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過什么節(jié),都要用一頓熱氣騰騰的餃子來解決。餃子成了身體的一種需求,更是對隆重生活的美好展示。
不要說冬至、大年、正月十五、立春、端午、立夏、八月十五這幾個大節(jié),就連小年兒、正月二十五、三月三、四月十八這樣的小節(jié)小日,都要包餃子來烘托氣氛。仿佛不吃上一碗餃子,就沒有過節(jié)似的。
冬至吃餃子,是有講究的。“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古人認(rèn)為冬至是陰陽二氣的自然轉(zhuǎn)化,是上天賜予的福氣。此節(jié)源于漢代,相傳是不忘“醫(yī)圣”張仲景“祛寒嬌耳湯”之恩;過年吃餃子不用說了,“初一的餃子初二的面”。誰家不是大年三十就開始剁菜和面,柳木搟杖來來去去,一個個圓圓的餃子皮忙不迭出爐,再變成一蓋簾一蓋簾的大肚餃。過年吃的餃子輕易不換餡,除非家中有親人變故,不然去年過年時吃什么餡,今年就還得是。我不知道這是鄉(xiāng)里何年遺留下來的風(fēng)俗,只是悄悄地遵循著;正月初五叫“破五”,又叫“捏小人兒的嘴”,過年謹(jǐn)言慎行的各種禁忌可以解除了,這一天的餃子餡就可以跟大年三十的餃子餡不同了,任由你喜歡的菜來做餡。也有人說,這一天是財神的生日,那就更得隨著財神的意愿了,財神的意愿不就是自己的意愿嘛;正月十五吃餃子?不是吃元宵嗎?不吃。鄉(xiāng)里也不把這一天叫元宵節(jié),不喜歡跟風(fēng)逐潮,自己研發(fā)出一套經(jīng)濟(jì)實用的飲食風(fēng)尚;立春,吃餃子。《說文解字》認(rèn)為“春,推也”,有春陽普照,萬物滋榮之意。有的地方稱為“咬春”,餃子的形狀又是如此符合“咬”這個動詞;端午不是吃粽子嗎?不,餃子也可以代替;立夏吃餃子,吃過了餃子夏天就立住了,同時吃完還打著飽嗝上秤稱一下,《越諺》卷“風(fēng)俗部”載:“稱人,立夏日稱之,可免?夏。”上秤一稱,重了幾斤,說明吃得飽,過的是好日子;入伏時,吃餃子。“頭伏餃子二伏面”,這時小麥已收倉,新打下的面口感香,那得趕緊地吃頓餃子;農(nóng)歷八月十五就是中秋節(jié),鄉(xiāng)人叫成八月十五,恰恰是和農(nóng)耕時代人們過日子翻日歷看“黃道”相匹配的,一盤月牙般的餃子同樣是與月亮里的嫦娥共賞。
那一年,我和妹妹考試雙雙得了班級第一,母親高興得忙著洗菜和面,好事一定得有一頓美味的餃子跟進(jìn)。
在母親的認(rèn)知里,吃餃子是最隆重的慶祝方式。她常是對著月份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要過哪個節(jié)氣了,會提前折個角,嘴里念叨著一些我聽起來又土又老的順口溜。最后演變成了,每到節(jié)氣要吃餃子;家里來親戚吃餃子;我考上縣城的中學(xué)住校去,吃餃子。我們歸來或離去,與月份牌上的節(jié)氣同等重要。“出門餃子進(jìn)門面”,這句話充滿了人情味兒。多少年了,父親返回工作的城市時,娘總是鄭重地包餃子,且不管內(nèi)容(餡)如何,單是蘊(yùn)含的那份祝福也能讓即將踏出的腳步心滿意足。熱氣蒸騰中,餃子似水嫩嫩孩兒面,喜慶、熱鬧;似一個個元寶,個個漲得滾圓,出門前吃了元寶狀的餃子,定會財源滾滾,一路平安。
餃子,我最喜兩種餡。韭菜和白菜。春天,喜歡吃韭菜餡,秋冬喜歡吃白菜餡。古人說,蔬食以春韭秋菘滋味最勝,秋菘,白菜的雅稱。柳綠時,春韭剛剛冒出鮮嫩的芽,那樣子,是終于熬過漫長嚴(yán)冬的欣喜,雖然還弱弱細(xì)細(xì)的,但畢竟暖春了,不愁長。“正月蔥,二月韭”,初春的韭菜最為可口。過了春夏,餃子餡就多是白菜了,那時的苦寒日子,沒有什么可吃的,若是白菜餡里加上一點肉,簡直成了美味珍饈。
苦和霜吃得多了,會對甜格外珍惜。白菜下霜后打回來的最甜。常常是,飄著雪花了,凍得哆哆嗦嗦,跟娘圍上圍巾去地里拔白菜。拔白菜是需要用巧勁兒的。一棵菜,外圍的枯葉不要,抓住白菜的主體向左一擰再向右一拐,菜就會連同根部松動了。這時拿鐮刀輕輕一砍,大部分帶著泥的老根就留在了地下。白菜拔回家了不立刻碼起來,晾上幾日,走一走水汽。娘會把外部的菜幫扒下一層來做腌菜。幾把粗鹽粒和青綠的菜幫支撐著那個冬去春來的日日月月。把生長貯藏在咸鹽里,是鄉(xiāng)里最為原始的“化學(xué)冰箱”。那時的粗鹽粒真咸啊,白菜的酸香味,鹽粒可謂功不可沒。
那時的大雪,一到冬天就下起來沒完,大雪封了門,娘也不心慌,窩在灶前包餃子,成了最好的消遣。往往是包上幾蓋簾,密密地碼放在南墻根下,蓋上麻布,一會兒雪壓上來,它們就成了小雪山。日子過得緊巴,和面也不全是麥面,總是要摻入一些細(xì)玉米面高粱面。或者做成餃子粥。這是鄉(xiāng)人們發(fā)明的一種吃法。餃子面放了玉米面,筋性大減,煮時容易破,那就在煮餃子的水里做文章,玉米面代替了白水,先把水燒開,下餃子,煮至餃子漂浮起來,下調(diào)成糊狀的玉米面,繼續(xù)小火煮出玉米面的香來,這樣,有粥有餃子,一鍋里全有了。天寒地凍,吃上一大碗這樣的飯,全身暖暖的,再在熱炕頭上一靠,困意彌漫,夢里都是好日子。
新綠漸起,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那么幾日,曬干的菜心被娘精心地泡發(fā)包餃子,等我從學(xué)校回來,大肚餃子早等著我了。
一年總有那么幾天,地里忙不過來,家中飯桌上還是會有一碗冒著尖的餃子,左鄰或右舍送過來的。熱氣蒸騰中,一份鄉(xiāng)鄰的暖意樸素又濃烈。
一代代人,和村莊一樣,和年年種的白菜一樣,一茬一茬地生長,故鄉(xiāng)的一切似乎是一種酶,時間長了就貼附在人的胃壁上,身體最忠誠于自己,貧賤不能移,富貴不相忘,無論生活發(fā)生了多少變化,胃口一點都不會變,吃慣了餃子的胃隔些天就會咕嚕一下,又咕嚕一下,發(fā)出提示音:好久沒有吃餃子了。
那原來的好時光,跨過溝壑,一下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