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你半盆陽光
韓春山
周日早起,正在刷牙的我聽到手機鈴響,我喊素蕓,不見反應,就讓牙刷在口腔內高速運動了幾下,匆忙漱口,再用手抹了把嘴角的泡沫,然后拿起了手機。
電話是大嫂打來的,問我啥時候回去接爸,天漸涼,馬上進入取暖期,爸如果不去德州,她和大哥好為爸做過冬準備。并一再解釋,她們絕沒有要攆父親的意思,是父親真心想搬來德州住,且念叨多次。我告訴大嫂,單位近來很忙,爭取下個周末回去接爸。嫂子說話向來陰陽八卦,這次表達的卻非常直接干脆,我不明白這是否是父親的真正意愿。我把電話打給父親,接通電話后也不知是爸爸聽力問題,還是室內信號原因,通話斷斷續續。我把身體移到陽臺,效果不大,又忙著把窗子開出一條縫隙,擠進來的不是信號而是施工的嘈雜聲。我隨即把窗子關上,父親的手機也跟著斷了線。
“爸爸不愿意來,非要接出來也不一定是好事。”素蕓不知何時跟在了身后,她一邊在圍裙上面擦著手一邊說。
“我給大哥打個電話。”
“大哥的話還不都是大嫂教出來的。你下午兩點左右給爸打,那時他正在曬太陽,清靜。這個點說不定仨人正在一起呢。”
離開陽臺時,我瞥了眼父親那把掛在墻上布滿灰塵的搖椅。
三年前,我調市里工作后,和素蕓過起了兩地生活。父親是在看了山東綜藝臺《幸福新觀察》欄目的一檔家庭婚姻危機故事后,開始鼓勵我去市里安家。月月到了上學年齡,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句喊了十幾年的警示語,開始在我和素蕓心里泛起。但礙于德州過高的房價,我們只是奢望。
一個晚上,父親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幾本不同花色的存折在手里來回搓弄著。
“我能拿出的只有二十萬,其余的你和素蕓自己想辦法。”父親說出這個數字后,屋子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大家面面相覷。
“這二十萬是借不是給,啥時有了錢,啥時還我。”父親說這話時,向著哥嫂站立的方向暼了一眼。存折的出現,表明父親多年來工資的去向有了答案,這個答案是我和素蕓先前能估計到的,但卻超出了大嫂的預測,大嫂先吃驚后失落的表情變化告訴了我。
“爸,你一定存的還有,不可能就這二十萬全給了老二。”嫂子的表情很快轉化成一種妒忌,話語也變得帶有質問味道。大哥的手機響起,是兒子打來的。手機被大嫂奪去:
“小強你快回來吧,爺爺把給你在城里買房的錢準備好了。”聲音很響。父親臉色沉重,拿起收音機出了屋子。嫂子目送父親離開,同時也想把臉上現出的訕笑傳遞給父親。見父親不理,嫂子悻悻然,回過頭來對我們解釋,她這樣是為了把小強哄回來。
經過大半年的籌備,我買了這套120平米的三居室。位置樓層都是素蕓挑選的,她主要看中了樓前開闊沒有遮擋。
“坐在陽臺上,我能享受到陽光的味道。”望著窗外,素蕓突然來了詩性:“此時此刻,讓我一下子想起了海子的那首詩。”說完就自顧自的朗誦起來: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以后把父親接來,就這么在陽臺上一坐,聽戲、喝茶,他一定高興。父親還可以幫著我們帶月月。”我有所感染,說。
“老爺子未必愿意離開老家,你從小跟著咱爸長大,老爺子的性格脾氣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在家自由慣了,城里的環境不一定能適應他。好在爸爸自己能打理生活,否則,丟給大哥大嫂他們,咱還真有些不放心。”素蕓說完已是滿臉落寞。
“其實大嫂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愛沾些小便宜罷了。”
