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八道壕
郝殿華
大地不語,煤田放歌。作為一座老礦山,歷經百年后,還在為國家的煤炭產業發揮余熱,做貢獻,為之奮斗的幾代礦山人的名字,將永遠銹刻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煤炭史上。
——題記
八道壕,我的故鄉!它位于醫巫閭山山脈東部,遼寧省黑山縣西北部,自古為交通要塞,兵家必爭之地。大約在遼天慶四年(1114年),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指派縣令馬爾扎在一個叫雙井子的地方修筑了八道戰壕,作為天然防御屏障,后人遂稱此地為“八道壕”。明朝永樂七年(1409年)明成祖又下令在這里修建了烽火臺。歷代君王只顧抵御外敵入侵,忽略了挖壕筑臺時隱現在地下巖土中蘊藏的黑色物體。直到民國八年(1919年),鄉民掘井深挖,才發現地球上最為古老的資源——煤。阜新縣人劉甲三等呈請開采。年底,由張作霖投資籌建礦山。自此,八道壕的煤礦誕生了。
一
1933年,父親只有14歲,就在礦里做小工,后來在井下當支護木匠,1962年因病退休。在我記事的時候,也不知道煤礦是什么樣子。我家離煤礦辦公的礦部不到一公里,離最遠的坑口不過3公里,父親也許是從安全考慮,不讓我到坑口處去玩。因此,煤礦在我的心目中是朦朧而又神秘的。那個時候,我和伙伴們只能站在村西頭遙望400米外的摩電機車,在小型鐵路上,牽引著一節節木型運煤礦車,猶如一條長龍,在鐵軌上慢慢地由南向北,再由北向南往返爬行。對于把這些煤運到哪里去,我一概不知。 再大一點的時候,哥哥帶我去了一次運選廠,我才知道:每一輛木礦車裝煤容量不到一噸,“五坑”從南向北、“前進坑從北向南”“一坑”從東向西,從三個方向,通過地面鐵軌摩電機車牽引木礦車,將煤運輸到選煤廠,然后人工將一節一節礦車推入罐籠,罐籠翻滾后,煤便落入下面的運輸皮帶傳送到儲煤倉,再通過儲煤倉下拱洞兩側六個機械閘門的開放,將煤炭下落到機械閘門下面的火車貨箱內,再由冒著濃煙的蒸汽火車頭拖著裝滿煤的貨車廂,如黑色鐵龍般疾馳穿梭在鐵道線上,將煤外運銷售,支援祖國的建設。哥哥說:這是由于科技進步,改變了地面運煤靠馬車、裝火車用笨重體力勞動的歷史。當時,我只覺得在家門口能看見爬行的木型運煤礦車好玩,在現場看到儲煤倉下火車運煤而感到新鮮和驚奇,根本不明白科技進步是什么意思。
真正了解井下工人勞動、煤如何從地下開采出來的,還是我上初中以后。那是1969年的11月份,學校組織我們要在礦一坑口進行一個月的采煤生產實踐。我回家與已經退休的父親說了之后,父親并沒有反對。在那段時間里,我們男同學們每天早上7點40分,戴著提前發給我們的安全帽,準時到一坑,由事先安排帶我的工人師傅老趙領著我到礦燈室領礦燈,然后在8點上班時坐著有鐵棚的礦車下到井下平整的巷道上,再往采煤的掌子面里面走。趙師傅一邊走一邊告訴我說,打眼工和放炮員已經提前在采煤掌子面完成了打眼放炮、敲幫問頂等工作,木匠完成了臨時支護。我們在掌子面工作是安全的,我們每人看管一名學生,不要害怕,到掌子面我們只管把煤裝到運輸溜子板上,由傳送帶一直運到漏斗處溜入礦車。
