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詩意三萬里
天地一弦,長風疾馳。
中唐的興盛,讓人感覺它是蓬萊飛來的仙家之物,已跳出了三界之外,盛世之下,不止李白的“春風拂檻露華濃”,還有杜甫的“會覽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那個詩人神仙打架的年代,唐朝氣象萬千。彼時唐人風氣,愛繁華精舍、梨園鼓吹、煙火駿馬,京都的花燈、涇水的游船、長安城上盛放的煙花,一個個景在腦袋里旁逸斜出,撩動心弦。
韓愈、柳宗元、孟郊、白居易、盧綸、李賀、李益、劉禹錫、賈島、張繼、韋應物、李坤元、稹張祜、杜秋娘、張籍、戴叔倫、顧況......太多仙人出場,讓人應接不暇,但在歷史洪流中,他們也只是一粒浮埃,唯有流傳文章燦爛不滅。
風當然是站在李、杜那頭的,所以他們理所應當站在唐朝詩人群像的C位。與暑期上映的電影《長安三萬里》描述略有出入,李白二十八歲就認識了孟浩然。那時他詩名尚小,只身生活在安陸,孟浩然則是不惑之年,兩人一見如故,相約江夏,后因目的地不同分道黃鶴樓。也是在此時,李白寫下“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的千古名句。
李白與杜甫相遇已到了天寶三年,此時李白靠詩名已成為天下共仰,而杜甫還在蹭蹬。兩人雖相差十一歲,但相交甚厚,靠清談文辭照亮彼此內心。各奔前程的臨別之時,他們約好在梁宋會面。同年秋天,兩人共赴梁宋。也是在此地,李杜遇見了詩人高適,此時李白44歲,俠骨仙風,神采飄逸,高適45歲,氣宇軒昂,快人快語,而杜甫33歲,清癯有神,老成持重。三人暢游甚歡,結為“驢友”,遍訪古城名勝,獵奇前朝遺跡,評文論詩,縱談天下大勢,都為國家的隱患而擔憂。他們詠心相通,在吹古臺懷思,各題詩一首,也就成“梁園題詩”的典故,據說杜甫那句“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也是夸贊李白《梁園吟》的拍案之作。
秋冬之際,李杜再次分手,李白到山東濟南正式履行了道教儀式,成為道士,得到了修仙的完滿結果。天寶四年秋天,李白與杜甫在東魯第三次相遇,他們一道尋訪隱士高人,偕去齊州拜訪馳名天下的文章家、書法家李邕。這年冬天的分手,成為兩人終身遙寄的開端。
李白的詩有浩然氣。出自《孟子·公孫丑》的浩然氣,最早表人胸襟,慢慢引申及至詩文,讓文化的力量,有了生命的光彩。正如杜甫對孔子“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評價,他們也當得上后世對自己“仙、圣”的敬仰。
畫面壯闊奇麗、聲色俱備,情感空靈豐沛、意蘊深遠,筆調境界雄渾、氣象萬千。獨酌之后,可與鳴蟲、清風、寒露對飲的詩人,把自己埋進云朵和滄海,在天空閃光的傷口上,拽住分秒的指針。所以讀“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仿佛搖櫓于浪尖、起伏于滄浪。而讀到“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又仿佛踏進一卷山水畫中,安謐山谷,鳥沒云端,霧靄游動,山如青松鑲玉,亭似愁人獨立,悵然思緒把心神凝進了一片空曠世界。
他奔放灑脫、浪漫多情,卻自帶蒼茫底色,所以有“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的淋漓揮灑,有“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俠肝義膽,有“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壯志傲骨,更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明朗雋永。他的詩極度夸張、驚人幻想,卻感染力十足,讓苦悶郁悒的心靈,在一片夢幻中得到真正的釋放。
一生大多時間都在漫游的李白,看似形骸放浪,骨子里卻刻著深深的家國情懷。早年寫過《行路難》、《古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等一系列仰懷古人,壯思欲飛的著名詩篇。中年后又留下《將進酒》、《江上吟》、《襄陽歌》等諸多自悲身世、激人奮進的詩篇。《渡荊門送別》、《關山月》等諸多名篇,更是將個人情懷升華到憂國憂思,這種高士之氣中暗含的忠君忠國,在溟濛之間飛來紙上,也是心含河山千秋的恒在。
安史之亂,盛唐不復。得益于初唐四杰變革文風的洗禮,詩人的眼光,終于從煙花柳巷之中移轉,到戰場、邊塞、城池和田園。寫實、歌志,浮刻世間百態,抨擊官場黑暗。杜甫的“三吏三別”、李白的《子夜吳歌·秋歌》《長相思》、白居易的《長恨歌》、王維的《菩提寺私成口號》等等,詩卷波瀾壯闊,蒼生卻是顛沛流離,黑老虎據守的紙上,烽煙四起。
這個時期,紙上再沒有曉風殘月、月露清歌,沒有“五花馬,千金裘”,有的只是落葉成泥、風起肅穆,還有“公門暇日少,窮巷故人稀”。窗含的鐵馬金戈是那個時代的悲哀,也是那群詩人的悲哀。
詩人被刀光劍影追趕著,筆墨之間有了郁郁之氣,多了舊味與色澤,激蕩后世人的胸懷。晚年李白詩作較少,與杜甫的傳信也少,神意的相交被路遙車慢、巍巍崇山和飄零生活阻隔,再無壯年攜手同游、同床共眠的機會。
安史之亂后,李白以戴罪之身游歷江陵。動漫《長安三萬里》中,李白泛舟江上,吟唱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詩句,正是其遇赦的心境。流放半路獲釋,李白又從洞庭回到江夏,轉至廬山,決心專心學道。
公元762年秋,李白病逝于當涂。留下絕筆《臨終歌》。詩星隕落,天地含悲。余光中曾評價李白“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這并不夸張,世人眼里的“謫仙人”,就是那么豪氣干云、灑脫不羈而天縱奇才。可惜時光不會為一個人停留,只有帶核的詩,小中見大、弦外有音,讓人心生歡喜、耐人尋味,仿佛舊時日月星辰,照古人亦照今人。
少年敞頭淋雨,晚年撐傘避雪,是那個時代很多詩人的寫照。年少騎馬觀花、錦衣玉行,垂暮家國破碎、顛沛流離。長安在則詩在。長安的衰敗,連帶將盛唐詩意席卷開去。雖有李商隱、杜牧、陳陶、馬戴、杜荀鶴等后來者,已不復盛唐詩意的光彩,猶如秋風枯葉,稍縱即逝。
唐朝是個有夢幻詩境的年代。年代催生了仙人般的詩人,詩人又給那個年代摁下了深深的烙印。在心靜而通神的夜晚翻閱詩卷,古村、明月、紅袖、檀香、弦琴、清簫一一映入眼簾,讓人得氣、得道、得境。
動漫《長安三萬里》把歷史悲苦詩化了一些,但并不妨礙它成為國漫精品,成為一部精致的詩歌導讀電影,至少在進入微端釋下長卷的當下,它能讓我們領略一個時代的波譎云涌,賞析處在那個時代的文人的情感宣泄和自我蛻變。恰如你坐在窗前賞月,山風吹來,吹亂了林葉聲,吹過村頭瓦,吹過歷史的天空,也吹過少年李杜的頭頂,它還會繼續,吹滄海大地、宇宙無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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