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有些蹊蹺。我緊攥著的手機像被一塊巨大磁石吸起來,翻卷著飛向天空,如一只旋轉在頭頂的白色塑料袋,閃著銀光,離我越來越遠。驚醒后,發現手機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病怏怏的暖陽灑下懶散光圈,投在墻根下,像生起一團奄奄一息的火。我從混雜著父親煙草味和奶奶老年味道的竹子躺椅上跳起來,四下里喊著尋找手機。
奶奶聽到大呼小叫聲,忙夾起拐杖,顫巍巍走出屋子,像擔了兩桶水似的弓著腰站在院子里;院子不大,東墻邊還站著一棵柿子樹,掛滿黃燦燦的柿子,幾只麻雀嘰嘰喳喳正在啄食,不時有柿子嚷汁滴落在地面,小花狗樂樂搖擺著尾巴跑上去,伸出舌頭呱噠呱噠舔。
奶奶臉色看上去很紅潤,眼睛似乎有些渾濁 不時拿系在青色鴨絨服上的花手帕兒去擦眼淚。她的樣子倒一點兒也不著急,好像手機丟不丟得無所謂。
微風起,枯葉落。奶奶開始拿拐棍兒胡亂捅墻角的柴火垛,嘴里不時嘟囔著:“明明看見你剛才還玩游戲呢,咋說不見就不見啦?”
我說:“奶奶,我那是在網上工作,不是玩兒。
奶奶嘴巴努力拱起來,露出光禿禿牙根,不滿地嚷嚷道:“昨天還見小慧在上面露出個大臉,沖你擠眉弄眼的。”
小慧是我夏天剛談的女朋友,她也在A城送外賣。那次我們兩個人同時趕到一戶人家,她的單人家拒收,嫌等得時間太長,當著面要給差評。小慧眼看要哭起來,說剛到A城找了這份工作,錯把A座當成B座,上到20樓,敲半天門出來一個老人,猜了半天謎語,最后判斷這外賣不是送給他的。老人爭辯,這外賣肯定是女兒點的,我都一天沒吃東西,女兒不會看著我餓死吧。他女兒在美國,家中保姆經常不按時間來。她最后答應送下單馬上再去給他買,老人這才放行。
我把遞出去的外賣袋收回來,說把差評給我吧,如果不要她這份,我這份也不會給的。
客戶是一位三十多歲漂亮少婦,狠狠盯我一眼,把兩份單都接回去了。
小慧感激地沖我鞠一個躬,,又沖關閉的防盜門鞠一躬,連聲說謝謝,也不知她這謝謝是說給誰聽的。
我們戀愛后,約定每天固定時間都要通一個電話。
可這次休假回來看望奶奶,匆忙下車把手機充電器落動車上。剛才到度娘那兒游覽完一條信息就關機了。
我明白奶奶這話是啥意思,忙解釋說:“我爸那老年機,沒這個功能。”奶奶仍舊嘖嘖著嘴:“就不會買一塊兒?你媽愛趕時髦,手機肯定能看著人。”我沒敢說上月花兩千多塊錢給媽買了塊OPPO寄去,她一直責怪媽媽把不用的手機給她用。“倒下這破爛玩意兒,有個電話支支吾吾,聽不清。”我解釋:“是咱村子里信號不好,不是手機不好。”
奶奶還是說:“就是手機不好,扔垃圾桶的東西那會好用。你隔壁王奶奶用了兩塊都是新的,大女兒買一塊小女兒買一塊,都能看見人模樣。”然后開始抹眼淚,埋怨命不好,連個閨女沒生下。我忙扶著她肩膀,湊到耳朵旁說:“下次回來一定給您買塊新的,也能看見人模樣,比王奶奶的還要清楚。”奶奶撇撇嘴:“和她手機一樣就好,省了惹你王奶奶心里不舒服 。”想了想又說,“還是先給你爸換塊吧,在工地上搬那磚,這輩子也不會舍得買塊兒好手機。”
奶奶終于停下胡亂戳著的拐棍兒,氣喘吁吁找個凳子坐下,剛把氣喘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記得你爸走時穿著那件黑棉襖,袖口都露出棉花絮。再來電話,非讓他買件新衣服回來。過年穿得破破爛爛,讓村里人笑話。”
我過去輕輕給她捶著背,說:“奶奶,你放心,我媽是個要面子人,肯定不會把我爸打扮得太寒酸的。”
奶奶再次撇撇嘴,怒沖沖說:“你媽光知道打扮自己,哪會顧別人。”
“您這就不對了,第一年出去打工,我媽過年就給您買回來一件紅毛衣,前面繡著一對中國結,多喜慶。”我忙替媽媽爭辯。
“那么紅的衣服,我一老婆子咋能穿出門去,那還不叫村里人笑掉大牙?”