在數百米深的井下,巷道處有電燈照明,而狹窄的掌子面里面潮濕,沒有光亮,只能靠礦燈的照明 。到了掌子面,在礦燈光束的晃動中,我看見放炮后產生的炮煙雖然已經消失,但仍然能聞到嗆鼻的氣味。雖然趙師傅提前給我打了“預防針”,但低矮的掌子面還是讓我有恐怖之感。我們使用的鐵鍬寬約一尺,長度有一尺半,趙師傅整鍬鏟煤,我歲數小,趙師傅就告訴我半鍬或者少半鍬的鏟,不能累傷著。當把煤一鍬鍬鏟起裝上溜子板時,煤塵也跟著飛揚起來,吸氣時煤塵也從口鼻子吸入腹中,非常不舒服,不時有嘔吐的感覺。我看到趙師傅揮汗如雨、忘我勞動,體驗井下生活的我,也只能咬牙堅持著。8小時的井下勞動結束后,我們開始升井,出井中時一看,煤灰沾滿了全臉,只露出潔白的牙齒,連同學之間熟悉的面孔都很難辨認出。接著,趙師傅領我去礦燈房交礦燈,然后去坑口大洗澡堂洗澡。洗澡池子很寬敞,清清的水冒著熱氣,可當我們下到水池子里面時,浮在皮膚上的煤灰融入水里,使水池子里的水漸漸地變成黑色。那時沒有洗頭膏,礦工們用洋堿(肥皂)洗頭,洗澡的速度很快。有的工人不入池子洗,在池子的旁邊,打開水龍頭,從頭沖到腳,沖沖了事。
重復性地井下勞動一個月后,我們又回到了學校上課。大約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在吐唾沫和擤鼻涕時還能發現吐沫和鼻涕時有黑色煤塵。多少年后,從有關資料介紹才知道:煤礦井下工人得矽肺病的人比例大,與井下工人常年吸煤塵有關。
二
1971年12月,我從煤礦中學畢業,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家鄉,上山下鄉到八道壕公社大夏大隊。次年12月下旬的一天中午在青年點吃完飯,我在大隊部翻閱過去的報紙時,驚奇地看到《人民日報》報道八道壕煤礦的兩篇新聞稿件:一篇是1972年11月25日在第四版報道了八道壕煤礦干部、工人學哲學、用哲學,攻克煤炭生產難關的事跡。其中重點宣傳了前進坑干部、工人“摸清發火規律”“成功地管住了井下自燃發火”,由欠產變為月月安全高產;宣傳了一坑干部、工人“解放一層煤”,從“2一1煤層”里多采出13萬多噸煤炭;宣傳了五坑干部、工人“降服周期壓”,不再發生冒頂(頂板塌落)事故,實現穩產高產,季季年年超額完成原煤生產任務。另一篇是1972年12月10日二版報道了八道壕煤礦廣大職工克服生產上的薄弱環節,使全礦提前一個月全面完成了全年的產量、質量、成本、勞動生產率、上繳利潤等國家計劃指標,實現年產煤炭60多萬噸,創歷史最好水平。
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人民日報》兩次宣傳八道壕煤礦干部、工人在煤炭生產中“掌握唯物辯證法,益發聰明智慧”、勇于創高產的事跡,這是八道壕煤礦全體干部、工人的榮譽和驕傲,在八道壕煤礦發展史上留下了濃彩靚麗的一筆,也大大提高了八道壕煤礦在市、省和國家部委機關中的知名度,擴大了對外影響,樹立了良好的煤礦企業形象。看到黨中央機關報這兩篇報道稿后,讓我驚喜萬分,便把報紙偷偷地收藏起來。
八道壕煤礦歷經舊中國、日偽時期,國民黨政府管理的30年中,共生產煤炭223萬多噸,平均年產煤9萬多噸。由于實行掠奪式開采,煤炭資源浪費也很大。而煤礦礦工和家屬在這三十年的生產和生活中,受盡了各種殘酷壓迫和剝削,一直是饑寒交迫,受盡煎熬。礦區曾流傳著“四十八個頭”的歌謠,其中有“身上穿的是麻袋頭,吃的是橡子面兒窩窩頭,炕上鋪的是炕席頭,睡覺枕的是磚頭……”礦工和家屬就這樣年復一年地掙扎在水深火熱之中,在這長達三十年的漆黑夜里,他們無時無刻不盼望著東方日出。
1948年6月,八道壕煤礦回到人民的手中,使多災多難的礦山工人獲得新生,舊社會的“煤黑子”成了礦山的主人。從7月份開始進行礦井巷道恢復、修建廠房、住宅等基礎工作。1949年,二坑、三坑投入生產,并把恢復后一坑更名為“前進坑”。到了1957年,八道壕煤礦年生產煤炭23萬多噸,比1948年增長七倍多。從1958到1962年,是八道壕煤礦煤炭生產、擴大建設,再度發展的歷史時期,煤炭平均年產量達44.6萬噸,比1957年增長近一倍……
在之后的幾天里,一有空我就拿出這兩份《人民日報》反復閱讀,心里美滋滋地自言自語道:年采煤60多萬噸,實現了歷史性飛躍,這是八道壕煤礦煤炭生產破天荒的一舉啊!
