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就聽到兩個地方,像兩面鏡子一樣,立在平田院子左右。左邊是柏家坪,區公所、新華書店、稅務所、電影院所在的地方。右邊是清水橋,我們鄉政府的駐地。我五姑嫁在清水橋街上,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又尋短見了。大人和我們許愿,一個是去柏家坪看電影,一個是去清水橋趕鬧子。在大人眼里,孩子只會愛熱鬧。柏家坪的電影院是很簡陋的,檢票口像豬圈的入口,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里面黑乎乎的,是放映室樓下,要下幾級階梯,經常是磕碰了腳后跟,跌跌撞撞,蹦到過道中心,還不敢張口罵人——老師說要文明禮貌,四面黑洞洞的,雖不知道老師在哪。過了過道,撈起窄窄的木門上布簾子,擠進去,影院里面很寬大,簡易的長木條凳被各種屁股磨得發亮,抬頭可以見到白光在瓦縫里窺探坐在木條上看電影的一層黑壓壓的人頭。掛銀幕的地方還是木板戲臺,我父親帶我來看過《大鬧天空》,演戲的猴子在上面踩得木板通通作響,比樂器班的鼓聲還大。我長這么大,那次是父親唯一一次帶我到鎮子上看戲。票是稅務所的人在我們村蹲點,住我家,送了我們好幾張票,父親邀請了幾位鄰居一起去看。后來看電影,都是小學班級包場。我只記得有部電影叫《少年犯》,電影內容忘了,“媽媽呀媽媽呀”倒是掛在嘴上經常哼兩句,哭喪一樣,很有感覺。我本來應該是清水橋的常客,可是五姑死了,好多年我都沒去過清水橋。那是一個讓人傷心的地方。無論趕鬧子的場面如何熱鬧,我感覺也是冷冰冰的。
上小學的時候,我還私自去過柏家坪。
在柏家坪看電影的時候,老師讓我們向前看排隊走,我還是看見了苦楝樹下大門上掛著綠牌子的新華書店四個大字,哪怕是四個繁體字。
我姑奶奶在世前說我從小就愛書,在大伯家翻出繡像版《水滸》,賴著不還給人家,藏在枕頭下不給旁人看到影子。
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確實迷上了連環畫,除了向同學借,有了錢,只要天還亮著,我還悄悄一個人往柏家坪跑。近4里路,不到一個小時,跑一個來回。父親知道,只是說我這樣下去,以后和老九一樣,一世人不得“紗裹”,憂心忡忡的,要打我,見我人高馬大,不比他矮了,他又下不了手。紗裹,溫飽的意思。老九喜歡讀書,上山砍柴,走路手里都要捧一本書。面對大家的譏誚,他面無表情,不以為然。年少的時候,我總以為他會“起于隴畝之間”的,結果沒有,最后落到“偷書不算偷”的境地。我父親不說我拿錢,只是怕我成為老九那樣的人,銅不銅,鐵不鐵,一輩子只能做邊角料。
其實我覺得沒什么,老九不是讀書才墮落,他墮落只因為他懶。人家會種菜、會種烤煙,會養雞鴨,他只會上大嶺砍柴,還嫌苦,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的明天寄托在書里,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什么樣子,在哪。但我不會學老九,因為我不怕吃苦。