“奶奶您不懂,城里人年紀越大,越穿得鮮艷,那才顯得年輕。”
“咱哪能和城里人比?別出去干幾天活兒,就叫不出幾斤幾兩,把自己的本都忘了,打扮得花里胡哨,看著就不順眼。”
我知道這話的矛頭還是指向媽。媽對她那么好,奶奶為啥還會有那么大的成見?可能是看父親舍不得吃穿,處處寵著我媽,她心里有氣吧。
我突然想起,剛才手機關機后,順手就放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莫非是讓小狗樂樂叼走了?我把它吆喝過來,開始用腳踢,是不是你把手機弄丟了?踢一腳,它趴在地上沒動,只是把身子縮緊了一圈。又用力一腳,它“嗚嗚”叫喚著,尾巴夾到胯下,斜著白眼瞅著我跑遠了。
奶奶生氣地揚起柺杖要打的樣子,說:“手機丟了,拿樂樂出什么氣?狗沒手,它咋偷你的手機?”
我著急地摔著手問奶奶:“您真沒見手機?里面存了好多信息,都要用的。”
奶奶騰出一只手,搖擺得像殘存在柿子樹上的一片葉子:“你這孩子,哪能這么說話?俺能見了說沒見?那信息俺都懂,不就是些相片嗎。”奶奶說話的樣子很傷心,然后把拐棍兒夾在胳膊窩里,蹣跚著步子回到屋里。
奶奶肯定偷看過手機里的照片。相冊里除了媽大多都是小慧的照片。
我只能懷疑手機讓樂樂叨走了,決定試探它一下,偷偷在窩附近放一個饅頭,然后像偵察兵一樣藏在遠處窺視著。不一會樂樂跑過來,瞅了兩眼大饅頭,左右甩甩帶著草屑的腦袋,猛一口叨起饅頭跑出院子。我趕緊跟出去。它穿過一條胡同,徑直到了王奶奶家門口。王奶奶家的大花貓從門洞里拱出來,抖抖毛,熱情地迎上去,在樂樂脖子底下蹭癢癢似的蹭來蹭去。樂樂把饅頭放到大花貓身邊,伸出舌頭舔著大花貓的身子,曖昧得簡直有點肉麻。我突然想起小慧。才幾天更夫,就開始想念她了。小慧從來沒有和我這樣曖昧過。上星期天臨走前打電話,讓去她住處一趟。我多次建議兩人合租一處屋子,大不了她睡床我睡沙發,小慧冷著臉說,想得美。好像是我求她似的。一路上我把摩托車騎得飛快,撅著屁股噴著兩股黑煙從擁擠的車流里東拐西拐。小慧滿臉燦爛地站在樓道口迎接,但沒有往宿舍里讓,而是把手機遞過來,第一次撒嬌似地說,手機卡死了。上次給媽買手機讓她做的參謀長。我爽快地說,好,給個表現的機會,手機我來買。小慧挺高興,在我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留下一個夸張的紅唇印。她的臉紅彤彤的,好看極了。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捧起她的臉,把抹了口紅的觜巴咬住。她第一次挺配合,主動迎合著我,我們就在城鄉結合部的大街上接起吻來,忘乎所以,直到有輛快速通過的轎車扔下一個礦泉水瓶子,在風的騷動下滾到腳底下,她才推開我。
手機買得并不愉快。小慧選了兩款新機型,價格都在五千元以上。我的建議是:手機最多用兩年,或者淘汰,或者損壞,最好價格兩千元以下,換起來也不心痛。小慧的臉色拉下來,但并沒表現太多不滿,還是遵重我建議,選了一款兩千元手機。付款時,我刷了一張剛辦的信用卡。
王奶奶家門虛掩著,門樓上方搖曳著幾柱枯萎了的狗尾巴草。王奶奶穿著一件大紅毛衣坐在院子曬太陽,頭沒抬眼沒睜,沒頭沒腦地說:“我好著呢,吃飯香,睡覺香,不需要你們來看。”嚇我一跳。我腦子里正在快速判斷這話是說給誰聽,她突然問:“你是小順子吧?”我忙回答:“奶奶,是順子呢。”“順子是個好孩子,還記得常回來看看奶奶。”她這才舒展開皺緊了的眉頭,勉強掙開眼睛,太陽光像蟄了她眼睛一下,忙抬起手臂擋在額前。我發現她的手機裝在兜里,露出小半截,牌子和我的一樣,但沒機殼,明顯得新很多。
