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國慶,賈耀宗原計劃回農村老家看看,雖然他把父母接到了城里,老兩口經常喊著要回故土。因為疫情,“非必要不外出”,也只能作罷。
兒子賈杰寧大學畢業三年多了,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小區住著。賈耀宗早早給兒子買了一套房,準備結婚用,可這孩子工作不想找,婚也不想結,還對他媽說:“就是等到我六十歲結婚,也不要娃。”
“虧先人呢!咋遇上這么一個害貨!”賈耀宗罵著,老婆王美娟連忙捂住他的嘴說:“你可不敢得罪咱這大神,千錯萬錯,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城里不比農村,咱就靠這送咱兩去火葬場呢!再說了,你萬一躺在床上動不了的時候,救不救你,拔管子的權力還在他手中呢!”
老婆說得對!他要三思而行。雖然說進城三十多年了,他還習慣叫王美娟“老婆”,霸氣、實誠、有力!什么妻子、太太、夫人、愛人、親愛的、媳婦兒等等,他一聽就覺得有些矯情、虛偽,太假。可能,他不懂調劑生活。
“唉——”賈耀宗后悔當年咋不生個二胎呢!成功的幾率還大些!想當年,村上、鄉上干部天天嘴上喊:“寧添十座墳,不添一個人。”“少生孩子多種樹,少生孩子多養豬!”干著“上房揭瓦、牽牛牽馬,攬糧奪食、刮宮流產”的活。自己年輕氣盛、熱血沖頂,也想進城闖蕩一番,不想被老婆孩子拖住,就是王美娟求著他再生一個,他狠狠地說:“要生你一個人生去!”這是人說的話么?!“計劃生育”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提倡生二胎生三胎,可是沒人生了,這就是變化莫測的世事!盡管王美娟和他結婚是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多少感情,但感情是什么,老了才明白,感情是慢慢處出來的,一時的電石火光,弄不好會點燃大火。
當然,還有個秘密,作為男人,他應該向老婆交代清楚;可他知道,這事情只能壓在心底,一輩子不能說出來。就算他不是“站著尿的”吧。心里一直發虛,虧欠著老婆。他在城里發跡后,招聘了個大學生女秘書,一次酒后亂性,人家懷上了,非要生下來,他費盡口舌,好說歹說,才把“他們愛情的結晶”在醫院“卸貨”,賠了一筆營養費,送到國外進修,才算了結。聽說后來嫁給了一個老外,生了一大堆娃娃。
在城里混不容易呀!賈耀宗是靠自己講誠信、出力氣發家的,在城里先干建筑,后來拉起來隊伍,成立了建筑工程隊,也搞過拆遷和裝修,辦過磚瓦廠,別人欠賬太多,加上自己不懂,追趕潮流玩起了期貨、股票和金融,辛辛苦苦掙得錢,經不住折騰,就剩下抵債的幾套房子,啥也沒有了。
每天晚上,賈耀宗都在做夢,感覺自己丟了魂,像無根草一樣,沒有了根基,回不到兒時的農村,在城里游蕩;醒來后,摸摸鼻子,感覺有氣,還活著,繼續從夢中醒來,為生機來回奔波。
賈耀宗最輝煌的時候,莫過于搞建筑工程隊的那些年,回到村里,都叫他“老板”,后來改成公司,都叫他“老總”,自己神氣,腰里也有貨,見人發煙發糖,過年逢人發紅包。村里的年輕人都愿意跟上他干,平時沒人要工資,過年算盤一打,現錢一發,打牌喝酒,再請上省城的名角,在村里的舞臺上唱上三天三夜秦腔戲,好不熱鬧!賈耀宗自我感覺良好,就飄飄然了,“人五人六”的,捐款修起了村里的小學的大隊部。他還準備給村里規劃了,每家修上城里的二層別墅,只收個成本,甚至賠些錢,讓大家也過過“洋火”的生活!向小崗村、大寨、華西村、南街村、大邱莊、袁家村等學習,讓這些可親可愛的熟悉的村民共同富裕。
