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化的軀殼,滿載著遠古的靈魂,扇動藏歷節氣叢中嶄新的翅膀,飛遍雪域高原上的旮旯角落,傳承往世的塵緣,弘揚來生的業果。
從土臺到木盒,再從砂金、藏銀、三色銅到黃金、純銀、紫銅,悠悠歲月的歷程如川流不息的河水,沿途有險灘、瀑布、湖泊、回水沱等諸行無常,但終究會奔向萬法歸一的汪洋大海,讓生命的潮汐,轉動循環輪回的日月,凡思俗念至此銷聲匿跡,佛光普照從此茁壯成長。
如果天圓地方是三千大千世界中惟一的真諦,那么男人將大地斜挎在腰間,女性把蒼天正掛在胸前,中間那些生生不息的日子,便在距離心臟最近的界域,各自鑄造小巧玲瓏的佛龕,終生供奉圣潔的信仰。
此外,還有瑪瑙、琥珀、珊瑚、翡翠、松石相依相伴,似漫漫長夜中閃爍的新星,在日全食的時段,釋放出希望之光,照亮蕓蕓眾生的眼睛,睜開就有涅槃的生機。
不管身在何處,無論心居何方,只要攜帶上噶烏,吉祥如意就像路邊的青草,護佑前行的腳步走向天涯海角。
歷史的最大教訓就是遺忘歷史。
在那蠻荒的叢林時代,木鎖始終秉持以柔克剛的儒將風采,深深融入堅固的石墻中,充分肩負門閂和門杠的刀劍功能,殊死抵御外來的風霜雨雪、豺狼虎豹、盜賊匪徒,忠心守護村村寨寨、家家戶戶的生命財產。
每個木鎖均有一把惟一匹配的木鑰匙,不管你離開老家有多少里,離開故鄉有多少天,鴿子般的木鑰匙都能精準識別回家的路途,窠巢狀的木鎖都會耐心等待歸鄉的腳印。
隨著金銀銅鐵逐步進入青藏高原,木鎖不得不與水磨、糧蓋、茶桶、風簸等卯榫器具依次別離歲月的舞臺,同神話故事一道埋葬沒有文字的寨話,偶爾被獵奇的瞳眸,窺視一番后再次丟棄到更遠的遠方。
門前的樹林一輩又一輩地更新演替,椽間的燕雀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生息,既然選擇了沒有族譜,也沒有墳塋的命運,就讓風吹散安寧祥和的溫馨,就讓雨淋化貧窮落后的辛酸,能夠留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名字,就是最好的結局。
在這一去不復返的時空中,一旦錯失了輪回的機會,不管何時去回首,無論何處去展望,歷史的最大教訓依然是遺忘歷史。
一副又一副習以為常、微不足道的畫卷,以喜馬拉雅的高度,長江黃河的長度,青藏高原的寬度,開創藏區獨具特色的歷史維度。
在藏歷叢中選擇良辰吉日,千百名僧人緩緩展開半坡的佛像,靜靜吸收大地博大精深的靈氣,輕輕承接太陽圣潔無瑕的華光,然后在法號莊重的誦經聲中,反復洗滌滾滾紅塵里的凡思俗念,最終將蕓蕓眾生虔誠如一的心愿,徐徐傳遍沒有生死、只有輪回的三千大千世界。
那些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畫師,窮盡畢生心血和精力,協和礦物植物艷麗明亮的七彩色調,融匯教別內外高深莫測的種類流派,描塑璀璨奪目的天地神佛,熟稔活靈活現的開臉技藝,待到加持供奉的那一刻,自己卻被記憶深深地遺忘,恰如大自然中生生不息的青草,肉身進入恒古不變的幽幽歲月,魂靈卻歸宿循環往復的春夏秋冬。
面對鋼筋水泥澆鑄的寺廟經堂,手機電腦復制黏貼的印刷品,雖然物質逼人退化、欲望催人異化,但祖祖輩輩代代相傳的手工唐卡,依然是廣大信眾始終不渝的精神凈土、心靈家園。
在青藏高原的峽谷中,河流環抱的青稞地,是山鄉奇絕的風景,也是村寨惟一的希冀。
是大地喜歡上青稞,還是青稞選擇了大地?從青春年少的風霜雨雪到白頭偕老的日月星辰,從啟耕節的虔誠禱告到望果節的吉祥如意……高處那排默默無言的白塔,始終沒有說出農耕文明的生存密碼,只讓炯炯有神的眼光,指引一代傳一代的草人,深入年年歲歲中歲歲年年地尋尋覓覓。
剔除一切華麗的修飾詞,那些陪伴種子的汗水,以臉朝黃土、背朝藍天的英姿,擺脫病蟲鼠害獸災的糾纏,沖破狂風暴雨冰雹的阻攔,最終在寒霜冷雪冰凍降臨之際,平安抵達碉房帳篷的火塘邊,給盤腿而坐的生活注入糌粑的醇香,給吉祥如意的節日增添咂酒的烈度。
獨對人文風情的正反兩面,有形而下的唯物,也有形而上的唯識;有穗芒金燦燦的歷史記錄,也有觀音土酸酸的鄉村記憶;有穎果累累的豐年記憶,也有青黃不接的饑饉時段;有喇嘛寺的宏大贊歌,也有土地廟的民間人話……惟有長命百歲的古樹,好了外在的傷疤,也不會忘卻髓心的疼痛。
青稞是大地的肉身,大地是青稞的靈魂,命中注定的運勢,緊隨日月的光輝,轉世般循環往復地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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