個月賣不了兩千雙。更糟糕的是,沃野皮鞋面臨著資金斷鏈、工資停發、人心不穩等問題。如果不及時推出適應市場的新款,沃野皮鞋廠將面臨停產。

那時姜風云處于極度困惑中,一籌莫展。供應商擠破了門,銀行一再催貸,員工開始消極怠工。沃野廠走到了十字路口,姜風云面臨著關鍵性的抉擇。姜風云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聘一個高級設計師,推出新款,力壓陸橋,挽沃田于狂瀾之中。然,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姜風云苦苦尋覓,終未覓得高人。市場太殘酷,他說當時死的念頭都有了。章秀鶴白天在車間給員工陪笑臉,晚上回到家默默流淚。那時別說沃野這樣的小廠,一些名聲顯赫赫的燕舞集團春都集團,都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了。姜風云很擔心,沃野皮鞋會不會也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他不敢把憂慮告訴章秀鶴。每天晚上把自己鎖在辦公室,滿地的煙頭橫尸遍野,房間里煙霧彌漫像著了火。

沃野廠史上這么大的事件,我竟不知曉。這說明我和姜風云之間,是有若干空白的。算了算,那段時間我正苦考律師。連考了三年,我才通過。那幾年,也是我最灰暗的日子。心情灰暗的時候,我和朋友喝酒,我用啤酒瓶砸過干鍋。我用拳頭打過朋友,后來再向朋友賠罪,朋友倒也沒計較。這些事姜風云也不知道。我以為他正是春風得意時,何必給他添堵?

“你是怎么撥云見日,救沃野于萬丈深淵的呢?”我問姜風云。

“不是我,是永如救了沃野廠。”姜風云又有些激動,激動時會有淚水。他用紙巾抹了淚,說:“是我去找她的。我知道,只有她才能挽救沃野。而且,我們的私交一直都不錯。”

“原來是你,把她拉下了水?”我愕然。

姜風云慚愧地點頭。“當然,我沒想到后果那么嚴重。我只是請她設計一新款,像陸橋皮鞋那樣,能迅速占領市場的。陸橋皮鞋那新款,就是她設計的。我愿重金收購,她不答應。后來我告訴她,她不出手,沃野將倒閉,銀行和債務人會將我告到法庭。我就是把牢底坐穿,也還不上千萬債務。你忍心看朋友到這步田地么?我找了她不下十次,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做商人不容易吧?我當時也是太難,真是急了。她最終被我一點點說動,答應了我。”

“那她為什么不幫你重新設計,卻將正暢銷的款式給你?”以劉永如的能力,設計一款新的,不是難事,還可以避開官司。

“她也是這么想的,但我說不行。一件新款要打開市場,需要一個過程,可能市場沒打開呢,沃野就倒了。而用陸橋皮鞋既有款式,可以直接占領市場,見效很快。”

“這就讓劉永如犯難了,不是嗎?”

“是的。她躊躇再三,不敢答應。我許出重諾,她還是遲疑。當然,她始終沒張口要錢。我只能再演劉備式的哭雄,哭到她答應為止。她最后答應了,前提是分文不收。”

“為什么?”

“我們是朋友,幫我在危難之時,她認為值得,而非圖利。”

“后來呢?沃野廠渡過了難關,她依然分文未收?

“是的。她后來也沒和我聯系。她被辭退,甚至吃了官司,我都是后來聽皮鞋總廠的人說的。”

“有一點我不明白。如果沒有劉永如的圖紙,你們從市場買來陸橋皮鞋,不也可以模仿嗎?”

“嗯,你說得沒錯,我們的確模仿過。但有些關鍵技術,你模仿不了。比如當時那款陸橋皮鞋,它有幾個技術優點,是你想不到的。一是皮鞋里料,可以真皮也可以人造革。真皮透氣性好,而人造革透氣性稍差些,但真皮色彩不如人造革。陸橋皮鞋恰恰選擇了人造革,它定位在時尚上,人造革色彩豐富。老年人適合真皮,年輕人適合人造革。陸橋皮鞋瞄準了年輕群體,這是個大市場,他們在人造革的選料上也很有講究。二是皮鞋后跟的上下端比例應合理,才能美觀大方,永如把這些關鍵數據給了我。”

“這些后來也就成了劉永如的罪證。”

“是的。她在皮鞋設計上付出的心血,我們想象不到。當樣品鞋出來時,她讓同事穿在鞋上,然后她分別從同事的正面、背面、側面去觀察,看有無瑕疵。這還不夠。她把樣品鞋帶回家,躺著,坐著,舉腿,邁步,對各種動作之下的皮鞋效果進行觀察分析。”

“這么多的學問?常人果真難以想象。”

“不瞞你老管說,我也是近來聽她講的。以前我根本沒想到,設計皮鞋的背后,還要付出這么多的心血。我們沃野廠的設計師,都是在網上抄襲后稍作改進,從沒像永如這樣認真啊。你說,她這種對待工作的態度,是不是很令人欽佩?”

“沒錯,她太敬業了。恕我直言,她的事業被你毀了。”

“何止毀了她的事業?也毀了她的事業心,毀了她的家庭。遭此打擊,心灰意冷,她與設計徹底割裂。這些年,她一直靠做家政養活自己和孩子。”

“你為什么不請她來沃野做設計?”

