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點梅花天地心”是元人翁森《四時讀書樂》之《冬》詩中的最后一句,它起承于上一句:“讀書之樂何處得”。《四時讀書樂》以春夏秋冬為題,寫了一年四季讀書的樂趣和情調,走過春天的“落花水面皆文章”,走過夏天的“小齋幽敞明朱曦”,走過秋天的“蕭然萬籟涵虛清”,走過冬天的“高歌夜半雪壓廬”,我尤喜《冬》中所描寫的情境:“地爐茶鼎烹活火,四壁圖書中有我。讀書之樂何處尋,數點梅花天地心。”
冬夜讀書,身心投入,座前燈、爐下火、屋外雪、杯中茶,全都交匯于四壁圖書。時間流轉中,我中有書,書中有我,彼此交融。尤其最后兩句,格調高潔。讀書的樂趣該到哪里去尋找呢?且看著寒冬雪地之間,那幾朵盛開的梅花,我們從中亦能體會出天地孕育萬物的靈心。
讀書之樂,或者說讀書的意義,想來,每個人的感受和看法不同。但讀書最終之樂達“數點梅花天地心”之境則是給人無限遐想的。
在我八歲還是十歲時,得了一場大病,高燒不斷,母親天天拿一塊冰的毛巾搭在我的腦門上降溫,家里沒有退燒的藥,家里人也不覺得非要去幾里地外的縣城醫院,只是在吃上,母親認了真,變著花樣給我做她能想到的我愛吃的。我躺在大坑上,頭朝著墻,每天燒得迷迷糊糊,母親扶起我來喂我一碗熱面湯加一個荷包蛋,然后出一身大汗,燒退了,會舒服一會兒。這時墻上糊的舊報紙成了我無聊且疼痛日子里的支撐。糊在墻上的舊報紙是父親從二百里地外的城里帶回來的《文匯報》。日期已經是舊的,我卻讀得津津有味,不放過任何一個字。母親心疼我,從她舊包袱里找出一本已經殘缺了很多頁的小說,是她剪鞋樣子用的。那是一本前蘇聯的小說,封皮早沒有了,我從撕到的那頁開始讀,竟著迷了。小說的內容很簡單,一個前蘇聯家庭的日常,他們做燉土豆和牛肉,讓燒得迷糊的大腦產生了豐富的想象,多么好吃的飯啊。
那是我讀到的第一本外國文學,如今情節差不多忘光了,只記得土豆燉牛肉的香味,翻看書頁,直奔這香味,總是略過大段的景物描寫。當然這香味是靠我多年的想象固成的。那本書,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時間不斷地簡化刪節,最終它成為一束光,快樂地跳蕩。至今不知道我讀到的那多半本書叫什么名字,后來我試著查找,我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讀《多雪的冬天》,知道了那邊的人不只喜歡吃土豆燉牛肉,還吃黃油、魚子醬、大面包。如果當時那本書里也有這些美食,我想,我的病應該好得更快。
上小學后,除了課本外,我只有一本《新華字典》。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偏僻的小鄉村,有一本《新華字典》已經很奢侈了。那本《新華字典》,定價是一塊二。紅色的封皮,有我的兩只小手大,我寶貝般地每天翻。后來 ,我把這段經歷寫進了一篇訪談性的文《夜半鐘聲到客船》中。值得驕傲的是,小學畢業我已經會寫幾千個漢字了,而且隨便說出一個字,我就能知道這個字在多少頁,它的含義是什么,甚至挨著它的字是哪個。這是需要下很大工夫看和記才能做到的,我很為我能認識這么多字而自豪。那篇《夜半鐘聲到客船》在文學刊物上發表時,責任編輯毫不留情地把這段描寫刪除了。他可能認為,讀一本《新華字典》沒有什么可值得來說。
2022年4月23日,在第17個世界讀書日到來時,我欣喜地看到了名家的一段短視頻,講他和《新華字典》的故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新華字典》伴著他度過了農村的很多時間,字典最大的幫助就是認識了很多字,和很多字的意義。通過對這本工具書的閱讀,為以后的小說創作打下了基礎。
現在每看到《新華字典》,都有見到故人般的親切。
孤獨時讀到的文字也很深刻。那年父親突然離世,走不出傷痛的我,除了拼命工作,就是拿著書,讓自己陷進書本里。讀到一篇寫父親習慣半夜起來看爐火的片段。其時,兒子早已給年邁的父親換成了暖氣片,不用再燒蜂窩煤了。而習慣使然,半夜,父親準時起來,他惦記著不能讓爐火滅了,習慣地夜起,不自覺地走到堂屋,發現已無爐火可看,父親失落地在堂屋踱著步,之后,失望地回屋去。兒子聽著屋外父親悉悉簌簌的聲音,再也按捺不住,蒙頭大哭。
那段描寫,讓我徹底崩潰。文中的兒子還有老父親可看,老父親不僅僅是因無爐火可看而失落,他是失落以往的歲月吧。
有很多的無奈,只有自己慢慢承受。書讓我挺過了一段艱難的歲月,也讓我開啟了文學的夢想,我寫親人,寫故鄉,寫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學史,那是一個秘密的圖書館,館里藏著我們自己的喜好,有深刻的回憶,有層層覆雪般的印象和感悟,和對文字更高的層次的要求。書,真正關乎我們的生命和生活質量。
回到翁森的《四時讀書樂》。不妨按《春》《夏》《秋》《冬》四首詩中所描述的來讀書吧:春風輕吹,陽光灑進窗戶,“綠滿窗前草不除”,窗前爬滿了綠草,心情隨著翻動冊頁一起飛揚;夏日“夜深燼落螢入幃”,挑燈夜讀,直到燈芯燃盡,螢火蟲一閃一閃飛進來,夏夜深深;秋意濃,“蕭然萬籟涵虛清”,借著床頭矮矮的油燈,無雜事打擾,讀書愜意怡然;冬夜雪壓廬,油燈,動壁,書雅,人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