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校園卡輕觸樓宇門的感應器,一聲“嘀”的脆響后,只需稍稍停頓兩秒,門便開了。進入樓宇的第一扇門。還有第二扇,平日里第二扇門是大敞的,直接進入樓道,門側設有測量體溫的儀器,一靠近,傳出一個甜美的聲音:疫情期間,請佩戴好口罩,出示健康碼,謝謝合作。這聲音甜美的程度之高,讓我想起汽車導航里帶著臺灣腔的女明星,“前方有急轉彎,請慢一點。”“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規劃路線。”飄出的聲音緩、柔。讓人骨頭都要酥一下的。
右邊第二間,是我的寢室,有第三扇門把關,這是進入隱秘空間的屏障,鑰匙是傳統的銅芯扁口,喀噠一聲,便進入留學生公寓樓的小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說,第三扇門是屬于個人的,它關起,我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回家。
來京城,先住在酒店自行隔離了八天。八天里,我的睡眠看不出多少變化,可是,心里是不踏實的,焦慮的。常常是,半夜醒來,呆呆地睜著眼睛等天亮。住到留學生公寓來的第一天,沒有原來設想的儀式感,與預想的有小小的落差。已經多年沒有住學生公寓了。房間不大,墻上精心貼了白色的瓷磚,刷了藍色的條帶,整潔、溫馨。左手邊是衛生間,雖袖珍,但設施齊全,輸入一串數字就有嘩嘩的熱水供洗漱。緊挨衛生間是我和劉老師各自圍起來的兩個獨立的寢室,淡藍色門簾當作了門,內設一床一桌一椅,甚至床頭都不用放柜子,于床上一伸手便能夠到書桌。太小巧玲瓏了是吧,沒關系,一個人,活動、休息足矣。當然做一點私密的事也沒有問題。平時,和劉老師有個默契的約定,門簾拉起時,表示里面是不宜別人進入的。有些隱私不宜文字,哪一個人沒有隱私呢?如果沒有隱私,生活就會變得寡淡無味。劉老師的私人空間跟我的大體相同,只是,她在一側的墻上精心地貼了一幅畫。只這一幅凹凸精巧的畫,就體現出了她的內心的遼闊。畫紋路立體細密,是一張半開的大窗戶的圖,窗戶外是藍天和青山,一眼到底,真有身臨的意境。再南邊,大陽臺上,餐桌,簡單的書架,晾曬衣服,做做簡單運動。敲擊鍵盤累了,挪步這里,讓視線找到窗外的一個或多個點定格。
平日里敞開的樓宇門的第二扇,在一個周四的下午突然關閉了,不允許隨便出入。突然安靜了下來,留學生們總是喜歡嘻嘻哈哈從我門前過,此刻仿佛都消失了。
靜默管理,雖然個人有小小的不便,但為了及時控制病毒傳播,這是有效的辦法。封控下的日子,時間明顯慢了下來,吃飯時間去食堂,推開門的剎那,心情會舒朗起來。食堂設有五個,都很大,每天叮叮當當上演著鍋碗瓢盆奏響曲。食堂也是兩扇門,第一扇是對開的大玻璃門,夏天敞開,冬天關閉,進來是緩沖的隔斷區,鋪著大地墊,搓搓鞋,隱隱地,飯菜香從門縫里擠出來。進入第二扇門,迎接的同樣是一個測溫儀,這兒的儀器更先進一些,有人像識別,頭部湊上去,放到劃定的輪廓,溫度自動報出來。大堂里一排排白色的餐桌、燕麥色的座椅,各個窗口擺出的飯菜,讓人頓生出幸福感。特別是,餓得有點心慌的時候,有如回家。
刻意選一些色澤漂亮養眼又營養的食糧。不再像以前匆匆忙忙,安靜坐下來,細細嚼,體味飯菜本來的香味。原來放在辦公室每天必沖的咖啡,還有巧克力、糖果,雖然都享用不上,倒也沒覺得有多少虧欠。只是少了這高糖分的食品,胃口時而會抗議。看到有蛋撻賣,眼睛一亮,買下兩個,一嘗,沒有我自己做的味道好,當然不會有。但它們是蛋撻啊,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安靜地完成食物的轉換。美食是生活記憶和生存需要,也是我們向世界傳達友好的信號。