“這還不夠啊,咱爸退休前大小也是個國家干部,又有自己的退休工資,才不愿每天聽她那些瞎話呢。”
父親剛退下來第二年,差點拴住,幸虧治療及時,再加上素蕓辭掉了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在家里專心伺候,老人恢復得很快,一年后已看不出和正常人有什么差別。在我面前,素蕓也時常抱怨父親的種種小毛病,但如果父親一下子離開了視線,她還真放不下心來。我搬來德州那年,是個秋天。一周后,素蕓執意要回去看看,我因工作忙,就讓她帶著月月回去。回來后素蕓講,她和月月進門時父親正在門口幫著哥嫂剝玉米,臉上還掛著些玉米穗之類的東西。看到她們時父親落淚了。此時的素蕓更愿意父親的眼淚是由于肉體的疼痛引起,但直覺告訴她,淚水起源于父親的心底。素蕓不想讓這種場景持續,否則她的眼淚也會落下來,更重要的是怕嫂子生出其他想法。素蕓故意大聲掩飾:“爸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父親的表情還是被嫂子捕捉到:“見到親人看把你激動的,就像在家受了多大委屈。”
月月興奮地投入到爺爺的懷抱,才結束了讓各方都很尷尬的局面。
素蕓把父親的被褥晾在院子里。霉味瞬間形成的氣浪讓她身子后仰時幾乎失去重心。她提醒哥哥說爸過去有那個病,讓他盡量少活動;秋季潮濕,被褥最好每天都要拿出來晾曬。大哥不語,把眼睛望向大嫂。大嫂撇嘴、扭臉。在給了素蕓一個后腦勺后說:
“不放心讓爸跟你們去過吧,反正樓房也買了,這本來就有爸的一份。”
“接走就接走,這年月,養個人還是能養得起。”
大嫂嗓音高亢、辛辣,素蕓語調緩慢、柔和。妯娌倆半紅臉半玩笑。父親躺在搖椅上,微閉雙眼,一聲不吭,后來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
“爸,跟我們去德州吧。”素蕓問過后轉身,卻發現空了的搖椅自己在那里前后晃蕩,走到屋門口的父親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后來父親對素蕓說,他不愿離開這個家,一是到哪兒也不如自己家自由。二是趁著胳膊腿能動,不給兒女們添麻煩。父親說這話時,目光處于散射狀,思考的也一定很遙遠。
我對素蕓講,等過些日子再把老爺子接出來吧,咱前腳離開,后腳老爺子跟著出來,大哥怕落個不孝的名聲,臉上掛不住。素蕓說,大嫂不一定也這樣想。
一個月后,大嫂給素蕓打來電話,開口就問德州送沒送暖氣,樓上暖和不暖和。問過之后就聊起了小強新談的對象,說對方非要有房有車才愿意跟著,咱一個莊戶人,往哪去湊那幾十萬房款啊。
“養兒有嘛好的,沒人管,負擔重。靠小強為老王家傳宗接代怕是沒指望了。”
談起傳宗接代,素蕓本就覺得在大嫂面前矮半截。現在更感覺自己像一個小偷。
我和素蕓商議,周末無論如何都要把老爺子接來住。回家之前我給大哥打去了電話,讓他給老爺子收拾好東西。
這次見到父親時,父親正瞇著眼晴曬太陽。見到我們非但沒動還把臉朝向了另一個方向。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與布滿污漬斑點的褲子很不搭。大嫂說,你說咱爸這是啥脾氣,開始說好了跟你們去德州,這不,衣服換了一半,又變卦了,真是老孩小孩。素蕓走到父親跟前說:“爸,你看大嫂買的衣服多漂亮,褲子咋了?不合適?”
“不是不合……”大嫂話說了一半,素蕓回頭沖她眨了下眼。
“我老了,哪也不想去了,可你們為何老逼我。”父親的音調里裹挾著委屈。
“接爸爸過去主要是幫著我們看月月。德州那邊的陽臺也不錯,可以曬太陽,如果爸爸在德州住不習慣可以隨時回來。”素蕓先是彎下腰,繼兒又蹲下身子。父親不再吱聲,眼角有淚滴涌出,順著臉頰滑落到地上。
我望著父親,覺得也許父親是對的。有了家鄉人情風物的滋潤,父親是鮮活的父親,離開了這個環境,父親是否會變成一件由兒女們任意擺放的古玩呢?
