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黑馬先生傾情捧出的一部純煤炭詩集。
在中國當代詩人各類詩集中,工業題材的詩集并不多見,以煤炭詩為主的詩集尤為稀缺,或許僅有孫友田、柯愈勛等少數煤炭詩人出版過為數不多的純煤炭詩集……這種現狀一直延續至今。而黑馬《煤炭書》的公開出版發行,無疑將再次刷新并點亮全國讀者的目光。
《煤炭書》以“大屯鎮”為出發點,從個己的生命體驗進入煤的世界,詩人把自己喻作一塊煤,將個己的生命融入浩大的生命群體中。“在大屯煤礦,煤的體溫是我醉心的部分”(《煤的體溫是我醉心的部分》),“煤,是一尊像,是時間的藝術大師/有一匹馬在我們身體里跑動/一列列火車載滿心緒,載滿秋的蒼茫,遠行/當煤在滴血,大地方才如夢初醒”煤是一種獨特的生命體,與時間有關,與秋的蒼茫,更與礦工的生命相聯。煤又是大地珍藏的永遠成熟的作物,因為收獲,因為蘇北大地,因為大屯鎮,更因為收獲的礦工的勞作,“一塊煤在一座煤城的鄉音里,低回淺唱/我的行走有小小的孤影/在這蒼茫大地上走動的,還有我一滴飄蕩的/黑黑的淚珠,在秋天里聚集”(《煤是秋天的全部秘密》)由此而言,煤是秋天的全部秘密。在卷一,詩人是從蘇北大地、大屯鎮觀照煤的生命狀態,“在煤的國度,東方神的智慧在熔化/煤的骨頭敲醒了大地的心跳/在蒼涼的地下,回蕩著堅石和鋼鐵的碰撞/一塊煤里悄悄潛伏下雷霆”(《煤是內心的參照》)在《煤炭把一座村莊點亮》,詩人對煤炭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煤炭先于村莊而存在,煤炭的光焰點亮人類精神家園,煤炭甚至成為人類維系精神家園的靈魂。
詩人在對煤的理解與體悟中,發現煤及其煤體生命的信念、意志正是人類前行的信念和意志。
在詩人的世界,“沉靜的煤/還原一個高貴的靈魂/守著烏金,我想幸福的流淚”“春天的桃花開了,煤比桃花更艷”(《與一塊煤相遇》)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只有將身心融入煤礦,融入煤,才會產生心靈的認同和靈魂的對話。詩人開始深入,“下到煤巷的深處/你才會懂得真正的生活”(《下到煤巷的深處》)生活不僅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還包含深層的苦難、抗爭、奉獻。“到井巷中去,人類一定有扇靈魂之門/去與一塊真正的煤相遇吧/在生與死之間/點亮心靈的就是煤的燈盞/把黑夜一次次提純/沉默的礦工比黑鐵還要硬朗”(《礦工心靈的星座》)。
煤炭詩人需要有寬闊的胸懷:“煤在蘇醒,它方向堅定的樣子/讓人充滿信心/礦工攜帶著星辰周游世界/愛上煤礦,就愛上一個浩蕩無邊的祖國”(《浴火之煤》)。由此,我不得不說,煤炭詩寫作者心胸,不能僅僅局限于煤礦一隅。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黑馬在卷二從精神層面,體味煤的世界。“春天”不僅僅是季節輪回的“春天”,還是生命的“春天”、精神的“春天”,詩人賦予了“春天”一詞的多義性。“煤礦醒了,一份春天的邀請函/一份宣布解放的自由書/讓生活在底層的煤,有了飛翔的渴望”在冰冷、潮濕、黑色凝固的地層深處,“讓春天住進礦工的心里”,在礦工的精神世界展現出煤壁綻放的桃花,光的旖旎,火的壯麗。詩人感受到“礦井的深度就是煤炭思想的深度”(《引爆春天的煤》)在烏金綻放的時刻,詩人感悟到“讓春天的桃花,在火焰中頒布法典/如一道太陽神的手諭”(《烏金綻放的時刻》)。