朋友開玩笑說,有一天奧密克戎變異毒株變異成益生菌就好了,玩笑中有無奈,更有積極與樂觀。我想,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它會變得不再有傷害性,正如我們也在變,變得有耐力,服從,配合,積極。
三天,五天,病毒驅走,安全了,隨意進出,一扇門,無一例外地承載著向內和向外的兩個世界,打開,出去;再開,回來。周而復始,一天一天,生活依舊美好。
二
留學生中黑皮膚的居多,偶爾會看到黃皮膚的,操著流利的英語或不流利的漢語跟我打招呼,他們費勁卷著舌頭說漢語的樣子很可愛。常跟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打照面,她手里若是拿著手機,會輕巧巧地揚一下手機表示友好,若手里沒東西,就先笑出來,再點頭,不說一言,修養自顯,走過去一會兒了,異域的香水味還能保持在鼻腔。
有點羨慕他們來京城的生活,努力學習他國語言,不像我,只會一門漢語,還總是寫不好。有時從他們嘰里咕嚕的外文中能聽出英語的成分多,我的中學時學習的一些英語早忘得差不多了,也就膽怯和留學生們交流,其實很想從他們的語言中生發出靈感,來補一補我的文學之虛。
上下樓梯口處有一個小凳子,一摞紙分別記錄著當日留學生臨時出校時間和核酸檢測情況。一天,好奇的我,站在旁邊看他們的名字:劉良鳳、路潘達、哈木、薩布。漢字很幼稚,一筆一劃,認真得如同小學生。一黑瘦的男生走過來停下,陪著我看,我看他笑笑,他禮貌地回應點頭,繼續陪我看。
樓道里傳來搬動重物的聲音,打開門看,學生們在分桔子,一大袋的桔子金黃明艷,分別裝在小紙箱里。我湊上去,看他們分裝,想問從哪里買的。他們友好地遞給我一個,我搖搖頭,謝了。
留學生活,一段在異國的時光。多年前我在石家莊經濟學院求學,那青澀的樣子一如這群可愛的學生,各處都是新鮮的,眼睛看不過來,時而有人攔住我問博物館怎么走,去食堂怎么走,就像現在我時不時地攔住臉龐嫩嫩的同學問網絡中心怎么走,問哪里是快遞存放處。那樣的韶光時代,“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我幻想著有朝一日循著三毛走過的撒哈拉大漠走一遭,去真正的外面的世界,闖一闖。外面充滿了魅惑,讓人想得心尖癢癢,那時一個窮學生,手里沒有多余的錢,盼望著早日畢業,經濟上獨立。那發憤讀書的樣子,那總充滿饑餓感的味覺,那見到陽光下打球的男生而怦然心動的慌張,小心思對著大理想。二十歲,天真又渴望,純粹而自信。
多年后,我仍然沒有去過三毛游歷過的撒哈拉,再沒有二十歲的沖動、激情與狂野,世界的大門卻隨時為我敞開,等待我用腳步去丈量。
經常車里會單曲循環一首跟那個女留學生一樣黑黑模樣的歌手的歌:我很驕傲/不像你預謀中的/那個花花世界/假裝完美/堅持我 color color color/誰定義無所謂/是你看我的方式不對/你終將發現/原來我/更沉靜/更狂野/你也會發現/這世界已經改變……女歌手扭著健美的身姿,長發甩得飛起來,躍動的旋律青春奔放,不由地隨著音樂的律動呼喊、扭動。歌詞寫得這么不著邊際,正如那不再回的青春,那也是一扇四敞八開的門,吸引著我,走出去,走出去。
當然,歌曲唱得比我寫出來的文字動聽得多,以至于一看到皮膚黝黑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我的耳畔就流出這動感的旋律。