素蕓不再說什么,一回身看到女兒月月站在人群外面正用疑惑的目光望著她們。她沖月月招了招手,然后又指了指父親。
月月跑上前拉起爺爺的手,老爺子睜開眼后欠起身來,臉上隨即有了笑容。月月說:“去吧爺爺,你去后還能陪我玩呢,這幾天我總是夢到爺爺。”
孫女的音容,映在爺爺清澈的眼睛里,并演變成了一抹明亮。最終,這抹明亮驅動著父親孱弱的身子上了車。嫂子眉間皺起的山川也在父親上車的那一刻伸展為一片汪洋,任由浪花在上面蹦跳、翻卷。
旅途的顛簸,讓父親晚上睡得香甜。父親的鼾聲也給了素蕓一種踏實感,它標示著父親對新環境的融入狀態。第二個晚上,素蕓想得到與昨天晚上相同的結果。但她沒有等到,等到的是熄燈后父親的走動聲、開門聲及衛生間的流水聲,間或伴有在極力壓抑狀態下的沙啞干咳。這些響動毫無規則地在黑夜里循環著。素蕓拍拍睡得正香的我,示意我聽。我聽后說,人老覺少,沒事。一轉身又睡了。素蕓回想父親在鄉下時是否也時常制造出這些動靜,回想的結果是否定的。她想著把父親接來是為了讓父親的幸福感增強,至少要保持在相同的水平。屋子里的響動證明父親沒有按著他原有的生活規律,如果讓這種生活狀態持續下去父親還會有幸福可言嗎?素蕓感到了壓力。這種壓力她又覺得應該是身邊睡得正香的男人所有。于是她再次把我叫醒。
“咱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還是過去看看。”
我披衣下床,悄悄推開父親的房門,發現父親正靜靜地坐在床邊,面朝窗外,一動不動。
“爸,還沒睡啊?”
“窗外到處是燈光,一會兒半會兒睡不著。”黑影里,父親轉過頭來,接著開始了抱怨:
“城里和鄉下不一樣,鄉下黑天就是黑天,白天就是白天。但城里不是這個樣子,白天陽光少,夜里燈光多。”父親讓我回去睡,說自己現在還不困,等困急了,自然會睡的。
隔著黑暗,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緩慢冗長,沒有了在鄉下老家時的那種簡潔、自信。在與父親的對話中感到一種我與父親的角色轉換。我看不到父親的目光,我猜想父親眼框里一定是兩天之內的第二次潮濕。難道父親離開家鄉真要變成一件珍貴古玩了嗎?
素蕓要給他臥室安裝窗簾,被父親制止了。父親說,夜里自然的黑與窗簾遮擋的黑不是一個概念,那樣他會感到窒息。
素蕓接月月從幼兒園回來,屋子里沒找到父親,打電話發現父親的老年機在陽臺上的花盆里,人卻沒了蹤影。素蕓帶月月圍著小區前后左右找了個遍,最后在地下停車場,發現父親正一臉茫然地打轉悠。原來父親覺得樓上悶,想去小區里轉轉,坐電梯下到了地下停車場。有著五六百個停車位的停車場,在父親的眼里,過道與過道就像卵生兄弟,轉了半小時,不但沒找到出口,來時的路也找不到了。物業人員從監控中發現了父親舉動可疑,通知保安后才聯系到素蕓。