精神離不開物質,精神世界更無法遠離物質的現實世界。在現實世界,黑馬寫到巷道爆破工、勘探隊、開采陽光、老礦工、礦燈,寫到在蘇北小鎮的清晨,煤與金黃的燒餅,這又有了人間煙火。在現實世界,黑馬將煤提升融入到燈火通明、幅員遼闊的祖國。詩人更多是在精神層面對煤體生命的理解。
卷三,煤是春天的舞蹈家,這是詩人黑馬的新發現。礦工不是優秀的歌手,他是憨實的、大智若愚的,他不是用嗓音歌唱,而是一生都在用生命、用靈魂歌唱著大地之歌,由此稱礦工為“靈魂歌手”是不言過的。這是詩人對礦工的深度理解。在靈魂的歌唱中,表達了愛,這愛,是煤城愛情,是披著煤塵的玫瑰,是黑玫瑰,是對礦工生命的歌吟。歌吟之中隱約略帶沙啞的嗓音,也傳遞出一種黑哥們間的兄弟情深,以及被“踩疼的眼窩”里蘊含著的清夜捫心的悲憫情懷。
卷四,關于煤的十七個童話,以童話的視角,抒寫了蟬鳴、山頂的風、三兩只螢火蟲提著礦燈、山中的煤、稻草人與探照燈、蛙鳴、轟隆隆的轱轆馬車、潦倒的俠客、礦山的使者、一只蝴蝶、盛開的蒲公英、桃花單薄的衣裳、礦井里有無數匹黑馬、星星眨著瞌睡的眼,這是屬于黑馬式的有關煤的童話。小敘事詩《紅梅》中礦工黑子的媳婦紅梅,《拉煤人》中拉煤人憨平,撿煤屑的黑姑娘,披著月光回家的礦工,皆是煤礦世境中平常而具象的生命。黑馬對自己的定位“我是煤礦的子民”,他熱愛“烏金銀行”,他直接抒發了“我是煤,也是火焰/在這貧窮的大地上睜開雙眼/我要懷抱煤炭,赤腳走遍神州大地/我在奔跑,早已熱淚盈眶”(《懷抱煤炭,赤腳走遍神州大地》)的情感。
卷五,黑馬寫下了《煤炭書》《烏金記》《太陽神》《中國礦工》《偉大的煤》《煤魂》《煤海》《我從一塊煤里打開祖國的錦繡山河》《雄性的煤》《烏金河》《煤的豐碑》等詩篇,這不僅僅是為煤炭立傳,為煤礦的父老鄉親立傳,而是為整個煤體生命樹碑立傳,甚至為人類樹碑立傳。
黑馬并非單純抒寫煤、礦山和礦工,而是將其置入大地的背景下,“我何時才能/在一個詩人的胸口寫下:/流水、大地、炊煙、煤炭、麥穗、太陽、愛情……//——關于這些命題/我坐在我的村莊里/一座煤礦的邊緣,想了很久很久/同時,產生了從未有過的荒涼”(《詩人》)這是一種開闊的詩意關懷,其書寫能使煤體生命獲得更為廣闊存在,這既是詩人對煤炭的思考,也是對煤炭詩學方向的思考。
多少年來,煤炭詩人一直在苦苦思考煤炭詩何去何從的問題。從權威性詩歌刊物《詩刊》《星星》《詩選刊》《楊子江》《詩歌月刊》《詩林》《詩潮》《綠風》等文學刊物發表的煤炭詩,肯定是優秀的,這是毋庸置疑的,但編輯選稿更多的是從詩學、詩意層面考量,從社會學的視角觀察,而煤炭詩史更需要煤炭詩人創造出新的文本,如何在兩者之間尋求更好的結合點,黑馬的詩歌提供了某種啟示和意義。
在《煤炭書》中,詩人提出了一個虛擬而具象的詩學概念:“村莊”。經統計,“村莊”一詞在整部詩集中出現36次,其意義在于黑馬煤炭詩的基本詞素。村莊是人類的精神家園。黑馬意欲將煤炭融入人類的精神家園,從而使煤炭獲得更高、更深的精神意義。“煤炭把一座村莊一點點洗亮”(《煤炭把一座村莊點亮》)詩人不是生硬地、武斷地、主觀地把煤炭融入村莊,成為人類精神家園一個元素,而是在情感上,甚至在生命中,隨著自然而然的歌吟,煤炭就注入了村莊。這是黑馬對煤炭詩創作的一大貢獻。
黑馬在語言上的作為是值得嘉贊的。
烏金,即煤炭。煤炭詩的“前身”煤炭詩歌,運用了大量原生態語言。煤礦特有的建筑、設施、設備、人與事物的名詞,如煤礦、洗煤廠、礦工、礦區、井架、礦車、礦燈、煤、煤倉、煤坪、井口、煤海、礦脈、礦井、天輪、煤洞、巷道、磧頭、煤層、煤壁、煤柱、風鎬、采煤、掌子面、煤鎦子、采煤區、坑木、矸石山等等,使詩賦有明顯的煤礦特色。這些詞語本無詩意,一旦在抒情語境下,寫作者的情感給予這些詞語以血液,賦予了生命,構置了煤炭詩的“語言場景”,其表述性、特征性、抒情性顯示了特有的詩風。