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冊頁:每條街道都有不同的事物
東郊
1.
東郊的左面躺著一條廢棄的鐵軌
望著它,像望著多年前的自己
懵懂、羞澀,對前程的無知
鐵軌平直且安靜,似乎
一生永不屈服,一直勇往向前
而與之相對的是我頹廢的前半生
走在東郊的小道上,想要修正空白的生活
但已經來不及了。像是火車經過驛站
遠離喧囂的月臺,一去永不回頭
2.
東郊的前面是座城,據說建置
已有千年。城北邊的戲臺
歷經風雨,早已廢棄
我站在臺下,品味曾經的繁榮
那時候的人們,從戲中了解
人世間的善與惡
如今,繁華已被歲月無情割裂
留下的故事,也只是在臺前
石獅的眼眸中回轉
3.
東郊以東,風吹過草尖
露出漸白的霜。站在東郊,試圖從寒冷中
分離出一絲溫暖,鳥鳴卻又驚擾了這份寧靜
這么多年,許多事物消失了
而我一直喜歡沉默,就像喜歡
郊外的憂郁一樣。無數風浪已平靜
唯獨東郊收留了我流浪的影子
——遺忘正在歸來,記憶中
涌現出許多人和事
4.
東郊南面,有一片空曠地帶
那里埋葬著我的先輩。每當春風吹來
老祖宗的話語就來到耳邊
“等我百年后,要把我埋在向陽的地方
這輩子,我始終在陰影行走,死后
讓我曬曬太陽”
白云悠然,蟲鳴悲戚
我像一個年邁的旅行者
用渾濁的眼神撫摸炙熱的陽光
先輩,大地,家鄉
時間久了,又一次聽到他們的話語
初秋時節,為自己選擇一塊墓地
5.
東郊的故事,已成為過往
像一枚枯葉,隨風而起
沉浸在暮秋
年輕的我已老去,寬厚的胸懷己變窄
痛楚隱藏在悲憤中。現在的我
學會了品茶、聽曲和寫詩
只有在尚未成形的修辭中,用心感受
生活的幸福。那一天,我站在
東郊的記憶里,卻無言語
西畔
1.
我在西畔吟誦唐詩時
覺得塵世變樣了
(也許真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
花開在盛夏,西畔成了一幅畫
它們描繪各自的色彩,突然
我變成了塵世的陌生人
眼里只有黑與白
呵,遠方的陌生人,是誰在黑暗中獨自徘徊?
或許只有重新開始,世界才會多彩
當我再次退回到西畔,古人
己把遙遠的距離變成來時的路
太陽升起又落下,替人間涂滿色彩
我邊走邊讀,絕句在語言內部發酵
把自己假裝成詩人,移步西畔
和他們一起,在風里
轉換角色
2.
西畔的秋風沒有北風凜冽
漫步在它莊重的身軀上
無論過的是好或是壞
佩索阿說:“你無須去愛
或者去飲酒,或者微笑,這就夠了”
而我,還有沒學會如何辨別渺小和偉大
就像流浪在塵世的瘋詩人
獨自躲在天地間陶醉
直到所有的向往
停滯不前
忽然從白日夢中醒過來。佩索阿
叫我如何不去愛?即使是在
凜冽的寒冬
3.
后來,我戴著面具繼續流浪在西畔
時而誦吟豪放,時而低吟婉約
時而流淚
是暮色讓我開始墮落。背叛的
不止是生活,還有我自己
或許只有明月才能解救落魄的靈魂
西畔在夜晚如此靜謐,迂梵
透過月光,就此臣服
南街
1.
南街是縣城唯一熱鬧的街道
比起西街,少了肅穆,比起北街
少了沉悶,比起東街,多了繁華
從十字開始,我一路南下
街道右邊,有人在小酒館哭泣
喝醉了的他,語言模糊,聽不清
是在悼念父親還是在紀念婚姻
街上行人依舊,都在走自己的路
沒人去關心酒館發生的事
也沒人知道故事的結局
就像許多人悄悄地來到世間
悄悄地掙扎,悄悄地沉默
悄悄地離去
2.
彼時,它們還是裸露在荒原的廢石料
一只歪斜,一只橫臥。有風吹過
偶爾會聽見它們低沉的吼聲
后來,它們被搬到文化館的亭子前
歷經那些讓人難以忘記的歲月
一左一右,用銅鈴般的眼
注視人世滄桑
如今,被挪進博物館室內
再也無法洞察一切,像戴著面具
后面,隱藏著歷史的夢和讓人感到落寞的美
3.
南街的盡頭是人民廣場
那個帶有名稱的大石頭已不見蹤影
據說,題字的人是蛀蟲
而后,噴泉被拆除,草木被挖掘
復制的石牌坊也被放倒。根據意愿
這里要修建體智慧停車場和全民健身運動場
當我重新審視它的時候,心底一緊
風想吹走我,仿佛我不是人民
而是一個想掙脫意識的人
北巷
1.
南來的風告別了北巷的柳
一個少年,放棄了理想
拉起手皮箱,走向東邊的車站
沒人送別,也沒人祝福
躲在在北巷的暗影
被風復制
2.
北巷的路燈亦是清冷的
這莫不是風的罪?為什么提及北巷
就會想到寒冷?
北巷原是有火的。那里
曾經住著專門醫治冰冷的大夫
他有偏方:火焰會消融冰冷
那天,我獨自穿過北巷
應該是秋天,我吟著詩,流著淚
慢慢地,在有生之年,牽著我的悲傷,感覺故人
3.
冷清的月光照過風居住的街道
在城北,一個人迷失了方向
夜晚,誰替誰完成了夢
街道裸露的影子,讓我生出幻象
我是另一個我。一個穿越十字路口
卻找不著北的人
直到在昏暗的路燈下,看見
佛一樣的光芒,在秋雨里,攪動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