父親見到素蕓的那一刻,眼睛里除了驚喜之外,恐慌與絕望的眼神還沒有完全消失。坐電梯上樓,父親說住在這里就像進了監獄。沒病也悶出病來。執意讓素蕓給我打電話,送他回鄉下。
晚上回到家中見到父親時,已不是素蕓描述的那個樣子。我和素蕓都感到自責,想著無論用啥辦法也要讓父親高興起來,讓父親慢慢適應新環境。通過努力后,如果父親還是執意要回去的話,就讓父親回去。
我重新檢視了父親的房間,這是唯一和陽臺相連的臥室,陽臺上堆著大小十幾盆素蕓剛剛養起的花,高矮錯落,草木相間。我明白這是素蕓為了給父親營造一個田園式空間而精心布置的。只是把陽臺堆得滿滿的。為給父親騰出更大空間。素蕓只好把部分花草分流到了各個室內。我又從家具店為父親買了把搖椅,比起老家的那把,腳下多了按摩功能,父親試過后感覺還可以,父親答應再湊和著住幾天。
午后的陽光斜射進陽臺上,父親躺在椅子上,手捧紫沙壺,一曲馬連良的《借東風》讓他聽起來沒完沒了。父親常常閉起眼睛聽著戲曲進入到夢鄉。素蕓輕輕接過父親手中的紫沙壺,又拿來一條毯子給老人蓋在身上。陽光灑在父親古銅色的臉頰上。她認識父親十幾年,還從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觀察老公公。和十幾年前相比,父親的臉上,老年斑不知啥時開始變大變密、皺紋變深變粗。一樁經濟糾紛案子讓身為代理律師的素蕓認識了主管單位公司業務的父親,過多的交往讓父親認準了這位賢惠干練的年輕律師就是自己的準兒媳婦,后托朋友牽線,我和素蕓走到了一起。父親在社會上的威望也讓素蕓很是仰慕。待到父親退下來,淪為普通的家庭一員后,過多的生活交集,再加上代溝的必然存在,偶爾會使素蕓從心理上對父親滋生出厭倦,甚至父親的多余。但真正離開父親來德州后,素蕓對父親的擔心與牽掛又變得非常強烈。平時父親教育我們的兩個詞是——勤勞、奮進。前者多用于大哥大嫂,后者說于我和素蕓。看到我們淡漠的表情時,父親往往一聲嘆息過后,輕輕地搖一下頭。
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退下來后常幫著大哥干一些農活,和原先的白凈相比,臉上摻雜了一些健康色。父親眉毛很長,和頭發一樣花白,這種花白沒有中間色過渡,非黑即白。素蕓為此還專門查了卦相書,書上說,這樣的人在五行中屬火,長壽。而長壽的要件之一是要多日照。因此,我和素蕓每看到陽光下的父親時,心里就有一種踏實感。而大嫂的觀點是父親的長壽與幫她們干農活有關。
月月也時常加入到中間,讓爺爺在搖椅和花盆中間給她騰出塊地方。爺爺講故事,月月唱歌。經過爺孫倆商討,以陽光射在那盆水仙花里的光線為準,半盆陽光時,月月就到了做作業的時間。一次父親想去衛生間,離開陽臺又回來,反復折騰了好幾回,月月在那里排積木。父親向月月求援,月月心領神會,嘴里喊著“媽媽”跑向衛生間,打開后發現里面并沒有人。等爺爺從衛生間回來,半盆陽光只剩下了一個邊沿。
“爺爺,你想買嗎?”