柏家坪是個好地方,也是一個陌生地方。我只認得電影院和新華書店。電影院是倉庫一樣龐大的瓦房子,蓋的瓦顏色還很雜,紅的黃的夾在黑的中央,像燈芯絨褲子上面,打了無數個奇怪的補疤。而且在街上,人潮洶涌,說不定就有熟人,熟人就像探子,他們更在乎我父母,不會在乎我。新華書店里在水塘邊,旁邊一條泥沙馬路進去,就是磚墻刷了白灰的區公所,鐵門,靠墻有棵歪脖子榆樹,地上有小車,二層樓的青磚墻上長了一片青苔。進出的人都低著頭,表情嚴肅。我想我祖宗十八代,沒一個做官的。最后買了書,立馬往平田院子的小河邊跑。那里有我的鴨子,我的使命在那。
我沒想到,中考的時候,我會考到新辦的柏家坪區中學。報道那天中午,父親挑著行李送我,一頭一只木箱子,里面有一床被子,箱子是姑父獎勵的;一頭是一捆稻草一張席子,卷著,外邊掛著一個裝衣服的白鐵桶。稻草是鋪床用的。父親不覺得寒磣,我也不覺得寒磣。我們打小就睡在稻草上。學校沒有自己的校舍,借寄在開荒小學里過渡。開荒小學是寺廟改的。大門常年緊閉,走側旁的小拱門,進去一條長廊直接拉過兩個天井,涼氣逼人。旁邊就是教室,教室里擺著座椅板凳,沒有一個學生。走到最后,發現了男生寢室。父親讓我先進去,有的床鋪上已經放了一把稻草。我找了靠窗的一張上鋪,挑著行李的父親才擱下擔子,解掉繩子,豎好扁擔,幫我把床草推上去。我上床把稻草拖到中央,便要父親回去。一個是怕同學看到我的父親,一個是我家里的鴨子隨時需要人照護。父親一年四季風吹日曬,渾身黝黑,黑甲蟲一樣,胳膊兒像兩條絲瓜,卻眼眸閃亮。重要的是,腦袋中央的疤痕,一左一右,光光的,像半邊月亮。而且他還喜歡不戴斗笠。如果嚇到同學了,落在我頭上,我難以解釋。父親把箱子挪到墻根下放好,按了按面上的蓋板,拿過扁擔,說禮拜六了你就一個人回,走路不要看書。他還是擔心我一邊走路一邊看小人書。走了兩步,又掏新穿的褲子口袋,掏出一張綠色的兩元票子,卷成小棍子,遞給我,溫言說吃不飽,就買點吃的。說完,又推了推床腕子,紋絲不動,感覺踏實了,才拿了扁擔繞過幾張床,出了寢室的木門。
父親走了,離開父親的視線,就像小雞離開了山鷹的視線。
在床上,坐了半晌。
我自由了。
窗外面是一方水塘,綠水上有三只鴨子在靠近塘埂的水面游走。東面的坡上一行垂柳,綠得像綢子。南面的塘埂上是一條發白的小路,外面是高高低低層疊的田畝,過不多遠,是碉堡似的紅磚窯,是站著幾根高粱桿的莊稼地,是碗口粗筆直挺拔的白楊樹。寢室門外的過道上,斷斷續續有人走過。我希望聽到聲音,不同于平田院子的口音。外面卻只有影子和腳步聲。鋪床,把白鐵桶拿到床上,白鐵桶還熱乎乎的,抓出桶里的衣服。母親用了麻線綁背包一樣綁了,每一件都疊得整齊,有了棱角。解麻線疙瘩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離開家了,從此一個人了,鼻子就酸了,哼了幾次,都不通暢。想到了碣石瀟湘無限路。我離家這才幾里路!
