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閑來無事,我整理自己快要溢出來的書櫥,在一本厚厚的詞典里,發現一支干枯的牡丹,墨紫墨紫的顏色,花瓣的液汁已被書的紙張吸收,暗紫的顏色印在略略發黃的紙張上。花蕊扁扁的依著花瓣,依然燦爛的金黃色。我的心觸動了一下,把這只干枯卻依然艷麗的牡丹拿起,看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原處,默默地合上這本厚厚的書。
二十年前,我剛剛畢業,滿懷著對生活的憧憬,在一個盛產牡丹的地方工作。一天,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陪著他的爸爸來到我的班上看病,我忘記了父女倆的名字,隱約地記著姓“唐”。這位父親病得很重,糖尿病酮癥,心臟也不好,人瘦弱得不行,臉色枯灰,仿佛隨時都能倒下。據這位姓唐的爸爸說,自己病得時間已經很長了,今天感覺到厲害了,走著到女兒所在的中學,叫孩子陪著他到縣醫院來看看。我問道,孩子他媽沒陪你來嗎?唐爸爸沒說話,小女孩說媽媽幾年前出遠門了,曾托人捎回信來,讓好好地養護著家里的牡丹花,冬天開放的時候,媽媽就回來了。我笑著說:“冬天,牡丹哪里有開花的?!”說完,我立刻覺著自己孟浪了,超出了一名醫生應該說的話,我為自己涉世的淺懊惱著。小女孩卻笑著說:“每年秋天,我把院里的牡丹刨出來栽到花盆里,天冷的時候我就把它放在屋子里,今年的花苞都已經很大了,花這幾天一定會開的。”我默然了,小女孩又說:“叔叔,你給我爸爸看好病,我要和爸爸一起等媽媽回來,牡丹花開了,我也給你一朵。”
以后的幾天,我專心地給唐爸爸治療著。唐爸爸的病為慢性病,出現的問題也是慢性病的并發癥,要完全治愈不現實,但消除疾病帶來的生命危險,在藥物的幫助下正常地生活還是能做到的。每天放學,小女孩都歡快德來看她的爸爸,唐爸爸的身體漸漸地好了起來,臉色不再是灰暗色,胃口也好多了。但我的內心卻開始躊躇起來,唐爸爸就要恢復出院,牡丹花就要開了,小女孩幾年的愿望能夠實現嗎?終于,在唐爸爸出院那天,我忍不住,半開玩笑地說:“老唐,身體也恢復了,回家安心等老婆回來團聚吧。”唐爸爸苦笑了一下:“哪有回來的一天,早死了。”我隱隱約約地猜到這個結果,但真地說出來,我還是驚愕了一下。“那孩子說的……”,我吞吞吐吐著。“以前孩子還小的時候,哭著找媽媽,我編的謊話哄她。每年春天,我和她把盆里的牡丹移到院子里,秋天再讓她和我一起挪到花盆里,牡丹是種嬌貴的植物,挪來挪去的哪有開花時候。這幾年孩子大了,也懂事了,孩子也知道她的媽媽不會回來了,我的身體不好,她開始哄我,都是她讓我陪她挪牡丹。孩子在安慰我,也在安慰她自己罷了。可是今年真奇怪,竟然長出了好幾個骨朵,我琢磨著現在應該開了。我也在擔心,花真的開了,她的希望真的破滅了怎么辦?”
中午的時候,小女孩來接她爸爸出院,手里真的捧著一枝半開的墨色牡丹!“這是給我的?”不知什么原因,我竟然害怕起來。“是的,叔叔,謝謝你給我爸爸治好了病。”我沒有再回答,小心地接過這朵花,好像接著不知道有多大的希望或失望,跟這對父女揮手道別。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再也沒見到這對父女,也沒有聽到他們任何的消息。那位唐爸爸不知是否還健在,曾經的小女孩也已三十多歲了,早該結婚生子了吧。我也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這家“牡丹之鄉”的醫院。我工作著,忙碌著,進修學習、出國工作,在這二十年里,既閱盡了世事繁華,也讀到了人間困苦。但不管生活多么失意,未來多么渺茫,我總給自己留那么一點希望,用這些或有或無的希望不斷地鼓舞著、溫暖著我和我周圍的人。
我想,希望也應該成為人生的一個信條,在嚴寒的北方的冬天,也能讓牡丹開出墨紫的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