三
校園里的圖書館高大氣派,從外圍看,有些冷清,大門半天沒有人推開。作為一個喜歡享受書生活的讀書人,越來越覺得翻動紙質書籍的聲音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物音樂。有點想念我小城的圖書館了,想念我一坐就是一整天而全無疲憊的勁頭。一樓是兒童圖書類,二樓是文獻、文學圖書,我最喜歡的是三樓的期刊和報紙閱覽區,把它當成我的大書房。每周必選一日,在期刊的大書架前,從A架一直讀到Z架,文學、養生、美食、電腦、汽車類等等應有盡有。徐則臣形容圖書館的書像烘焙坊里香噴噴的面包,我則覺得它們像天上掉的大餡餅,密集性地把全國各地的優秀期刊網羅進自己的手中,這不是大餡餅是什么?哪一本期刊讀起來都舍不得放手,有時會拿到剛剛拆封的新期刊,書中的書簽帶著新鮮的墨香灑落下來,埋頭于這樣的世界,幸福不言而喻。我能從期刊中觀察前衛的服飾,能從小說的脈動中領略名家有深度的思想,唯美的語言更是讓我不自覺地拿筆記下來。其中之文思,妙語,像一個導火索,不經意間就點燃我的靈感,我寫的很多隨筆都是在這里完成的。
感恩圖書館的大門,想念那定期成為我的大書房的地方。當然也更想念家中的兩個貓孩子。出門前,它們沖著我不停地叫,大概知道我要離開家,離開它們,不會說而已,用不安的一聲接一聲的叫聲來表達,摸摸它們,有幾分酸酸的味道。
說不想生活慣了的城市是假,想睡慣的枕頭,想坐慣的沙發,想兩個貓孩子粘在我身上,奶聲奶氣地撒嬌、要貓條的模樣。“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其實家的門,隨時為我敞開的啊。
四
校園有四個大門可出入,分別位于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最喜歡東門,一進門,首先是巨大的手拿勘探錘的李四光的塑像,標示著大學的內涵與特色;西門北側是國際會議中心,重大活動時,里面高朋滿座;北門正對的馬路叫成府路,名字優美,道路古樸,林蔭灑地。一路之隔便是北京語言大學,能看到學子們文藝范十足,一臉書卷氣。
我走得最多的是南門。從南門到辦公室,大約需要5分鐘,我每次卻用15分鐘走。刻意放慢腳步,我在享受這種感覺。秋意濃,連空氣都透著成熟的氣息。銀杏葉落滿樹下,踩上去軟軟的,偶有咯吱咯吱的聲響,向上望,仍然有泛綠的葉片在樹枝上飄搖。校園里的美容師們不是把堆積在樹下的黃葉掃走,而是特意把落葉掃開去,鋪滿一條條校園的小路,這是多浪漫的想法,他們才真正稱得上是美容師。我問常年居住在北京的劉老師,是不是北京有緩掃落葉的規定,樹下鋪滿落葉的樣子,才是真正秋天該有的樣子。一查,原來北京市園林綠化局多年來一直就有《關于暫緩清掃落葉保留秋季景觀的通知》,要求北京城區有條件的公園綠地均實行“落葉緩掃”,最大限度保留落葉景觀。“緩掃落葉”,獨屬于秋天的儀式感。
有幾日要天天去北三院做核酸檢測,路上經過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樹,葉子鋪滿青磚路。拾起新落的葉,葉柄根蒂處有濕潤的水分滲出來,剛脫離母體的陣痛似乎還在,我愛惜地捧在手心,再撿,一群嬰兒般的精靈們,回去插在礦泉水瓶里,放于書架旁,正好用作馮唐和川端康成他們文集的舞伴。
歲月的縫隙里,它們是填補匆匆忙忙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