讀書是一件苦差事,對于農村學生來說尤其。
奶奶說山窩里出鳳凰,茅窩里出大筍,完全是迷信。成才是要條件的。而鄉村中學的人才,簡直就是鳳毛麟角。老師鼓舞還是有用的,就像知識,學到了就有用,學點皮毛就銅不銅鐵不鐵,成為邊角料。學校里的年輕老師都是零陵師專畢業的,還都是農村出來的,他們用自己作為榜樣,引導我們向上走,努力一點,以后就能考個師范學校。
最輕松的是下午放學后,匆匆吃了晚飯——那個時候總是吃不飽。食堂的鄭師傅煮熟了飯,用木勺子刨了又刨,把一鍋米飯刨得像棉花一樣蓬松了,才拿了做模子的碗,每一個人分一碗。吃完飯,洗了碗,走出圓拱門,一碗飯就消化了。好在身邊有老師,太平的張老師,禮仕灣的李老師,或者一個人在馬路邊獨自漫步的校長,轉移了注意力。我們沿著學校左側的墻根轉彎,進了稻田——那時的二禾長上來分蘗了,田里的水三四指深,剛好淹到稻眼。天氣熱,水面還浮著一些泡泡。久晴不雨,田埂都發白了。走過幾段田埂,爬上一個土坡,面前一個水平如鏡的大水塘,四邊種著白楊樹,碗口粗,單單挑挑的,掛著一樹稀疏的葉子,卻一副舍我其誰的樣子。西邊的太陽正要落山。山還是陽明山的余脈,起伏不定,黑不溜秋的高高一溜,峰巒像一條過冬的病牛一樣嶙峋。柏家坪離開西山有八里路吧,八里路長的水田,夕光平鋪過來,像甩過來一匹錦緞,鋪在水田里。水的平靜,光的金黃,禾苗的翠綠,一行一行,一溜一溜,一片一片,兩眼看不過來。霞光從山的影子下漫過來,蓋在柏家坪鎮子的原野和瓦房上,一片金光閃亮。扭過頭,順著層層疊疊的水田向東看,又是數里長寬的一片金光。周邊的唐家洞、左洞,蔡地里,像是桔黃畫布上的幾滴墨汁,意境深遠。這是山地里味道獨特的黃昏,其他地方離山太近,空間受限,看不到這種宏大氣象。柏家坪鎮子南面,也是種著白楊樹,不知道多少棵,好像堆在了一起,密不透風。把樹下的幾座泥瓦房子,營造的像山村老屋一樣荒僻幽靜。后面的山上,像放了一群牛羊,滿山都是牛羊一樣大小的石頭,在橘黃的夕光里擠在一起,低頭吃草。
農人拿著白鐵桶,趁了晚風,在田中央的水塘里,一桶一桶,提水澆田。
他們裸著的上身披著一層瑩亮的夕光,不斷勾勒出勞動的曲線。
大家在塘埂的草皮上坐下來,欣賞這壯麗景色。
我想起了我的父親,這夕光遍地,蒼涼四起的時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我是知道的。他是不是在干著我知道的事情,比如在田里鋤田,或在蹲在河坡上看鴨子,還是像提水灌田的農民,趁著天光,抓緊時間,一個人往田里灌水,揮汗如雨?我看不見他,但我心里的疑問像一把刀懸在我額上。看到山下寬廣的田野,我突然品出了一些味道,在鎮子里做農民,在村子里做農民,只要弓著腰,面朝黃土背朝天,哪怕能吃個肚兒圓,也是一生苦役,看不到富貴的希望。老師說農民子弟的希望在讀書,吾輩當努力,農民呢?土地像刑具一樣拷打著春夏秋冬,歲月悠悠,沒有答案。
夕陽卡在山頂的凹槽里,奉獻最后的光輝,光柱子如劍刺向青天,卻是一種告別。
我突然想起了老九,他手里不應該只拿一把砍柴的刀,和一本消磨時間的書。而應是離開鄉里,去投身天涯。哪怕像一片虛無的光,也是謀求生機的光,生活精彩很多。我笑了笑,為這個荒唐的想法,沒想到卻在我心里撒下了一顆遠走他鄉的種子。我注視山頂上斂了所有光輝渾圓的落日,另一邊,早晨開始了。我想。
天色暗淡下來,柏家坪的人家開始亮燈,一盞油燈光一盞油燈光,在木門里像一枚小小的夕陽,橘黃的光線,照見離鄉人的惶然、悲傷和不安;照見操持家務的人,迷迷糊糊,搖搖晃晃。
黃昏里,心猿意馬的少年,正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