“買什么?”爺爺問。
“陽光啊,如果爺爺想買,我就賣給爺爺半盆。”
爺爺不知月月賣的什么關子,就從兜里掏出枚一元硬幣,對月月說:“爺爺買你半盆陽光。”
“那就賣給爺爺一盆吧。”月月小手托著腮,先是想了想,然后跑去媽媽的臥室,找來一面鏡子,讓陽光折射到花盆里。
“爺爺快看,這一盆全賣給你了。”月月開心地笑,爺爺也在笑。自打那以后,如果爺爺提出要買半盆陽光,就到月月做作業的時間了。
一次感冒過后,父親的身體虛弱起來,咳嗽、痰多。有時他把濃濃的痰吐進花盆里,在陽光的照射下反著刺眼的光亮。素蕓看后皺了皺眉,這一小小的舉動被月月發現,大聲嚷著媽媽不許嫌棄爺爺。父親聽后臉紅紅的,接著又咳了兩聲,隨著喉結的嚅動,涌上來的痰又咽了回去。
月月漸漸成為爺爺的代言人。古玩正在慢慢復活。
那是一個晚餐時間,爺孫倆正爭搶著向我和素蕓匯報他們一天的有趣故事。大嫂給我打來了電話,說他們想搬父親這邊住,那房子閑著也閑著。我說,父親的房子,要有他來定,我和素蕓沒意見。隨后我就把手機遞給了父親,不知電話說了些什么,父親一聲不吭,就把電話掛了。父親停止了吃飯,坐在那里沉默不語。素蕓說,打電話也不看個時候,掃興。月月看爺爺不吃,也來了句“掃興”,然后放下了筷子。我只好給大哥把電話打過去,大哥講,你嫂子是想把原來的房子倒出來給小強娶媳婦用,城里的樓房他買不起。我對大哥講,房子的事是大事,咱爸在那院子里住了這么多年,不能說搬就搬。大哥說,咱爸回來讓他和我們一起住,我和你嫂子伺候起來也方便。我在電話中每說完一句,大哥那邊都要拖三五秒后回答,我明白他是在等待大嫂的指令。我說這事不急,眼看快過年了,等過年時全家人一起再商議也不遲。否則這樣的溝通只浪費電話費,是沒有結果的。通話過程素蕓始終在旁邊聽著,見我掛斷電話,小聲嘟囔著:大嫂那脾氣,啥事做不出來,爸真要是跟著他們過,還不把咱爸往墻頭上戳啊。我用手指了指坐在那里假寐的父親,想止住素蕓再說下去。素蕓用手指了指耳朵,再指指爸爸,然后止住了嘮叨。
父親和大嫂關系不睦,私下時常說她沒文化,素質差,若能趕上素蕓一半也就不錯了。大嫂也常常當面指責父親有偏向,只疼小的,不管大的。素蕓為此還常抱怨,兩個兒子的老人,這些年來都是自個兒伺候,大嫂得了便宜還賣乖。
吃罷晚飯,父親說明天回老家,出來這么久,想家了。我和素蕓一起勸父親,說離過年沒幾天了,如果現在回去,冰屋子涼炕的,這么大歲數哪禁得住折騰。過年時咱提前讓大哥把屋子收拾好,到時在家多呆些日子。
我心里清楚,嫂子的電話,無論是否與房子有關,都會勾起父親的鄉愁。這種情感的濃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同,父親的感受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再次想到“古玩”這個詞。我替父親悲傷。
我與大哥的院落對門。大哥房子蓋得早,質量不如我和父親住的房子好。準確地說,父親是為自己蓋的。前些年時興在縣城蓋房,父親不為所動,說老家離縣城只幾里路程,沒那個必要。在老家本鄉本土的,想咋蓋就咋蓋。在當時來講,父親的房子在農村是最好的,前出廈走廊,地板磚罩面。后來我結婚時又對房子內部進行了改造,衛生洗浴等一應俱全。為此大嫂每每提及此事就認為父親偏袒我。
我在德州一家律師事務所的朋友問起了素蕓的情況,想讓素蕓去他那里工作。素蕓說,家里這么多事,離開不知行不行。素蕓征詢著我的意見,我覺得再把素蕓圈在家里著實委屈她。就說,你還是去吧,月月的幼兒園就在小區里,她現在不用接送。到家有父親照看著,你有份工作還能減輕經濟壓力。再說,父親的那二十萬房款早還一天,父親就少聽一天大嫂的瞎話。