王奶奶年紀比我奶奶小兩歲。她早年生了五個閨女,王爺爺整天氣得喝悶酒,有時喝高興了就打罵她,然后晃蕩著空蕩蕩的身子,像鬼一樣飄游在村子四周,罵她生了一堆賠錢的貨。后來不等女兒們都出嫁,就撒手西天。我們兩家隔著一條胡同,現在胡同里的人家戶戶鐵將軍把門,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只有春節才回來住幾天;還有的隨著兒女去城里看孩子,基本上不回來住了。用我奶奶的話說,回來的凈是些骨灰盒盒。不定哪天就有孩子抱一個盒子回來,草草埋在祖墳里,有些人連個儀式都不講究,等不到三日,當天多燒點兒紙錢,以為父母在那邊就不受委屈了,然后匆匆趕回城里去。我們兩家早些年關系并不好,全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據說是因為一只雞跑到王奶奶家,讓她那醉鬼男人關起門來捉住做了下酒菜。我奶奶破案的辦法是,挨家挨戶在房后伸長了鼻子聞,一縷縷燉雞的香味正從王奶奶家飄出來,然后在她們家門前的水溝里,發現了一堆雞毛,有幾根尾巴上的翎毛和我們家雞的一模一樣。坐實了證據,奶奶抓著一把雞毛站在胡同口的碌碡上跳著腳罵。奶奶罵人的水平在村里數一數二,能換著花樣罵三天沒重樣的。當然,她沒有指名道姓,每天傍晚看到家家戶戶屋頂上冒出炊煙就開始罵。后來那碌碡上被人抺了臟東西,奶奶就搬一塊石板摞在上面。終于有一天,奶奶罵到高潮處,突然感覺血往腦門子里撞,眼前一黑,從石板上摔下來,額頭上鼓起一個大包,嗑掉了兩顆門牙。
事后奶奶說:“你爺爺老實了一輩子,你爸現在又老實,俺不頂起這個家,那還不讓人欺負死?”
現在兩個老人什么時候和得好,好到什么程度,我一概不知。
“小順子,找俺這老太婆有啥事嗎?”王奶奶突然問道。我忙回答:“也沒啥事,就是來看看您,順便想借手機用一下。我的手機沒電了,充電器落在火車上了。”
王奶奶顫巍巍地把手伸進兜里,盡管手機露著半截,但還是費了半天勁才掏出來,遞給我,說:“打吧,隨便打,俺平時用不著,話費多著哩。你五個姑姑怕俺不舍得用,搶著給往里充話費,還給俺搗鼓上了什么抖一抖,什么微信,俺都學會了,可俺不愿意和他們拉呱兒,俺就想找你奶奶耍耍。”
劃開屏幕,發現上面下載了好多功能:微信、抖音、火山小視頻、拼多多等。我告訴她,您要平時閑得無聊,可以打開這個抖音看看,里邊全國各地的人都有,可熱鬧可解悶兒呢。王奶奶撇撇嘴:“那些玩意兒,說話哪有咱村子里的人實在,俺不愿聽。快打你的電話吧,可勁兒打,奶奶不心疼話費。”
找出撥號鍵,按上了132,可后面的數字想不起來。平時都存著“小慧”的名字,根本沒往心里記。我想試著給父親母親打個,可費勁想,那一組簡單的數字還是背不下來。我只好把手機還給她,說電話沒打通,人家都不接。王奶奶挺明白,告訴我,現在的人看見陌生號碼都不愿接。俺除了你姑姑們的號一個都不接,全是做廣告的。有次有個人說,你在道上得罪人啦,花點錢破破災吧。俺告訴他,俺也是道上人,整天就站在村口的道上等人來,你們快來吧。氣得那人罵了娘,俺還想跟他啦兩句,那人就把電話撂了。
我“噗嗤”笑出聲:“奶奶,您真幽默。”