還沒修,就有人提出來,人住上了樓房,豬牛羊在哪里養?總不能把這些牲畜也趕上水泥樓房?再說了,村里每到冬季,寒風凜冽,能刮破人的臉,到處結冰,上水排污怎么解決?看似光鮮的樓房,似乎不太適合自己的村里。好在,他只在村里給父母蓋了一個“樣板房”,里面空蕩蕩的,外面墻體白色的瓷磚很顯眼,父母寧肯住破舊的老房,也死活不愿搬進新樓住,嫌“扎眼”。村里一些有血緣關系的開始向他借錢,不是看病,就是孩子上學結婚,賈耀宗抹不開面子,借就借,又不是不還。可最后,全是“劉備借荊州”,沒人還錢,還不能催問,問次數多了,人家倒燥了,吐著口水說:“就借你幾個爛錢,值得催命鬼一樣要么!——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錢花完了,看你咋辦?!”墩溝子傷臉,錢沒要下,還傷了鄉親感情。
“升米恩、斗米仇。救急不救窮,幫困不幫懶。我的娃呀!你講感情講情懷,這樣下去,你大死了都沒人抬埋!”父親對賈耀宗說,“我還是跟你進城過吧,要不天天來家不是借錢就是讓你幫忙,我們老兩口把你娃能連累死!”賈耀宗嘆著氣聽了父親的話,把依依不舍農村的父母帶到了城里生活,好在老婆王美娟心地善良,恭敬孝順,和他一起伺候父母。
也少了一些煩惱。
有道是:“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路邊無人見。酒肉朋友千個有,落難之時無一人。”賈耀宗的生意也不行了,村里有人找到他,也借不到錢辦不了事,慢慢地就沒人來了,也把他遺忘了。有的人回村,還說:“賈耀宗這慫娃,在城里都要飯了!”似乎很高興。
賈耀宗沒覺的什么,有的人么,總是善變的,也喜歡看別人的笑話。其他事情他都不想了,就是兒子賈杰寧,讓他頭疼,老婆端屎端尿,一把一把拉扯成人,自己花大價錢送進貴族學校,大學畢業后,三年多了,宅在家里,黑白顛倒,什么也不干,拿個手機,不是打游戲就是看明星緋聞,餓了叫個外賣,沒有人送,就吃泡面,這樣整下去咋辦?比自己還“躺平”!雖說有疫情影響,但不至于無事可做。老婆王美娟成天嘮叨,也不頂用。自己罵不成打不過,還要和顏悅色好言相勸,最終是“對牛彈琴”,不起一丁點作用。
從小到大,賈耀宗處處為兒子賈杰寧著想,勞神花錢不想說了,只盼望兒子大學畢業,找個工作,能夠自立,結婚生子,衣食無憂,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沒有想到,兒子大學卻成了他們兩口子的災難。
兒子的專業是他精心挑選的。這些年,大學合并,不斷擴招,就業困難,選一個好專業就等于找工作成功一半。碳儲科學與工程、空天智能電推進技術、智慧林業等新專業,物業管理、物流管理、郵政快遞智能技術等新名詞,金融學、經濟學、國際經濟與貿易等經濟學三大專業……選來選去,最后還是上了最熱門的“金融學”。賈耀宗以自己的經驗判斷,房地產基本飽和,搞金融會成為新的時潮。兒子倒佛系,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好像這學是給老爸上的。
畢業遇到疫情。兒子上班成了問題。賈耀宗問兒子學了些什么,兒子說,學了金融學、經濟學、貨幣銀行學、證券投資學、保險學等方面的知識和技能,不上研究生了,有這時間,還不如親自實踐,早早工作,去證券、投資、信托、保險等行業,大練身手。這也行,天下普通人多的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只要有口飯吃,干份正常工作,也算是省心了。兒子雄心勃勃,要進“四大銀行”,可是疫情下,銀行也是舉步維艱,壞賬增加,線下業務銳減,加速數字化轉型,不要說招人,還準備裁人呢!賈耀宗總算找了一位好友,算是一家支行的行長,不談工資,看在他的面子上,答應先在大廳實習一段,以后再說。兒子賈杰寧去了一天就不去了,說是西裝革履要站一天,比站崗還累,遇到一些的顧客太難纏,說得人口干舌燥還不滿意,從工作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后半輩子的生活,更不要說以后還有拉存款放貸款的驚人任務。弄得賈耀宗灰頭灰臉,沒法給好友解釋。就為上這班,老婆背著他給兒子買了上萬塊的西服皮鞋,武裝到牙齒,兒子只穿了一回,就嫌太正式太約束,撂在一邊,不穿了。