我們是年二十九回到老家的。大嫂立在門口喜笑顏開,見我們張嘴就說她一早就看到一群的喜鵲圍著院子叫不停。隨后把我們和父親送到各自的屋子。爐火紅紅,室內溫度不亞于我們德州樓房的集中供熱。過年用的蒸、煮、煎、炸等食品,哥嫂也全都烹制完畢。哥嫂的異常熱情,讓我和素蕓感受到其良苦用心。在私下里勸父親,說大哥大嫂在農村不容易,他們愿意搬過來就搬過來住,讓哥嫂住我們這兩間。這么大房子空著,父親一個人也住不過來,反正我們倆沒意見。我和素蕓想這樣就可以堵住哥嫂的嘴,父親的二十萬也可以緩一緩還了。
這個春節,父親除了在除夕之夜接受我們和村內晚輩們的跪拜之外,與村中舊友喝酒、聊天,隔三差五還要搓上兩圈。他就像魚兒重新回到了水中。看到父親充實而又快樂的生活,我和素蕓倍感欣慰。面對哥嫂的超常規熱情而又陷入尷尬——父親只字不提房子的事。
假期到了,父親下定決心,不走了。
離家時,我只好對嫂子說,咱爸歲數大了,腦子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你搬過來住的事要從長計議。大嫂向來翻臉比翻書還快,面對這樣一種結局氣得直跺腳,揚言說父親不管她們,她們也不管父親。
父親不來,月月沒人帶,把我和素蕓的計劃徹底打亂,本指望春節過后能安心上班的素蕓,工作也打了折扣。上午可以去半天,當然低薪也就只有原來的一半了,好在律師薪金主要靠績效。
剛一開春,樓前的空地上,豎起了高高的塔吊。說是要蓋三十三層高的住宅樓。三十三層高的樓房,對于我和素蕓來說,沒有概念,只覺得每天機械設備的轟鳴聲吵得夠嗆,盼著大樓能早一天竣工。中間素蕓還對我說,咱爸不來不來吧,這么吵,老爺子一輩子清靜慣了,他哪受得了這個。讓我們感到高興的是,父親的工作做通了。這中間素蕓曾在電話中給父親提起自己工作的事,說她經常接到一些大單,是上千萬元債務的訴訟代理,如果官司打贏了,代理費可不止三兩萬。這樣就可以盡快把父親的二十萬元還上。問題是她需要去外地出差,這期間月月放學回來沒人照看,為此,這樣的案子她已推掉好幾個了。父親電話說:“二十萬不急著還,手里寬松時只還十萬就行,錢,對于一個糟老頭子沒有用,早晚都是兒女的。”幾天后父親又打來電話,他答應秋后搬來德州住,這個夏天他要盡情地享受一下寬敞的庭院生活。
日子一天天過得飛快,樓房也一天天在長高。剛進入十月份,遠處的風景已經被新樓擋住了。我和素蕓也就有了隱隱的擔心。隨著天黑得漸快,我和素蕓心里的陰影也越來越多,直到陽光在下午兩點后被徹底阻斷,腳手架還在一層一層慢慢爬升。
我站到陽臺上大罵這些沒良心的開發商,甚至天馬行空地想像著市里新近發生的一起腐敗案是否與擋在我們眼前的大樓有關聯,好進一步坐實樓房在規劃、用地方面的違法性,這樣也就有了停止建設、拆掉,或去掉幾層的可能。我把想法說給素蕓,素蕓笑笑,說:
“你咋不想讓后羿當年就在天上留兩個,南一個,北一個。那樣就夠用了。”
聽完素蕓的嘲笑,我還真朝樓的陰面望了一眼,然后說:“再有一個,估計也照不到咱家里。”說完,我又進一步問素蕓,法律對建筑遮光問題難道沒有規定嗎?素蕓說她今天剛剛咨詢了同事,他們說建筑物的采光應保證冬至這天午間滿窗日照時間不少于一小時,或者全天有效日照時間累計不少于兩小時。我們家的采光時間似乎大于了這個數值。我開始關注我們家的采光量。從早起開始掐時間、觀氣象。看到早起側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問素蕓算不算采光量,素蕓沉思片刻后給出“可能算”的模糊概念。
上午,陽光是通過建筑物縫隙斷續射在陽臺上的。中午較集中,下午兩點后就見不到了。并且每天的采光量都在減少,現在離冬至還有不到倆月時間,不知到了那一天能見到多少陽光。我說,父親最愛午休后曬太陽,沒了太陽你讓父親咋辦?素蕓嘆口氣說,政策不是給咱一個人定的。實在不行讓他到小區里的健身場去活動,那里老年人多,習慣了就行了。素蕓開始后悔悖著父親的意愿勸說老人來德州,更不知道父親午后坐在沒有陽光的陽臺上是否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古玩”。