1974年8月,我離開青年點,到長春地質學校學習。畢業后,分配到遠離家鄉200多公里的朝陽市工作,可故鄉讓我這個在外游子夢牽魂繞。在之后的歲月里,我經歷了數次返回故鄉、又離開故鄉,再返回故鄉、再離開故鄉的旅程。去時急盼,離時難舍,充滿了無盡的感慨和鄉愁。有人說:故鄉是因父母的存在而存在的,但我沒有因為父母過早地去世,讓故鄉在我的心靈中消失。因為那里還有我的兄弟姐妹,還有我對親人們的牽掛思念,還有我對那片熱土的眷戀不舍。
八道壕煤礦與我有著無法割舍的深厚感情,我也一直在關心八道壕煤礦的煤炭生產。據《八道壕煤礦完成計劃任務統計資料匯編》記載:1966~1970年期間全礦平均年產45.1萬噸;1971~1975年期間,平均年產煤炭57.5萬噸;1976~1980年期間平均年產煤炭45.8萬噸;1981~1985年期間平均年產煤炭41.4萬噸;1986~1990年期間均平均年產煤炭40.3萬噸。
1991年,隨著國家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國務院煤炭部決定不再給八道壕煤礦退庫基金,要求煤礦走向市場經濟,自負盈虧。這對于本來就家底較薄的八道壕煤礦來說,猶如雪上加霜,頓時陷入缺少資金、先進采掘設備匱乏、市場競爭力不足的窘境,而勉強產出的煤炭價格較低,還不能及時獲得現款,忍受著流行的“三角債”的困擾。八道壕煤礦欠錦州電業局的電費款和購買生產資料的欠款,日漸增多,債主成群結隊登門討債;拖欠工人工資最多達十多個月,合計外債內債,超過一千多萬元,巨大的經濟壓力,時刻威脅著壕煤企業的生存。
煤礦生產形勢呈現嚴峻,干部工人思想產生波動!如何讓八道壕煤礦可持續健康發展?這不僅是個現實頭疼的問題,也是擺在幾千名干部工人心里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在建礦73年之際的1992年7月,上級主管部門作出決定,八道壕煤礦劃歸阜新礦務局(后為阜新礦業集團公司)管轄。從此,八道壕煤礦從“地方國營企業”一躍成為“國有特大型企業”,這個多年的地方‘游擊隊’,終于找到了正規軍的‘大部隊’了!八道壕煤礦有了重大轉機,讓礦工看到了煤礦在今天的新希望!
接管八道壕煤礦后,阜新礦業集團公司加大了對八道壕煤礦的投資力度,決定改變礦井生產格局,由“一高兩炮”采煤工作面,過渡到“兩高”采煤工作面,采煤機械化出現了新局面。2006年10月,第一個“綜合采煤機械化工作面”投產,圓了八道壕煤礦幾代礦工的“綜采”夢。2007年,阜礦集團公司又投資4億元,對八道壕煤礦礦井進行技術改造,使八道壕煤礦礦井生產能力由原來年產75萬噸提高到年產300萬噸以上,提升能力500萬噸,洗煤能力300萬噸,成為阜礦集團公司下屬的大型礦井。2008年全礦生產煤炭300萬噸,盈利1.23億元,向地方政府納稅3888萬元,獲得遼寧省煤炭工業局“先進煤礦”和“安全質量標準化一級礦井”稱號。到了2009年,八道壕煤礦生產煤炭再創新高,年生產煤炭350萬噸,企業利潤1.1億元,向地方政府納稅5128萬元,礦山生產能力和經濟效益比剛解放時提高了四五十倍。
然而,就是這樣一座為國家貢獻過光和熱的“資深”煤礦,幾十年來干部工人的居住條件卻沒有得到改善,大多數礦工和家屬居住在簡陋、狹窄、低矮、潮濕、冬冷、夏熱、破舊的平房。有220多戶礦工仍居住在當年日本侵略者遺留的“勞工房”里,有的礦工住在利用當年日本侵略者報廢的“電篩子水泥支架”修改成的簡陋房……
看到附近煤礦工人和家屬住房條件通過“棚戶區改造”得到改善,也讓八道壕煤礦的礦工看到了希望,要求參加“棚改”的呼聲越來越高,多次向市、省有關部門和領導訴求。2010年2月23日遼寧省委書記在八道壕煤礦離退休職工要求參加“棚改”的信上批示“請研究幫助解決好老礦區棚改問題”。
4月22日上午,省長率省、市、縣、鎮有關領導來礦區調研,看到礦工居住在破舊、簡陋、低矮、狹窄“勞工房”省、市、縣、鎮的領導眼睛濕潤了,同情感、責任感、緊迫感油然而生。隨后,在省長召開的現場辦公會上,省長提出幫助解決“棚改”資金籌集等實際問題,要加快八道壕煤礦棚戶區改造速度,決定將原來三年時間完成棚戶區改造工程確定為一年完成。2010年5月21日,黑山縣八道壕煤礦棚戶區改造誓師大會隆重召開。縣委書記發了“狠話”:要把八道壕煤礦棚改工程作為1號工程,舉全縣之力,采取超常辦法、超常措施、超常工作,確保在年內實現“拆出來、建起來、搬進去”的目標!