“她出獄后,我找過她十來次,被她拒絕了。她說這行再不適合她了。我理解她。女人終究要面子,犯了這么大的事,在這行的確不好混了。那時沃野皮鞋已經恢復了元氣,我想給她股份,或扶持她創業,都被她婉拒。她說她什么都不需要,就需要不被打擾的安靜。后來,她換了號碼,就失去了聯系。”

“你不應該錯過她,她是沃野廠的恩人。”

“我想她是真的不想被打擾。如果她想找我,隨時可以來沃野廠。她不想來,我找她又有何用?”

“直到你退休,得了腦梗,她才來找你?”

“是的。她這么多年一直做家政,當小碧以沃野廠的名義招聘保姆時,她報了名。她聽說了,我得了腦梗。”

顯然,這么多年,劉永如一直關注著姜風云。沃野廠換了掌門人,日報晚報和網絡都有報道。姜風云得了腦梗的事,網上亦有傳聞。

“我可否這樣理解,她對你一直有好感?當然她不會說,畢竟都是有家室的人。”

“你說得沒錯。她對我的確有好感,否則也不會幫我。你也知道我和章秀鶴的感情,我們是一起打拼出來的,所以我對別的女人沒有想法。”

既然有好感,在章秀鶴去世后,她若來找姜風云,或許早就喜結連理了。我為劉永如惋惜,她一直單身了很多年。即使她來找姜風云,也不算過分,她的家庭也是因為姜風云才破裂的。

“老管啊,女人的心思你還不懂嗎?有那心思也不會那么做啊。她這次上門來,單純的想法就是做保姆,婚姻的事我提出來的。”

“你是覺得虧欠她的,所以想用婚姻來報答嗎?”

“虧欠她肯定沒錯,但并非用婚姻來報答。感情這東西,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還有,我想把自己的部分股份轉給她,免得她晚年孤苦伶仃,生活沒個著落。”

 

就在見了姜風云的當天晚上,劉藝璇來電話說,她明天要回上海了。我很詫異,她不是想見姜風云嗎?劉藝璇說:“不必了,我沒能說服母親。”

劉藝璇說,她母親在花果山腳下的大圣湖畔租了間民房,醉心山水中,信筆畫山水了。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住山臨水,親近自然,滿目畫卷,心曠神怡,適合上了年紀的人。劉藝璇說她母親與姜風云的事,應該是沒有結果的。

我讓她勸勸她母親。我知道,姜風云對劉永如的感情是真摯的。劉藝璇說不用勸了,母親現在醉心山水,自我感覺良好,與姜風云的那一頁可以揭過去了。

我不免惋惜,不知如何回復姜風云。劉永如如此堅決地選擇分手,一定會傷了姜風云的心。老年婚姻,像老房子著火。這把火現在眼看要被澆滅了,該如何延續,我無計可施。

比我還著急的是姜小碧,他也擔心這把火滅了。為了延續這把火,他恢復了姜風云和外界的一切聯絡方式,手機通了,車子配了,專職司機全天候守著姜風云。想到有個大名鼎鼎的設計師富姐,姜小碧似乎看到了沃野廠未來的無限美好。

我揣著不安去見姜風云,婉轉地告訴他,劉永如找到了,但找不回來了。姜風云笑著點頭:“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了。不用回來,不用回來了。她有這么個好女兒,晚年會過得幸福的。她不做皮鞋設計后,就迷上了繪畫。那么住到大圣湖圖,面對青山綠水,再好不過了。好,很好,非常好。”

這兩人是不謀而合呢,還是心有靈犀?雙方像約定好了,再不提婚姻的事。尤其姜風云,之前那么急于找到劉永如。如今找到了,反而什么都放下了。這太出乎意料了。

姜風云沒有半點沮喪,反而有些欣喜。倒是姜小碧很沮喪,眼看高攀富姐了,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我和劉藝璇約好,明天送她去車站。姜小碧也要同去。第二天見面時,劉藝璇遞給姜小碧一幅畫,說是她母親讓轉交給姜風云的。我知道劉永如從不贈畫與人,劉藝璇說是的,想必這幅畫別有內涵吧。

姜小碧打開了畫。一幅夕照,在水之濱。東西兩岸,兩只鵝分游嬉水,一只白毛浮綠水,一只紅掌撥清波。中間是一條無形勝有形的暗流,正在將兩只鵝越沖越遠。平靜的溪水下,暗流通過光線和水面的波光,形象地刻畫了出來。懂畫的人都知道,暗流不好畫。劉永如竟畫出了水草的動感,水草傾斜,草葉如飄。

劉藝璇走了。我和姜小碧半晌無語。姜小碧喃喃地說:“是我扼殺了他們,我是不是太殘酷了?”

“你總算醒悟了。”

“我想去看看劉姨。”車子開出機場,姜小碧說。

“走吧。”

我們開車到了大圣湖畔,向人打聽,那人果然認識劉姨。“那是個畫家吧?天天上山畫畫,早出晚歸。你們約好的嗎?”

我們搖搖頭。

“那你就得上山找,這可難了。”那人說。

遙看花果山,峰嶺疊翠,環抱綠野,茫茫如林海。秋陽下,白云悠悠,蟬在枝頭聒噪,鳥在深林出沒,花果山穿著綠色盛裝,神采奕奕。

姜小碧指著花果山,說:“花果山乃仙境,再適合劉姨不過了。”

我說沒錯,“她早就不沾塵事,做點家政瑣事糊口,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自在逍遙。”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想起賈島的詩,看云端下的花果山,不知劉永如隱身何處。云深如畫卷,人在仙境游,我和姜小碧的目光里,都有了幾分羨慕。

回到家,我給教授去了電話,我說:“姜家的方程式有答案了。”

教授很有興趣,說:“答案是啥?”

我說:“Y等于零。”

過了許久,我仿佛聽到了教授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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