然而一旦這些原生態語言反復被書寫,語言的新鮮感喪失,光華黯然,凸露出生澀、僵硬的缺陷,逐漸限制和制約了煤炭詩向縱深處的寫作,使其陷入“窘境”。盡管中國第一、二、三代煤炭詩人,通過注重語言的韻律和節奏(如孫友田、柯愈勛),對生活的表述(如劉欣、鹿強),口語、地言語的引入(如張守濱、鐘傳耀),比喻性、象征性意象的營造(如浦學坤、柯愈勛、陳鈞葉、李建華、劉玉龍、王黎明、秦嶺、冉軍、樊永煒、甘谷列、厲克、王文海),警句、妙語的創造(如孫友田、柯愈勛、王黎明、秦嶺、葉臻、張勤詠、蕭習華、喬光偉、寒玉、老井)和語言的嫁接(如葉臻),使煤炭詩語言從表層向深部挖掘,不斷穿過生活、勞作、情感、生命,直抵精神和靈魂的核心場境,構成了“煤炭風貌”的語言磁場和景觀。但這些仍然不夠,使得煤炭詩難以在詩歌史中獨占一席。
黑馬把煤炭與麥尖、黃昏、馬、青春、斧子、春天、街頭、衰草、狂飆、籬笆、風、草莽、鵝毛、麥地、日月星辰、鄉下、寶貝、舞蹈、夢巷、桃花、高貴、幸福、旗幟、松濤、分娩、貓頭鷹、螞蟻、銀河、漫天星斗、流水、炊煙、麥穗、號子、明月、露水、圣潔的翅膀、鄉愁、屋脊、蓮花、魚群、隱者、沉靜的金子、詞牌、莊稼、雷霆、蒼涼、槐花、表妹、油菜花、蟋蟀、羅曼史、匍匐、春天的航向、春訊、奧秘、亙古的巨獸、浩瀚的嘆息、孤峰、綠洲、沃土、潛龍、懸崖、篝火、法典、燈火通明、遼闊、水藻、裸蕨、美人魚、城堡、燒烤、海腥、老船長、弄潮兒、燈塔、深邃的光盤、閃耀的鰭、原始的情欲、流嵐、碧波、星芒、黑色夢幻、金色的繩索、腳踝、雛鹿、青燈、心靈唱片、奔跑的雨滴、背光而行、月光的梯子、煤炭的手、祖國的指紋、蟬鳴、留聲機、山頂、巨型敞口的酒碗、螢火蟲、積雪、老樹、竹籃、紙馬、頑童、玉米秸桿、雞蛋、枝丫、殘雪、驚雷、楊樹林、空巢、喜鵲、戀曲、稻草人、探照燈、蛙鳴、隱隱的春雷、轱轆馬車、風馳電掣、天池、苔蘚、水草、秋月、夏風、潦倒的俠客、冬雪、瘦馬、經幡、璀璨的繭花、蝴蝶、蒲公英、天書、精衛的靈魂、綠皮火車、土牛、耩子、石碾、打麥場、貨郎、剃頭的挑子、村花、爆米花的老者、饅頭、燭臺、蜘蛛網、褶皺、月光的氣息、榆錢兒、雞蛋、房檐、舞劍、桂花、十九朵雪花、迷途的蝴蝶、高梁、紅梅、鐘鳴、落日、咸菜、布鞋、平板車、狗尾巴草、母羊、探險家、法國梧桐、秋天的霧氣、鄉村版畫、蛐蛐、陀螺、漏斗、雄鷹、青蛙、烏金銀行、知音、春天的驪歌等語詞融合,這些看似毫無關系的詞語,都與時光、生存、存在、生命、精神、人類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關聯,也與煤有著某種聯系,其構成了遼闊的語言場景,讓煤炭詩從特定的、局促的、狹隘的具有“標簽式”的語境中脫離而出,在更遼闊的語境中書寫更為宏大的主題。這就是黑馬煤炭詩創作的一大貢獻。
黑馬在意象營造上也有表現。閃電——煤炭工人,黑馬——礦車,夢巷——井巷,月光的梯子——豎井提升,煤層最美的蓮花——礦燈,后羿射落的九個太陽——煤,閃亮的星座——蘇北的煤,啟明星——礦工,工業的電吉他——風鎬,烏金銀行——煤海。
黑馬身處蘇北大地,出生、成長在煤礦,他熱愛生于斯長于斯的這片土地。記得2004年,全國煤炭系統唯一的文學刊物《陽光》在網上創建了“陽光論壇”,我在論壇上與黑馬“相遇”,他才思敏捷,驚人的詩歌創作量和標新立異的詩學論點常常引發網路上的爭議,可他并未因他人的“非議”而改變自己,獨自朝著執著的遠方開始了漫長而艱辛的詩歌遠征,隨即在《星星》《詩刊》《綠風》《揚子江》《詩潮》《詩歌月刊》《詩林》《文學港》《江蘇作家》《北京文學》《黃河文學》《青年文學》《山西文學》《山東文學》《四川文學》《草原》《陽光》《北方文學》《讀者》《知音》《作家報》《中煤地質報》《中國煤炭報》《中華讀書報》等全國各大報刊和《北美楓》(加拿大)《新大