2010年6月15日上午,投資6.7億元、面積為41萬平方米新樓建設全線開工。6000多名建設者日夜奮戰。一臺臺挖掘機轟鳴作業,扒拆簡陋、低矮的破舊房屋;一輛輛翻斗車在工地來回穿梭,及時搶運磚瓦、碎石等垃圾;一座座高架塔吊接踵而至,在空中揮臂翻飛;一隊隊工人在腳手架上揮汗勞碌,整個工地呈現出一派繁忙的施工景象。經過203天緊張施工,123棟大樓在礦區拔地而起,創造了當年拆遷、當年建設、當年交付使用的“遼寧棚改速度”!通過“棚戶區改造”,退休的哥哥和在煤礦調度科工作的侄子住進了新樓房。
三
當10年后的2019年清明時節,退休后的我有時間再次回到故鄉給父母上墳,看到整個礦區與我十年前回來時看到情景大不一樣,讓我驚嘆。我對在礦山早已退休的哥哥說:“變化太大了!”哥哥臉上充滿微笑地說:“這得感謝黨和國家實施“棚戶區改造”的好政策,圓了幾代礦工人的安居夢!”
當我漫步在十里礦區時看到,以礦區南北走向的主干道礦山路為軸的東西兩個居民區,過去片片平房不見了,而呈現在眼前的景象是:大樓高高聳立,鱗次櫛比。由于家家使用天然氣,再也不用燒煤做飯做菜,以往煙塵籠罩、污染空氣的局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藍藍的天、白白的云,陽光明媚。新擴建的礦山路不再擁擠了,由原來15米拓寬到40多米,中間機動車的車道有18米寬,兩邊分機動車道、人行道和綠化分隔帶。居民購買商品也方便了,與礦山路頂端沿街兩側一二層樓的商業門市、網點、公共設施齊全。原來在西片區破爛不堪的露天市場已經建成建筑面積為七千平方米的商場。為了滿足礦區居民生活需求,帶動周邊廣大農村發展,在東片區建起一處建筑面積為3萬平方米的新型多功能綜合市場。居民在茶余飯后,有了游覽的去處,具有600多年歷史、飽經風霜的烽火臺也一改滿目瘡痍的舊貌,被修建成風景秀麗、建筑面積約2萬平方米的廣場公園,供居民休閑、健身、娛樂。在礦區南部原有的采煤塌陷區的‘太平湖’舊址,修建了南湖公園,居民游覽、休閑、健身有了活動場所。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八道壕煤礦已經開采104個年頭,這么多年一路走來,可謂是歷經滄桑,風雨兼程。在過去的年代時,父輩們見證了這座礦山的滄桑與輝煌,他們在幾百米的地層深處 開采“光明”,白了雙鬢,花了雙眼,長時間與煤塵、水、火、瓦斯、頂板等自然災害作斗爭,卻把光明和溫暖帶給了人間。而如今,一批年輕人,作為的礦工后代,捧起前輩手中的接力棒,獻身煤海。他們沒有辜負前輩的殷殷期盼,為早日開采出地下儲存的煤炭資源,在拼搏著、在奉獻著!他們知道,這些前輩是八道壕煤礦旗幟性的代表人物,支撐起八道壕煤礦百年發展的脊梁;他們更懂得這些前輩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要在他們身上傳承和發揚光大!這也是八道壕煤礦的希望和未來。
如今的八道壕煤礦,不僅是一個地點,也不是一種單純的符號,是養育和培植我在人生道路上成長、成熟的根,也是我安放靈魂的地方。在我的心里,故鄉是一種依賴和寄托,有故鄉,就有支撐的力量。有故鄉可回去總是幸福的。我思念故鄉、敬畏故鄉、故鄉是凝結在我心中永遠也抹不掉的濃厚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