傻人有傻福。賈耀宗懶得管兒子了。這些年,生意上虧后,加上被朋友借的、騙的錢,賈耀宗知道自己很難翻身了,就靠抵債的幾間門面房過日子。城市商業中心不斷外遷,這些當年的“金牌門面房”也不值錢了,加上疫情,租賃戶沒有生意,紛紛要求減租或者退房,大家都不容易,對他而言雪上加霜,靠吃老本生活。老婆王文娟一直帶娃,沒有上班,現在也出去干個保潔,省吃儉用。上有老下有下,居城市大不易,父母也想回老家,兒子年輕力壯卻沒有工作干,就是拾個垃圾跑個摩的快遞,也能養活人呀,可就是看不上。五十多歲的賈耀宗自己身體呢,一身小毛病,雖然要不了命,但也干不了什么,只能喝喝茶,給自己解悶寬心,老婆王文娟也晚上偶爾出去跳個廣場舞。夫妻間,也沒有什么多余的話,只求相伴到老。
兒子賈杰寧依舊過著“無憂無慮”黑白顛倒熬夜的生活。這樣下去,可怎么辦呀?老婆王美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時給賈耀宗吹“枕頭風”,“躺平無益,內卷無助”。她多次借送飯去看兒子,苦口婆心,“三娘教子”王春娥般勸說兒子要自立自強,“但愿得我的兒鰲頭來占”,可兒子說:“你可以實現你的愿望,我躺平實現我的安逸。人生么,上學、工作,到頭來就是為了享受自己想要的生活。”沒有辦法,她準備給找個女朋友,管管。可是托親戚朋友介紹來介紹去,兒子賈杰寧就是不愿意去見,他說要在網上找,對現實生活中的“物質女”不感興趣不來電,還振振有詞地說:“真正的愛情是等來的,不是找來的。你和我老爸幸福嗎?”氣得王美娟差點吐血。
兒大不由爹娘。由著他去吧。
一日,兒子賈杰寧心血來潮,突然想通了要考公務員,說是這工作旱澇保收,雖然崗位有些偏遠,也算是能端上個“鐵飯碗”。只不過,在外邊機構要集中培訓,費用要三萬元。該掏就掏,咬著牙也要掏。考公務員要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不吹不黑,試卷不設范圍,不指定考試參考書籍,不集中培訓咋行?當官出仕,孔子也主張“學而優則仕”,賈耀宗受盡“當官人”的白眼,掙錢再多,也沒有當官的地位,沒有猶豫,給了兒子培訓費,兒子要買個摩托車代步,也給錢。可是考試回來,兒子再沒有聲音,分數很低,兒子賈杰寧還不服氣,考得是什么,全是奇葩的題目,說什么出其不意、與時俱進,全是些不著調的題,沒法回答。再說了,聽說面試還要找關系。不考了不考了,有本事就去做生意,自己掙錢發財自己說了算。
可,這是何等艱難!?賈耀宗怎么不知道。一句話,兒子沒考上,自己找臺階下。他心里明白,自己親生的兒子,難道把他要逼死?逼成抑郁癥精神病?
后來,兒子賈杰寧要考教師資格證、注冊會計師等,說是拿上個本子,動動嘴就能掙錢,最后都是無疾而終。大環境不好,只要身體沒嘛噠,隨他去吧。
可是兒子不甘心,要求老爸老媽給自己投錢,他要發揮自己金融專業優勢,眾籌開公司。老婆王美娟為了給兒子掙錢,在“高收益、低風險”的誘惑下,上當受騙,剛遭受過“殺豬盤”,十幾萬還在空里呢!兒子的理由很充分,“賣保險就是為了讓親朋好友在最困難的時候不會因為經濟問題而發愁。”賣保險也是先做自己的親朋好友,做金融理財一樣,掙錢也先考慮自己身邊的人,一起投資,一起發財!他要干大事,利用互聯網平臺,區塊鏈、新場景、社群、眾籌、元宇宙、網絡直播帶貨……實現營收、利潤以及品牌形象核裂變。賈耀宗不愿意打擊兒子,只對兒子說了一句:“我掙的血汗錢,有生之年我有支配權。我給你的房子就算投資,你如果真覺得自己能行,房產抵押,你賣掉就干去!”兒子問了一句:“那我睡到哪里?大街上?你還不是我的親爸!?”
