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輕扣我的門
王孝榮
陣陣春風過后搖曳的樹枝發出沙沙聲,門窗也隨即悄然扣響了。我原本習以為常,但覺著這次扣響有些特別。比以往沉一些,而且反復著。我不由自主地開了門。
我詫異了。門外竟佇立著一個大約三十歲的青年婦女,后腦勺挽著髻,黛色的衣褲使她顯得格外苗條,又一次意欲扣門的纖纖玉手還揚著,目光透著躁動與不安,面上泛起了紅潤。我不假思索便將她讓進了屋。因為她是我的房主,興許這會兒找我有事。
她沒坐只斜著身子站立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總異樣地盯著我看。一點兒也看不出她此刻是喜是怨或別的什么思緒。我被盯得有些怵,兩手斜放在胸前,十指無意識地交叉著,不時偏轉頭環顧四周,惟恐房間有收拾得不妥之處。
三個月以前急著尋覓住處。在一份小報上意外看見一小爿房屋出租廣告,一打電話就聯系上了。第一次見面她冷冷地盯了我幾眼,然后帶我上三樓去看房。就是這套一室一廳一廚一衛水電氣三通簡易家具齊備的舒適住房。房租每月兩百元,水電氣消耗另算。我當即感到十分滿意卻也不無驚異,她為何舍棄如此舒適的住房,難道還有更豪華的居室?
我的好奇心終于得到了滿足。那天我從宵宇三資公司下班回來,發現她正牽著一個放學歸來九歲左右的男孩往回走。我遠遠跟在后面并未被發現。只見她走進紅磚平房的第一道門。我佯裝路過不經意地向里張望,其實我在全神貫注地窾探,發現門內擺設簡陋,一張小方桌,上面扣著一個綠色的紗網蓋,兩張單簿的排骨凳斜倚在桌腿旁。往里是一道垂著門簾的門。里間多半就是她的臥室。我繞著墻跟走過去,看見了一間又黑又小的廚房,里面除了水壹、銻鍋以外,還有一只小鐵鍋和一只銹跡斑斑的電飯煲。
你怎么舍去舒適的樓房去住簡陋的平房?在付給她第一個月租金時我突然驚問。
她垂著頭撫了撫手中的租金半響說不出話來。
她驀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頭,那猛然抬起的眼神是那么的凄惋寒涼,我至今也難以忘懷。
屋內好一陣沉默,只聽得窗外傳來春風拂動樹枝的沙沙聲。
她突然又抬起了頭,兩眼淚光瑩瑩,唇片也有些顫動。沒得法子嘛,為了生活,為了娃兒上學。她回答得十分簡潔。
那他呢?我很自然就刨起根來。
你指哪個?他?她反問著有些氣惱我。但她又慢慢平靜下來:打工嘍,去了你來自的那地方,東南沿海。
他應該……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
去了五年整,就只來過一封信,嘿,把我們娘兒母子踢了的休書!她看了看我疑惑不解的神色才又補充道:他說他三年前就與一個廣西打工妹結合了。他說他也是出于無奈,在那陌生的幾乎到處泛濫著競爭與吞噬的世界里,沒個人生死與共是活不成的。
說著淚水在她的眼眶一汪便兩條小溪似地淌了下來。她急忙用衣袖抹了抹,輕輕嘆了口氣又平靜下來,顯得那樣泰然自若,看不出有絲毫的激烈與沖動,忿怨與愁苦。
此刻我還能說什么呢?只是……就兩百……
后來我去擦皮鞋那女人無意間抬起頭我竟發現是她。我倆驚得幾乎同時不好意思地別轉了臉。我終于做出了一個偉大決定:在往后的月租金里每次多付伍百元。而且要趁她不當面點錢的時候悄然夾進去……
她還在冷冷地盯視我,我開始有些心虛起來。
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詰問:你是故意的么?
我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已然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因為我看見她一只手正緩緩從衣袋里取出了五張硬挻挻的百元鈔。
同情?救濟?或買?她的面頰倏然紅了起來,顯然很生氣.
我……我竟噤口地站定原地,無所措手腳。
她擺了擺頭苦苦一笑:我們內地女子爬慣了坡吃慣了苦,哪座巖我翻不過去?!說完健步邁過門欄,并輕輕帶上了門。接下來便是一陣清脆而歡快的腳步聲響了過去。
我依舊站定原地一動未動,直感到面頰火辣辣的,似給人搧了耳光。但我又覺到兩眼滾燙滾燙的,猶是閃著光,透過屋門看見了漸漸遠去的那個苗條得幾乎瘦削而又十分堅強的女人的背影。
又是一陣春風輕扣屋門的聲音,我在心里想著,不知何故我又去開了門。果然是她,她又來了。在傍晚路燈的映照下,她容光煥發,蕩漾著女性的青春麗質。
她從容地坐下品嘗了一口我為她泡的滾熱的碧螺春,又急急地站了起來,欲言又止。
我猛然憶起今日是月初一,是照例付上月房租的日子,正疾步走向臥室取錢,兩條腿卻不聽使喚,竟然旋轉了方向把我帶到了她的近前。
我倆的目光剛一交匯,竟似給灼了一樣慌亂地別轉了臉。屋子里寂靜無聲,只有那從窗外傳來的春風拂動樹枝的沙沙聲。
我倆終于勇敢地面對著,彼此都覺著面赤起來,心跳也加劇起來。都想說點什么,可什么也沒說,然而又都覺著語盡意明了。
她望住我,閃動著長長的眼睫,一付深深理解我的神情,她柔聲細語道:我有了知音。我倍感慰籍。
此后我倆一連許多天都沒有照面。她甚至從未找過我。
只是在又一個月初一她照例來到了我的房間,不過她破例地帶來了她那可愛的兒子。
她一如既往只取走兩張百元鈔。這一回她向我投來深情的一笑。看得出來,包含著理解、信任、尊重與感激,還有由衷的贊賞。我想是的,一點也不會錯。
她向外走了幾步又倏然停下來。俯身撫著兒子的頭:快說,伯伯再見。
她兒子乖巧地字說了,于是她母子倆手牽著手緩緩地邁下了石級。
那一刻我不知怎么了,只記得后來我無精打采地斜倚在門框上,悵然望著長長的石級一級一級地伸向茫茫的暮色里。
我緊緊抱住雙肩,突然覺到這個春夜很冷。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