王奶奶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別看俺一輩子沒在江湖上混,可江湖上那些事俺都懂。”我說:“奶奶還挺時髦,您了解江湖上的那些事?”“俺年輕時候,心大著哩。可嫁了你五爺爺,什么心氣也沒了,一輩子憋屈在這小山溝里,俺心不甘哩。現在老了,哪里也不想去,就愿意憋屈在這里……”奶奶說著說著,眼里突然涌出淚花。我慌了,忙想安慰她幾句,可一時想不起找幾句什么樣的話來安慰她,忙找個借口逃跑似的離開了。
沒了手機,人立馬變成聾子瞎子,好像魂魄也沒了。每天清晨起來,沿著村子崎嶇的小路走一走。寒冬瀟瀟,萬物枯萎,只有墓地里幾株松柏蒼翠欲滴,樹下果然又添幾座新墳,墳頭的黃紙在寒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樹上幾只花喜鵲,幽會似的跳來跳去。我氣憤地揀塊石頭扔過去,它們竟然沒飛,倒驚起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遠了。
我每次都走得大汗淋漓,走累了,就躺在荒蕪的山坡上,雙手墊頭,翹起一只腳,抖動著碎碎的陽光,任思緒洪水泛濫般地追憶童年的一切。有時奶奶拄著拐杖,顛著腳順著山路找來,或坐在半道上等我。
手機仍然沒有下落。我懷疑是奶奶看小慧的照片后,忘記放在什么地方了。我幫她想過好多位置,包括土炕前的鞋洞子里,做飯的風箱口里,可奶奶信誓旦旦地說,俺絕對沒拿孫子的手機。然后彎曲起胳膊在胸前發誓,俺要是拿順子的手機,俺就不配做他奶奶,俺就是……我捂住她嘴巴,說:“奶奶,天下人誰都可以不信,但我不能不信奶奶。知道您沒拿,就是怕您看小慧的照片時放忘了地方。”奶奶仍舊撇撇嘴,好像都已成習慣:“那個叫小慧的姑娘俺不喜歡,看她兩道眼眉,又黑又細,都挑到月亮上去了,不像受苦人,沒個旺夫樣兒。”
我“噗嗤”笑出聲:“奶奶,您不懂,那眉毛是紋過的。人生下來哪有那么好看的眉毛?”
“那能叫好看?娘給的模樣才是真好看。”
我不想爭辯這些,繼續說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來誘導她,包括廁所里,廚房里,被窩里,甚至裝有她送終衣服的箱子里,可奶奶都是搖頭,說真的沒見過手機。
我只能相信奶奶的話。
最大嫌疑又落在樂樂身上。我拿出好吃的食物喂它,和它說一些悄悄話,希望能拉近我們的距離。有時它會靜靜地瞅著我的臉,一副茫然無辜的樣子,有時會掙脫我的懷抱跑出院子,我滿懷希望跟出去,想不到它跑出很遠,找一棵小樹把腿跨在上面撒尿。
假期很快要結束,因為沒手機,手頭上一些工作無法開展,更多的還是想念小慧,我決定提前走。 當把這個決定告訴奶奶時,她臉上并沒有表現出什么,只是微微地皺緊了眉頭,嚅嚅道:“走吧,走吧,遲早要走的。”我挽住她的胳膊說:“再有兩個月就到春節了,我和爸爸媽媽一塊兒回來和您團聚。一定給您買塊兒能看見人像的手機。”奶奶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但很快陰沉下來。“奶奶不用,給你爸買塊兒吧,俺想他了,就能天天看見他。”我趴在她肩膀上說:“沒用的,您的手機不換,還是誰也看不見。”奶奶說:“這個不用你管,奶奶有辦法的。”
我沖她扮了個鬼臉:“您有什么辦法?莫非是我的手機有下落了?”
奶奶生氣地把手里的拐杖揚起來,狠狠地輪到我身上:“你這孩子,奶奶的話你咋就不信?俺一輩子都沒做過偷雞摸狗的事,老了老了,還能偷我孫子的手機不成?”