“其他我不敢保證。賈耀宗絕對是你的親爸。只有我能證明。”老婆王美娟冷靜地回答道。
三個人相視一笑。笑得有些勉強,有點落淚。
父母要回家,葉落歸根,人之常情。這幾年,村里的鄉親都富裕了,也都知道賈耀宗這個當年的大老板成了“紙老虎”沒有多少錢了,也辦不了事情,前來找他辦事借錢的人也沒有了。當然,也沒有還錢或者看望他的。人情薄如紙,世間多荊棘。這也倒好,賈耀宗回村里,也不被人關注了。不像過去,他偷偷回家,就怕別人來找他。再說了,村里的人幾乎都在縣城、省城買了房子,哪怕是按揭貸款空置著也要買,互相攀比,這似乎也成了一種流行病,四處蔓延,誰也擺不脫,村里成了“空心村”;當年他捐款修建的大隊部和小學,幾乎荒蕪,有人租賃辦過養豬場、養雞場,最近聽說有位私人房地產老板看上這里黃土高坡的風水要投資建民宿,帶動鄉村振興,建設美麗新農村,實現共同奔小康。一方面是村里人攢錢去城里買房甘當“房奴”,一方面是城里人下鄉租賃老百姓的院子養老,萬物輪回,最終還要回歸大地。
村子空寂。賈耀宗從小就長在這里,這里是他的根;老婆王美娟是鄰村的,相距十幾里;兒子賈杰寧出生后就一直生活在城里,對此沒有印象,雖然逢年過節領回來過幾次,但很陌生,如同過客。只有他,賈耀宗對村子、對村民充滿情懷和思念,可惜兒時的玩伴進城的進城,離去的離去。留下的院子,和耕地麥田一樣,也是長滿荒草。
父母在城里覺得無事可做,喧囂一片,人太閑,不習慣,如同無根草沒有“根”,成天焦慮不安;賈耀宗隨著年齡增長,也心神不定,只有回到村里才覺得踏實,睡個覺也安穩,雖然自己不是房奴,沒有什么貸款,但其他什么車費、油費、水費、手機費、物業費等等,一想到就頭疼,沒有錢,無法生活,這是血淋淋的現實,任何的祈求,只是夢想;他自己也如同無根草,在風雨中飄零不定。兒子賈杰寧,永遠長不大,如同袋鼠,永遠要生長在媽媽的懷抱中的“巨嬰”;在鋼筋水泥的城市,缺少親情,比智能機器人還懶散,這話可能有點過,事實也就如此;用他的話說,生存機會變窄和自我價值難以實現,奮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還不如降低欲望,好好享受;為此,賈耀宗專門帶著兒子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告訴他,這叫“躺平學”,一般癥狀:不焦慮、不擔心、不奢望,沒有太多的需求,對生活沒有什么想法和目標;工作中,沒有上進心、沒有什么目標感、每天就是完成任務即可;不戀愛,或戀愛不結婚,或結婚不生子,不愿意承擔養育和照料孩子的壓力;在物質消費上也呈現低欲望的狀態,賺錢賺得少,減少自己的消費。一時“躺平”不怕,就怕一輩子“躺平”下去,沒有一點陜西楞娃、關中漢子的血性;兒子如同無根草,纏繞著父母,寄住于父母,吸取營養,這是中國幾千年傳下來的國情吧。
《藥鑒》:“無根金絲草,莖細而赤,無葉無根,惟有青色細累,附于莖際,蔓延極長,多纏草木上。其性涼,味微甘,利水治濕熱。三、四月采。”《李氏草秘》:“纏豆藤,名豆馬黃,無葉有花,子即菟絲子,最治血,解豆瘡毒;難產,酒煎服。”村里人把無根草,也叫“無根藤”,村醫也叫“菟絲子”,現代科學證明,它的醫用功效為:“滋補肝腎,固精縮尿,安胎,明目,止瀉。”看來,“無根草”,也有用處。
兒子賈杰寧,雖然不“杰出”,倒也“安寧”。想到這,賈耀宗有些釋懷了,輕輕拍了拍老婆王美娟的肩膀,父母讓自己“耀宗”,也沒有光宗耀祖,為何要給兒子施壓呢!?古人說:“禽有禽言,獸有獸語。”人有人語,各有活法;歸于塵土,一切皆無。只要無愧我心,不枉世上走一遭,慫管!干一杯!
2022年9月30日深秋夜于秦嶺雨中
作者楊廣虎,男,碩士,正高級經濟師,74年生于陳倉,89年公開發表小說和詩歌。著有歷史長篇小說《黨崇雅·明末清初三十年》,中短篇小說集《天子坡》《南山·風景》,散文集《活色生活》》《在終南》,評論集《終南漫筆》,詩歌集《天籟南山》等。獲得西安文學獎、首屆中國校園詩歌大賽一等獎、“美文天下·首屆全國旅游散文大賽”一等獎、第五屆冰心散文獎·理論獎,第三屆陜西文藝評論獎、首屆陜西報告文學獎、全國徐霞客游記散文大賽獎、中華寶石文學獎等。1996年—2016年在秦嶺終南山生活。
中國作家協會、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等。陜西省作家協會第三屆簽約作家,陜西省旅游協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