陸》《中文詩刊》《Creatrix》(美國)等國外文學刊物發表作品,以激情澎湃的靈感驅動詩歌創作,高歌猛進,海量組詩集束發表,呈現出“井噴”式文學景觀,被江蘇省作家協會、江蘇文藝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等相繼關注,成為簽約作家,出版了《大風》《蘇北記》《尋隱者》《鄉土辭典》《詩是一場艷遇》《黑馬說》《祖國頌》《江山》等專著,入選《中國年度詩歌》《中國年度散文詩》《中國當代詩庫》《大詩歌》《散文詩中國·21世紀十年經典》《新中國60年文學大系》等權威選本和年度精選,獲第六屆、第七屆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第五屆、第六屆中華寶石文學獎,第二屆中國·曹植詩歌獎,第十四屆柔剛詩歌獎,第五屆萬松浦文學新人獎,第二十八屆全國魯藜詩歌獎,江蘇省優秀版權作品獎,全國十佳詩人獎,“秋浦河?李白詩歌節”一等獎,“桃園杯”世界華語詩歌大獎賽一等獎等等。
黑馬的詩歌被詩評家廣泛關注。當代著名作家、《大詩歌》主編、《星星·散文詩》榮譽主編周慶榮先生說“我從這部辭典里讀到馬亭華(黑馬)文字氣質和情感向度互為一致的表達”。著名詩人龐白稱“在他的詩文里,我感受到了遼闊、空靈、憂郁、狂歡。黑馬的文字,有一種霸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侵略的預謀。”南京大學博士周根紅評價黑馬的詩“詩意的純美和精神的遼闊”。散文詩界泰斗、著名散文詩人耿林莽先生評說黑馬:“我驚異于一個年輕作者駕控如此宏闊場景的能力,及其意境與語言的功夫。”尤其對黑馬第二部散文詩集《鄉土辭典》,耿林莽先生評其新意“在以辭典的樣式,以一個辭條為題目,為引線,創作出饒有新意的散文詩來。”而“不是以枯燥的文字詮釋某一辭條,而是以一種“詩意美”來創造一章散文詩。”這是黑馬的創造。“他開拓了詩的思路,發掘了詩人的靈感源泉,在散文詩作者和讀者常為題材、寫法、風格的近似或雷同而苦惱的局面下,打開了一條新路。”(我讀《鄉土辭典》)“《鄉土辭典》具有鮮明的特點:首創性和建設性。”“馬亭華以鄉村的神秘主義者和自然主義者身份,借助世間萬物,風霜雨雪,草木人情,傳遞出《大風歌》的故鄉所特有的‘遼闊’意旨,他的散文詩充滿了神性和禪意。”(著名軍旅詩人、中國散文詩研究中心主任蕭風)。
詩人黑馬一直供職于江蘇煤炭地質局金石稀土公司,他在書寫了大量鄉土詩歌的同時,始終對煤礦這片黑土地傾注了深深的感情。
黑馬對詩歌有獨特的觀念:“我提倡獨立、自由、創意、簡潔的詩歌,主張回歸漢語詩歌的民族性和傳統,同時萃取西方現代詩藝術精湛的技法,古今貫通,中西合璧,賦予中國當代詩歌新的元素、活力和遼闊的氣質,堅守在人民中間寫作,為人民代言,保持詩人在時代中特有的啟示、純粹與擔當,旨在傳承漢語詩歌藝術魅力,并試圖抵達‘大詩歌’的境界與高度。”《詩是一種艷遇——關于現代詩的詩學隨筆》彰顯了黑馬對詩歌的深刻理解和藝術探索。黑馬在大量書寫鄉土的同時,一直關注著煤體生命,他創作的煤炭詩表現出純粹、唯美、舒展、遼闊的風格,展現了與中國第一、二、三代煤炭詩人迥然不同的開創性詩風和品格,理應成為中國第四代煤炭詩人的代表性詩人。
與詩作伴、以夢為馬,流年笑擲,未來可期。
黑馬正值風華茂盛之年,我欣賞他方向明確、內心執著的樣子,給人一種篤行致遠的信心和力量,正用一部部精品力作呈現給讀者,奉獻給社會。《煤炭書》注定成為新時代深具特色的煤炭詩文本,因為黑馬做到了“胸中有大義,心里有人民,肩頭有責任,筆下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