我忙哄她:“奶奶真是小氣,玩笑話也開不得了。”
臨走的那天晚上,奶奶早早就睡下,沒有和往常一樣嘮嘮叨叨。我半夜起來小解,看見奶奶房間里亮著燈。推門進去,奶奶跪在炕上,雙手揣在面盆里,正吃力地和著面。她的頭發全垂下來,燈光下,銀絲閃著耀眼的光茫,遮住了半個盆子,隨著身子地起伏,像一面瀑布,占據了我的眼簾。對我的到來,她竟然一點都沒覺察,直到抬起胳膊擦汗,才發現我,忙說,你咋不睡了,明天還要早起趕路呢。我問她,您半夜五經起來和面干什么?她像個孩子咧開嘴笑笑,我想烙兩個大餅你捎著,小慧還沒吃過我做的大餅,可香了,在城里,她吃不到的。我阻攔,奶奶執意不肯,把面盆子推到炕里頭。最后我說,我洗洗手幫您揉面。奶奶沒有拒絕,看著我笨拙的樣子,說,以后和小慧結了婚,這活兒就得你干。烙餅的面,至少要揉一個時辰才好吃。
我陪著奶奶烙完兩個大餅時,天己經亮了。吃過飯,她非要拖著行李箱送我到村口。她一手柱著拐杖,一手拖著箱子,很吃力的樣子。我把挎包背上雙肩,俯下身子雙手幫她推著,奶奶感覺到了輕快,扭回身子看我一眼,卻非要讓我挪開手,說自己還沒老到這般地步。我只好由她。臨分別的時候,我抱住她踉蹌著的身子,說,奶奶,您回吧,路上小心點兒。奶奶點點頭。走出很遠了,她突然喊住我,順子,手機找到了俺就告訴你。我回過頭來笑笑,說奶奶,不找了。我看見她不停地抹著眼里涌出來的淚水。
在火車上,我從包里往外拿水杯時,發現旁邊拉鏈兜里放著一個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打開看,除了兩張一百元的其余全是些零錢,大約有一千多塊。這肯定是奶奶塞里面的,是我和爸爸平時給她的零花錢攢得。
我進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買手機,重新辦了號碼,撥上以前的號,電話通,但一直沒人接。我又登錄上微信,給小慧發了十幾條信息,可都沒回復,語音通話也不接。我忙打車到合租的房子去找,她一個閨蜜告訴我,她已經不在這里上班,跟一個離婚的小老板走了,還給我留下一封信。
我抓著信封含淚沖出屋子。馬路對面是一片人工湖,湖面結了厚厚冰,靠岸邊的一大片蘆葦像剛經過了一場掃蕩,橫七豎八地垂著頭。有人在上面砸個冰窟窿釣魚。我扶住欄桿,打開信封,里面除了一沓錢,半個字都沒有。我抽出來,憤怒地扔向湖面,像一張張廢紙翻滾著刮進蘆葦叢。我的心如站在冰面上吞了只冰棍兒,拔涼拔涼的。
我整天渾渾噩噩,下了班就窩在屋子里啃帶回來的大餅,每啃一口,眼前都會浮現出奶奶跪著和面的身影,上班又在街上連著出過幾次小事故,胳膊受了傷,賠過人家錢,還不斷接到差評。
眼看快要到春節,突然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讓我立馬回家,奶奶去世了。
受疫情影響,好多在外打工的人提前回了家,寂靜的山村一下子熱鬧起來。好多人站在我家院子里幫忙,個個都穿得光鮮亮麗,皮鞋擦得錚亮,談笑風生,相互交流著在外的所見所聞,仿佛把這里當成了一個展現自我的舞臺。
奶奶安祥地躺在炕上,幾縷陽光透過地圖似的玻璃窗,照在蠟黃的臉上。她雙手搭在胸前,緊緊握著那塊丟失的手機。我跪上去,掰開冰冷的手,劃開手機屏保,上面有三十多個未接電話,還有一條信息:順哥,對不起,我走了。有一個情況一直未告訴你,我高考那年,父親拉著母親半夜去城里賣土豆,不幸發生車禍,三輪車被撞到水溝里,父親成了植物人,母親癱瘓在床,全靠年邁的爺爺奶奶照顧,我還有個弟弟在讀初中。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靠這樣打工什么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日?我不想連累你,你是個好人。忘掉我吧,愛你的小慧。
我緊咬住嘴唇,滑開相冊,里面除了小慧,其余全是村里旮旮旯旯的照片。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抱住奶奶嚎啕大哭起來。
下葬那天,我捧著手機,仿佛感覺奶奶的溫度還在,奶奶的氣息還在。我把微信里的錢全充了話費,然后播放上一首心經曲,輕輕地把手機放在骨灰盒上。
王奶奶在別人地攙扶下,也趕過來,她跪下,說,老姐姐,你走好,黃泉路上別害怕。說完,把手里的充電器放在手機上。
一陣旋風刮過,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呼啦啦在頭頂盤旋。
墳包隆起,那低沉的曲子穿透地層,在天邊久久回蕩,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