我下午給父親打去了電話,父親還真像嫂子電話中說的那樣,答應得很痛快。父親說,小強談了個對象,女孩先說在城里要樓,后來到老家走了一趟,不再堅持在城里買樓,但要爺爺住的宅院。父親覺得小強整天東跑西顛的沒個正式工作,不能因為房子的事把這門親事吹了。父親還說他要指望著小強為老王家傳宗接代啊。我心里一陣醋意,電話那頭的父親是沉浸在老王家能延后的喜悅之中,而完全沒顧忌到我這個兒子的感受。我岔開話題問父親小強媳婦長得如何,個子高不高。父親說,他沒有見到本人,在咱這里有個習俗,長輩見新人要給紅包。所以大嫂沒讓父親見。其實不就是包個紅包嘛,圖個喜慶,也是做長輩的一份心。父親還說,大嫂提起房子的事就掉淚,當老人的盼著小人們都好才行,所以父親見不得嫂子的眼淚。嫂子表態,爸爸如果不愿去德州,讓父親和她們一起住。父親權衡再三覺得還是去德州好,并且電話中一再叮囑把陽臺給他收拾好,他要和月月繼續他們的陽光游戲。父親講,他再在老房子里住上一星期,不耽誤哥嫂為小強重新裝修,搬出來了,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勸千句萬句,不如大嫂的眼淚一滴。不過真正起作用的還是小強媳婦這事。”素蕓靠扶在通往陽臺的門上,盤算著如何為父親重新布局。
“還有照看月月的問題。”我說。
素蕓聽罷,嘴角先是往下撇了撇,隨后笑意就爬上了臉。聽說爺爺要來的消息,月月先是喊跳著擠進陽臺,一會兒就沮喪地對媽媽說,她再也不能賣給爺爺陽光了。
接父親上車時,父親把抬起來的一條腿從車門里縮了回來。他返回了院子。素蕓沖背影喊;“爸,咱東西都帶齊了。”父親不吭聲,在眾人注目下,父親到院子的各角落又走了個遍。回身向哥嫂及整個院落揮手時,父親臉上很燦爛。父親或許看到了小強,小小強們……
車上,父親不停地回頭張望著,直到村莊在視野里消失。待父親轉回頭時,后視鏡里的父親已是熱淚滿眶。月月悄無聲息地把頭枕到爺爺的懷里。父親低下頭,擺出逗弄月月的姿態,以掩飾控制自己的情緒。
在拐過一個彎后,太陽直射進車內,也仿佛給車里的沉悶空氣增加了點活潑色彩。我這時聯想起了陽臺上已消失了的陽光,想為父親的心理承受做一次鋪墊,說:
“據科學考證,最新科學考證,人如果過多地攝取陽光,對健康也是十分不利的。所以人對太陽的攝取量要適可而止。”
父親是見多識廣的人,所以,我在科學考證前面,故意加上“最新”二字。
“謬論!”父親沒抬頭就來了一句。
月月也開始起哄:“對,爸爸這是謬論。”
坐在前面的素蕓繃不住,咯咯地笑出了聲。
“我這是有證據的,一些皮膚病患者,大都與陽光照射有關。”我極力辨解著。
“你說的那是曝曬,生活中誰沒事三伏天跑到太陽底下站著去?”父親抬起頭來,面部完會沒有了剛才的悲情,而被認真和執著所取代。素蕓用手在下面輕輕拍了我一下,示意我的這種不靠譜的考證應到此為止了。
進了家門,來不及坐下的父親被月月默不做聲地牽引著走向了陽臺。素蕓示意我跟過去。不等父親開口,我就面朝窗外趕忙解釋:“上午的陽光還是很多的。”再轉身看父親時,父親正用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默默注視著窗外的一切。
窗外,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三十三層的大樓正在舉行封頂儀式。
姓名:韓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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